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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扎两夫妻、女婿、女儿及小儿女们在主人位置坐定,二十六位客人围坐四方。先喝一碗茶,再喝三杯青稞酒,再吃酥油人参果。最重要的项目是客人给新郎新娘及全家献哈达,每个客人在献每一条哈达时都伴有祝颂之词。有口才的多说一些,口拙的少说一些,少到“吉祥如意”、“幸福美满”之类。
一般送亲人叫“念波”,专职或兼职。条件是在本地有一定地位,且脑筋灵活、能说会唱,会随机应变。因为长篇大套的诵词虽已相对固定,但难免碰上一些偶然、特殊的情况。念波可不能捉襟见肘。涌词内容大都祝福吉祥的话,喋喋不休,多有炫耀卖弄之嫌,但确有佳妙段落,也很诙谐。有的极尽夸张,有的富含哲理。比如给灶披哈达的诵词:
……
啊!这炉灶是八龙的中央,
外看是个普通火灶,
里面却是龙的宫殿,
灶上方如狮子抬头,
炊烟如狮髯缠绕;
灶下方如老虎显威,
火舌如微笑的闪电;
灶中间如大象挺立,
锅碗盆勺像摆列的宝贝;
在炉灶上烧茶的主妇,
正像龙王的女儿,
……
愿鲜红的炊火不间断,
祝茶的颜色更好看!
——《藏北婚礼诵词》
在给新郎新娘献哈达时,则有些人生经验的总结和训戒意味了:
在凶狠的敌人面前,
莫要畏惧缩身溜边走,
要像黑蛇放毒焰;
在善良软弱人面前,
不要故意走得响,
要像履羊毛一样轻……
——《藏北婚礼诵词》
总之,念波是婚礼的核心人物,他是使婚礼戏剧化、富于表演性质的重要角色。
藏式婚礼无论怎样简化,献哈达一项是必不可少的。新郎新娘脖颈上的哈达越挂越多,最后被埋在哈达堆里。
在藏族人民心目中,白色代表了圣洁和纯洁,所以常有人比喻说,“啊,我的心是白色的呀!”
婚礼之后便是歌舞。占扎女儿的婚礼,热闹了三天。在藏北,婚礼同年节一样,是对单调的几乎一成不变的游牧生活小小的短暂的改变。由于这种改变为数甚少,所以才大事铺张和渲染。这是值得的。占扎每谈起女儿的婚礼,都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注'
这座草原小城内有一座黄教喇嘛寺——章登寺。阵容虽不甚宏伟倒还整齐。门面颇似拉萨大昭寺。平平的寺顶中央矗立着作为守徽的金黄色法轮,法轮左右两只金山羊相向而立。孝登寺有两百多年历史,该寺以与十三世达赖关系密切倍添荣耀。一九○八年十三世达赖从北京返回西藏时,路经那曲,在孝登寺住了差不多一个半月。十三世达赖同孝登寺竹康活佛多次会晤,亲作指示:从藏历木虎年开始,孝登寺每年藏历一月四日举行传召大会,所有僧众可以享受拉萨传召大会的待遇:并指意孝登寺喇嘛不得少于三百。
像西藏所有的寺庙一样,从前章登寺也有大牧场,有差户,收入可观。支出也是惊人的。举行五百多喇嘛参加的为期十八天的传召大会经费开支标准为:供品酥油五百三十八克(西藏计量单位每克二十八斤),青稞一百九十二克,糌粑一百九十二克;喇嘛生活所需为:酥油四百二十三克,茶叶三百二十块,大米一千九百一十五升,糌粑六百五十升,杀活牛十五头,酸奶四百八十桶,用于布施钱二百个占木多(约合当时人民币七百元)。
孝登寺寺后不远处山坡上有一座隶属于该寺的尼姑寺。犹如天地。日月、昼夜、阴阳的自然和谐,有着严格清规戒律的喇嘛寺,也遵循这一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在西藏,大凡规模大些的喇嘛守总有尼姑寺辅佐。不过这座尼姑寺简陋得多,我去了一趟,尚未修复好,尼姑也不甚多。
近年来孝登寺恢复了名为“羌”的宗教舞蹈。其中有一个赤足舞蹈最为精妙,令人心醉神迷。僧人们戴着顶端插三角旗的面具,身穿带大披肩的色彩鲜艳的服装,赤膊赤足。舞将起来或一个亮相造型,双臂蜿蜒伸展,双膝微弯,足尖勾起,足掌内翻,颇具南亚风,又似仿唐伎乐的《丝路花雨》而犹胜之。
除此,孝登寺再无特别诱人之处了。如果专为朝圣,远不及拉萨三大寺金碧辉煌,更具神力。
孝登寺竹康活佛已转到第七世了。七世竹康活佛很年轻,但很明达事理。在那曲镇我曾多次听人谈过他的事迹。地区工业局想要开采安多县的金矿,那里的百姓说那是神山神地动不得。工业局只好找到统战部,要求活佛出面。竹康活佛欣然愿往,便在安多召集百姓开会,作一番动员。百姓们唯唯应诺。不仅如此,还向竹康活佛献了三千元钱。竹康活佛把这些钱一部分给了寺庙,一部分捐赠灾区。年轻的竹康活佛常常唉声叹气、左右为难:他常应地方百姓之邀出席赛马会、宗教节,而每去必收钱,不收百姓不依,收了于心不忍——牧民们生活得并不宽裕,还要无穷尽地向寺庙布施。
那位统战部的干部向我讲述了竹康活佛的故事后,又感叹说:真活佛、真教义只能对人民有益处,与我党宗旨相近。最怕那些假僧人妖言惑众。
西藏人似乎都听说过有一个大活佛讲过一句这样的话:佛教“普渡众生”,共产党“解放全人类”,目标一致,道路不同罢了。
在一次赛马会上,我见到了竹康活佛,戴礼帽,穿西装,系一根玫瑰红的蝴蝶结,年轻而富态。在此之前还见到了他美丽的妻子。迷惑地问起身边的藏族朋友:教规不允许活佛僧人娶亲是吗?
回答很宽容:活佛即便行了几间事,肉体也是圣洁的。
上一年夏天陪若曦女士一行参观了孝登寺,并与竹康活佛座谈,活佛高高在上地坐在佛座上,接受我们所献的哈达,并为每一位外宾摸了顶。我也恭恭敬敬地献了一条,并小声请求说:格拉,请祝福我。不想满面笑容的活佛连声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却伸出右手来与我握了手。
座谈时,有人发问,对苍蝇应该怎么办呢?
竹康活佛回答:按照佛教规定,苍蝇也是生命,不准杀生;但按科学说法,苍蝇传染疾病,应当消灭。
那曲镇上有一家藏医院,高高飘扬着藏医学北方学派的大旗。藏医学分南北两大派,对治疗寒性病和热性病各有所长,学术方面有些争端。从思想感情哲学观来讲,北方学派似乎更倾向于本上原始宗教——本教。按藏族惯例,天文历算的业务也设在藏医院。就像潮汐与月亮的关系一样,每个民族最早的哲学家居然都从凝视星空开始。地区藏医院荟萃着一大批如我们通常所说那种“智者”一类的学者。他们所从事所增长的是神秘主义的东方式智慧。像汉民族一样,长于沉思,不求实证,认识世界是用诗人的而非物理学家的眼光。他们的想象力又是超常的。相比较而言,汉民族幻想的翅膀早已退化了。
按一般介绍,公元前一世纪藏族便有了以月亮盈亏计月份的本教原始历算法,后来原始藏历吸收了汉地的历算技术,逐渐完善成今天的藏历。藏历为时轮制的纪年法,把天体划分为十二个官,用十二属相配五行纪年。有闰月,也有闰日。六十年为一绕炯(即一时轮)。与汉地农历时日相距不远,属相一致。
藏北每年的历书都是前一年由那曲藏医院测算。不仅预报下一年度是否风调雨顺,是否有旱灾、雪灾或地震,连某日有雨,每一天的吉凶都一一标明。曾听说过共产党的地委书记因盼雨心切,翻藏历查雨的趣事。这可不是笑话。他们预报一九八六年间藏北的三次地震,大体时间和方位都准确。为此我们去采访藏医院。院长说,不是因为人手少设备缺,我们连震中及震时都能精确无误地预报呢!这种古老智慧是怎样的一种机制呢?院长解释说,天象,是一尊大佛形态。巨佛象征地球,巨佛姿势很重要。假如站着就不好,就有地震、飓风和瘟疫等;巨佛坐着,人间就平安。当然计算起来要复杂得多。目前这门古老的学问,仍由古老方法计算。本来可以引进电子计算机的,全套计算只需编成六十多个程序,既省时又准确。为什么不用呢?为了保密。哪一流派都有绝招,祖传秘方,必须守口如瓶,严禁泄露。
这一切是如此玄妙,以至于绝无意会的可能。我试图深入进去,领略一二,便去采访一位聂荣的民间藏医,请教星算历法之事,特邀那位口译最棒的年轻人次仁拉达翻话。结果他们谈得热火朝天,次仁拉达的眼睛里始终闪射着惊异和狂喜的光芒,他在对方快速的藏语里发现了一片崭新的妙不可言的世界。只来得及对我一迭连声地说:太好了!太绝了!他掌握的汉语词汇根本无力表现这一神奇的领域。于是我看天文历算就更神秘了。
这个民族的精神领域永远值得惊异地注视。那些非此地莫属的心理素质、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如此引人入胜。人们注意到甚至在那些正史和学术著作里他们也是如此这般煞有介事地胡言乱语——史实与神话混为一谈,科学与荒诞水乳交融,客观现实与主观臆想相得益彰。藏民族几乎完好地保有人类早期蓬勃的想象力,它辉煌如太阳,将万丈光芒辐射在西藏高原生活的每块领地上。读藏族一本正宗史书,也如读马尔克斯。
我读过一本有关西藏医学史及其医学理论的书籍。对于这门深奥奇特的学问,我怎敢妄加评判。我把它当作文学作品来读,它通篇充盈着人神杂读之俗,浪漫主义之风。鉴于藏医经典《四部医典》'注'尚无汉译本,而这本译成汉文的著作只限于内部发行,因之我把它摘引几段也让读者朋友们惊异一番。
藏医史说,最早的疾病是消化不良,最早的药是开水;第一个病人是人体,第一个医生是梵天。
人生所要涉过的四条河是生、老、病、死;产生疾病的远因是愚昧无知,近因是气候变化。
藏药大量使用矿物药配方,一般为复方,有“珍珠七十”、“珊瑚二十五”、“十八大象”、“十三种金色”等等诗意的药名。
藏医理论认为:人体内存在着三种因素、七大物质和三种排泄物。三因素即隆(气)、赤(火)、培根(水和土)。三因素比例失调则疾病生。
“生理学”部分宣称人体共有:男肉五百拳,女肉五百二十拳,三百六十块骨头,十六条筋肉,九百条纤维,二万一千根毛发。在阿当苹果(喉结)与头顶之间计有七百万个小孔,躯干其余部分则有一千四百万个小孔;每一肢体三百五十万个小孔,四肢共为一千四百万个。五个内脏器官,六个管道器官,九个窍(女性十二窍)。人体可生四百零四种一般疾病。
“胚胎学”部分对胎儿在母体中发育过程有形象化的描述,认为它经历了鱼、龟、猪三个不同阶段。同时认为人们能对胎儿的性别施加影响:“虽说出生和其后命运还要依靠羯磨(因果轮回规律),但有时可在(怀孕)第三、四周时试用‘中心转换法’(将胎儿)变为所希望的性别”——“中心转换法”极为繁琐,难以尽述。
“在第三十九周后,虽然服侍人员已将柔软的材料备好,胎儿触及任何东西都会感到疼痛,娩出后,胎儿感到自己就像一头剥了皮的活母牛,有些像被黄蜂螫刺一样。如果用热水洗澡,他就会感到像被鞭子打了一样疼痛。”
藏医中最神奇的要算是矿物药了,北方学派尤其如此。这是因地制宜的结果:藏北植物稀少,药用植物更少。而药用矿物却不少见。金子味苦,可去毒,防止毒物毒害人体器官,使毒物滑下,“有如水泼在花瓣上的情形”;银可止脓血;铜可退热;铁可吸出肝内毒物,治疗眼疾、水肿及身体和胃部肿胀;绿松石治肝、肺发热,蓝宝石治麻风病,珍珠治脑病,并以红珍珠最佳。因为佛佗和菩萨都化身为贝类,红珍珠就是他们胃中产生出来的。
书中不厌其详地介绍了哪些征兆预示了病人恢复健康,哪些征兆表明病人不可救治。
如果前来请医生的是僧侣或哲人,骑马前来又打扮漂亮的;病人梦见“佛像、神、僧侣和贤者,藏王或名人,大火,穿白衣的人,宗教物品,爬上高山,横渡大洋大河,骑马或骑象,从黑暗中或监牢中逃出,战胜敌人,受到父母称赞等等”,都是吉祥之兆。
反之,前来请医生的是阉者、脏人或有生理缺陷者,骑驴、牛来,如果他来的时候带着极大的烦恼并且两手拿着石头或棍子不停地搓着,如果他取的是一个带有病态的名字,如果他手中拿一把刀子或红色花朵与人闲谈或哭泣,所有这些都表明病人将不能复原。至于病人梦见“骑在老鼠、猴子、狮子或豺类的背上”,就是死兆;梦见骑在马、猪、牛、驴子或骆驼背上向南而去,也是凶兆。
健康人身上的死征更离奇:“那些无缘无故谈论别人坏话的人,谈论自己的医生及僧侣的人……无缘无故与以前的仇人乱交朋友。当他们洗澡时,淋在身上的水在心脏部位干得比其他部位快些……当照镜子时,他们有时突然看不到自己的影像,或者影像扭曲而且变形了……”
就这样。
除了可登大雅之堂的藏医,源远流长的巫术在藏北仍然盛行不衰。甚至远在拉萨,人们都把巫医传神了。许多人都知道我得了胆石症,便认真地跑了来,问我在藏北待了那么久,何不让神汉们把石头吸出来,拉萨人还专程到藏北求医哩。说来惭愧,我虽听过不少有关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建议拍电影的去拍巫医跳神和治病过程,不想摄制组到了文部的杰瓦区,那位著名的巫医已病故;双湖的一位巫医从不离家门,也在摄制组到达的前一天出了远门,追都无处去追。看来这些神神怪怪的仪式不愿被披露于世。
刚刚病故的杰瓦区巫医名气最大,对疾病善吸善割。这个区区委书记多布杰的姐姐腰间长了大包块,办事处医院治不了,让。准备后事了。巴嘎乡那神汉试了试,只吸过三次,包块消失,后来可以正常劳动。他手持雕有护法神多吉金刚的小刀,为病人动手术,吐口唾沫抹上,不留刀痕。有一位干部自称“实事求是”地说,刀痕还是有的,但立即愈合。又有人补充说,神汉当时满口麝香味儿。办事处一位干部头痛难忍,便上门求医,尚未启口诉说病情,那巫医便说:你的病在这里!顺手从太阳穴处拈出一虫,文部干部的头不疼了。地区文工团团长多吉才旦告诉我,多年来他患有肩背痛的毛病,一年前他找到这位巫医求医。那巫医手持念珠,用念珠在背部四周往痛点挤压过去,随即捏出一只黑色肉虫。这一年多来,多吉才旦的肩背再没痛过。不少人看见过那巫医做藏药。他让大儿子去东西山上拣五粒白石子,又叫小儿子去西面山上拣五粒黑石子,然后放在铁锅里炒,不用铲子只用手指翻搅,真奇怪他不怕烫。
据双湖办事处的阿布书记讲,双湖的那位巫医,有超人的神奇之功。他能使用法术指挥两把酥油茶壶争斗不休。宰杀羊子的季节里,人们将羊皮剥去,羊头砍下,开膛破肚将内脏取出。这位巫医口中念念有词,吹一口气,两具无头羊尸便跳将起来打架。他对死人吹口气,尸体能起身跳几跳,然后鼻孔流血重新死去。巫医便宣称他已将死者的灵与肉分离。
这位双湖巫医的儿子尚未成年,也已具备了相当厉害的招数。有两位牧民打架打得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