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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一呢?还在栎阳?”胡亥将手中的一卷竹简扔到铜案上,拍拍手。
这是三川郡守方有从递送上来的信报。敖仓之粮,有数个仓室的粮食因为堆放的时间长达十余年之久,已经开始有所霉变。
这等大事方有从自然不敢瞒报。毕竟敖仓可以说是一仓系大秦安稳。一旦敖仓之粮腐烂过多,大秦根本都会动摇。要知道,皇帝可是接连下诏免了天下百姓三年的赋税和劳役。
也就意味着,至少三年内,敖仓不会有新的粮食补充进来。大秦无数的官吏俸禄、无数拥有爵位的世家贵族、将领、兵卒以及需要抚恤的英烈家属,可是都靠着敖仓之粮。
虽然以敖仓之存粮,即便大秦十年颗粒无收,也能供应天下百姓所需。但是能够供应和腐烂变质可是不同。
胡亥将方有从派到三川郡是为了什么,方有从很清楚。所以他可以说是除李由外,历任三川郡守最为尽职的一个了。到任第二天,他就花费了足足一月时间将敖仓各个仓室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随后,给了胡亥一份敖仓存粮的详细奏报。
一个月,方有从至少要到敖仓之中视察三次以上,才能安心。可见他是如何的诚惶诚恐。
三川百姓更是有戏言方有从是敖仓郡守。
而方有从的奏报,更是胡亥决意新设北地四郡的直接动机。
“回陛下,据龙卫府查探,流言最早就是起于栎阳。而栎阳中因为有为数众多的老秦世家贵族,龙卫府行事有着众多的不便,所以,嬴统领亲自前往栎阳讯问。”
“让他回来吧。先前已经杀掉的、被打死的,都算了,至于那些如今还关在栎阳狱中的泼皮纨绔就都放了吧。朕都在诏令中说过,此事严密探查,不可声张。他堂堂龙卫府大统领因为一件连普通百姓都曾相信的流言亲自跑到栎阳询问人犯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告诉那些有心人朕心里有鬼吗?”
“喏!”
“丞相府可有消息?”胡亥用手支住自己的下巴,随意的翻看一份放在铜案上的奏报,淡淡的问道。
“回陛下,丞相府没有任何变化。”
“荆云等人回来后也没有到过丞相府?”
“回陛下,荆云等人并无任何异常,自回到咸阳后多是呆在范府之内。也未曾发现丞相府有人接触过荆云等人。只是……只是在荆云回到咸阳的第二天,龙卫府发现一名细作被人诛杀在咸阳城外。”
嬴六有些忐忑。
“哦?”原本正在翻看奏报的胡亥闻言动作不由一顿,“监视荆云的细作?”
“回陛下,那名细作是监视荆云的几位部下。”
“命龙卫府彻查此事。还有龙卫府细作以后不要再寻普通人。至少也要有自保能力才是。”胡亥合上奏报,躺靠在宝座上,轻声道。
这件事情,他先前一点消息没有得到,而嬴一也没有禀报给自己,显然是因为到现在还没有查到任何的消息。
细作在荆云回咸阳的时候被杀,也许跟荆云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联想到那个时候流传在关中的流言,直接告诉胡亥,两者之间肯定有着他没有了解到的联系。
胡亥虽然说着彻查,但是他知道,自己能够看出有问题,显然嬴二这些一直活在黑暗中的老江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有鬼,可是事情过去了数个月之久,龙卫府还没有查到任何的消息,显然就算现在查也不一定能够再查到任何的消息。
背后之人,藏的很深。
不过,胡亥不急。毕竟总会有冒出头的一天,这正如对付稷下学宫一般。想到稷下学宫,胡亥就想到嬴四奏报的跳入海中逃跑的姬孽。
深冬,跳入海中,姬孽能够活下去的机会不是没有。
姬孽无论是逃还是死,显然探究当初周王室灭族的事情就没有了眉目。
“喏!”
“去让诸位大人进来吧。”胡亥揉揉脑袋。
事情总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即便他如今已经大权在握,是这天下的主人。但是,连串的异常告诉胡亥,还有人贼心不死。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很有可能,这人就是藏身在大秦朝堂之上。
只是究竟会是谁呢?
……“臣等参见陛下!”
一直等候在殿外的三公九卿等一众重臣齐齐高声道。
“平身吧。”
“谢陛下!”
议政堂中,左丞相冯去疾、右丞相李由、老宗正嬴腾、皇帝书房长史蒙毅、上计府丞张苍、御史大夫顿弱、少府令苏沫、廷尉姚贾、奉常胡毋敬、治粟内史郑国、上计府左府丞范见、卫尉杨瑞和、太仆马兴,尽皆在座。
三公九卿中,几大重臣如太保、大将军蒙恬身在九原,太师、国尉尉缭和郎中令章邯还在回返咸阳的路上,大将军冯劫如今身处南海,正在修路。典客之位空置。
如今议政堂内的十三个人,可以说是大秦全部的核心重臣了。
“朕先来说说顿爱卿的异议。新设四郡原因有二。第一,开疆扩土朕之所愿。第二,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胡亥说完等了等,扫视一圈殿中重臣,“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能够出入这议政堂还能坐下同皇帝议事的,哪一个不是身居高位多年、沉浮宦海经年的老狐狸。
胡亥新设四郡的布置,四郡郡尉的人选,以及胡亥言简意赅的两句话,已经足够告诉所有人想要知道的一切。
“陛下圣明!”
重臣们,齐齐起身躬身道。
“朕圣不圣明,朕不知道,你们现在也不知道。不过后人总会知道。顿爱卿,你以为然否?”
听到胡亥的话,一众群臣都是面色怪异,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皇帝依然是一个年轻人。因为,皇帝还记仇呢。
顿弱依然一副死人脸。
“回陛下,老臣以为……然也!”
“……”
胡亥听到顿弱的话,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能再不要脸点么?这算冷笑话么?
君臣间,小小的一个插曲,顿时让群臣对胡亥感觉亲切了许多。毕竟,任谁对着一个随时都会让自己掉脑袋的年轻皇帝,都会有那么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那好,既然诸位爱卿以为然也,那么调派粮草辎重、军械铠甲等事就交由上计府和宗正府、治粟内史府了。尽快完成北上大军的粮草和兵械补给。此次不用征召劳役,各路大军自行携带粮草辎重。”
“臣等遵旨!”
“现在再来说说另一件事,三月前流传在关中等地的流言诸位爱卿可曾听闻?”胡亥漫不经心的问道。
随着胡亥的这话一出,议政堂内刚刚才有所松缓的气氛,瞬间凝滞。
偌大的议政堂落针可闻。
半响,十三位重臣依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其实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流言刚刚在栎阳流传开来不久,他们这些重臣就相继收到了消息。毕竟,龙卫府大统领嬴一离开咸阳亲赴栎阳,可不是能够瞒得住的。
只是因为龙卫府采取的手段太快,流言其实并没有流传到咸阳,或者说咸阳的普通百姓少有耳闻。反而是在大秦群臣中,这流言却是个公开的秘密。
(未完待续)
第六章 夜宿何宫
议政堂中落针可闻。
即便是相对而言跟胡亥关系最为亲近的嬴腾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是。
如果说自己知道,那么皇帝后面要是再问些什么譬如怎么知情不报的话,该如何回答?如果说不知道,似乎又有欺君之嫌。
“十万匈奴蛮夷中有多少青壮?”
对流言这件事情,胡亥懒的再多说什么。毕竟言多必失,更何况李斯是怎么死的,冯去疾、蒙恬、嬴腾等人算是知情者之一。
原因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斯确实是胡亥逼死的。这就足够了。
做为皇帝,胡亥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都会让朝廷众臣用心揣摩。
有些话,点到即止。胡亥相信自己问出这句话,这堂中重臣们定然能够明白知道的意思,毕竟能坐在这议政堂内的,绝对不可能是草包。
“回陛下,送入咸阳的匈奴蛮夷中除去老弱妇孺,青壮统计有六万余人。”
胡亥主动转移话题,议政堂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显然,群臣也知道皇帝只是隐晦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但是,如果今后还有朝臣在背后嚼舌头,那么后果就要掂量掂量了。
答话的是上计府府丞张苍。
从胡亥设置上计府开始,上计府的职能范围开始逐步扩大,到如今就连尚坊每曰出产兵械、铠甲、金银铜币甚至纸张,都要经过上计府登记造册才能出坊。
其余大的如新开田亩、户籍统计、府库存粮等等,也尽皆都纳入上计府统筹范围。
张苍可以说是大秦朝堂上最为炙手可热的新星。从一介小吏,一跃成为能够同屹立大秦朝堂数十年之久的三公九卿同坐议政堂议事,火箭般的蹿升速度已经不足以形容张苍。
“哦?张爱卿,朕给你的那本算术典籍,爱卿如今看的如何?”
胡亥看着比自己当初离开咸阳似乎要瘦了那么一圈的张苍,笑着问道。
说是算术典籍,其实就是胡亥自己编撰的包括加减乘除、阿拉伯数字、小数点在内的类似后世小学数学合辑的书,不过这在先秦时代,已经可以称之为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作了。
“陛下圣明,此等计算之法,让上计府吏员测算之效增加何止千倍万倍,精准更甚往昔,这等神算之法,恐只有天子才能得授,下臣等委实惶恐之至!”
张苍听到胡亥询问算术,一瞬间犹如打了鸡血般,五体投地的匍匐在地高声呼道。
张苍其实并不算是一个真正的为官者,不管是根基还是为人也好,他实在是不能算上一个合格的官场中人。倒是更适合做专业方面的研究,这一点其实更像后世**十年代那些专门做研究的书呆子学者。
这一方面同他本身的条件有关,另一方面也同张苍原本所处的地位有关。
毕竟,张苍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小吏都不是,还是投效在李斯门下,由李斯推荐给扶苏之后才在扶苏的举荐下得以进入大秦朝堂之中。
不过即便张苍进入朝堂之中,也只能算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小吏而已。毕竟那个时候,扶苏被始皇帝发配到九原十余年,而始皇帝更是久未立储,所以张苍自然不够份量让李斯这等超中大佬重视。
而张苍可以说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会计大师。如果历史不是因为胡亥穿越而改变的话,二十余年后张苍会成为西汉王朝首任计相(总司天下财政),辅助萧何领政,最后官至丞相。
所以,在胡亥提到算术的时候,张苍自然精神十足。毕竟搞研究的人,对自己专业内的新知识,那种求知欲就如同瘾君子碰到鸦片一般。
对张苍的这个马匹胡亥很是受用。虽然他同样也是剽窃的后世的知识,但是没办法,在这个时代,这算术出自胡亥之手,就是胡亥的。
冯去疾等人并不知道张苍同皇帝之间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在为为人刻板的张苍竟然也学会了拍马屁而惊讶,不过这个时候,任谁都看出来,张苍脸上的狂热根本不似作假。
难道皇帝真的还什么都会不成?
就连最为难懂和难学的算术之法,都能教授张苍这等算术大师?
“朕教授给你,一是希望爱卿能够为朕统计好这天下田亩户籍钱粮,再测就是希望爱卿能够将此等算法发扬光大,最后传遍我大秦,让人人都能习之。想必爱卿定不会辜负朕之所望才是。此等算法,也只有让爱卿习得,才不算明珠蒙尘,朕心甚慰。”
“陛下圣明!下臣愿为陛下赴死!”
“……”
有没有新鲜点的?
“朕欲重修未完之九原直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胡亥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正事上。
九原直道,经过云阳、上郡直达九原,全长1800余里,始皇帝最初修建的目的是为了加强对匈奴的防御修筑的。全长1800余里,直道宽50步,车轨宽6尺。道旁每隔三丈栽树一株。
这条逢山开山遇水架桥的直道,直到始皇帝驾崩,也没有完成。当初胡亥下令释放的劳役中,其中有近十万人,正是在修筑九原直道的。
没有完工的九原直道,依然可以通行,毕竟郑国的治粟内史府早就将直道路线都标识了出来。通通骑兵、步卒什么的都还可以,但是如果大规模的调派粮草辎重,显然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现在大秦一统,又有近十万的匈奴俘虏,胡亥认为是时候重开九原直道的修筑了。咸阳到上郡的直道基本上已经贯通,所以调派粮食什么的都很方便。
而敖仓中,正好有大批即将或者正在变质的粮食。
殿中重臣互相对看一眼。
“陛下圣明!”嬴腾率先起身附和道。
“陛下圣明!”
一干重臣齐齐起身应道。
“如此甚好,九原直道关系九原、上郡、平夷等诸郡,此次重新修筑,命治粟内史府工匠拆除中间九尺的皇帝御道。九原直道事关天下万民大秦福祉,朕又不是天天去九原,天下万民皆可通行!”
九原直道,于其余几条驰道的区别就在于,在直道最中间为皇帝御道,用明显标志标出,一般人不得行走。踏上了皇帝御道,就要被杀头的。
这一点在始皇帝时候,贯彻的很好,但是胡亥认为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毕竟,陇西、九原以西的西域诸国迟早就会并入大秦领土,那个时候的九原直道并不仅仅是为了军事之用,更多的将会是连通大秦同西域领土的关键大道,更是商道。
如果在中间留出那么九尺长的御道,必然会影响到正常的商业活动。
“臣等遵旨!”
“九原直道之修筑,着上计府、治粟内史府统筹而行,尽早动工!”
胡亥的最后一句话,算是对今天的小朝会打上了句号。
……群臣纷纷离去,直到钟鸣三声,已经到了子时,一天时间就这样过去,胡亥依然在议政堂中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各郡奏报。近八个月不在咸阳,累积如此众多的奏报都需要胡亥处理。
左右丞相府、上计府、宗正府、御史府联合处理政事,胡亥并没有给他们翻阅各地奏报的权力。始皇帝对权力的掌控极为霸道,天下诸事,事无巨细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此时,留到胡亥自己,他就有点感觉吃不消了。
显然官制的改革已经事在必行。从今曰的大朝会,再到小朝会,再到如今这堆积如山的奏报。无不告诉胡亥,官制的改革已经迫在眉睫。
大秦如今的三公九卿,经过胡亥不断的触动,已经有很多职能都相互重叠。在胡亥不在咸阳下诏征召粮草和过冬棉衣的问题时,甚至出现了治粟内史府和上计府两大府不知道谁为核心、谁来办理的问题。
到最后,拖延了数曰还是将问题捅到了胡亥这里,胡亥命治粟内史府征召、上计府统筹调派运送之后,那一批支援陈郡和砀郡百姓的棉衣才能顺利运出咸阳。
官制的改革,不同于胡亥直接在三公九卿外再建立如国土府、上计府这样的机构,而是要从三公九卿中将权力拿回来,然后再重新分配,这其中必然会有三公九卿权力旁落。必然会触动已经进入各府各衙中世家贵族门生故吏的位置。
官制改革,牵涉到的利益不是一家两家,基本上将会出动整个大秦所有世家贵族的核心利益。
一个弄不好,胡亥就将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