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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院初邂(七)
我叹了口气。不知方才自己又说了什么叫公主不悦的话。四王子语中含意,而九王子显然知情,却是一副看戏的态度。皇室之中最为混杂,每个人都似有隐秘,暗处也不乏阴谋暗算。
远远眺去,朝余皇宫的华金御殿赫然高耸,隐落在几处碧木遮影间,空晃明动。
宫。过段时日我也即将踏入。前途不知如何,只求在里面的日子当得安稳,到时也可以全身离开。
渐渐已有教授礼仪时的乐律隐约入耳。我理了理服衫,抚去沾上的污尘染水,又稍作打理整净了发髻。正要抬足而入,忽有人用力将我拉回。我一惊下看见那双笑眯眯的眼,未有回神。
代宣戏谑地看着我,笑道:“怎的,本王子亲自追来,欣喜过头了?”
这人当真自大,可是我偏偏就是招惹不起。只得耐了性子道:“九王子,不知你寻小官有何事吩咐?”
代宣眯了眯眼,一脸莫测高深:“你无需装。表面上的恭敬,也藏不得眼神。明明是个大胆地认为自己并非低人一等的女人,却要装得这样卑谦。你不求高攀,到底有何目的。”
原来他不顾公主、四王子独自追来,竟然只是因为方才我拂了他的面子?我莞尔一笑,不卑不亢道:“西奴不明白九王子的意思。我本是街上乞儿,追随公主也只为徒个温饱,这点,九王子一问公主便可知得,怎称得上甚‘目的’?这一词用与西奴之身,恐怕不妥当了。”
“有你这样的乞儿吗?”代宣眼色已深,道,“我来也是四哥之意,你如没有用意那是最好,但如果真有所图,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劝她最好收敛着些。或许我的确动不得她,但别看平日里四哥这样温存,但如果她真惹上了——恐怕没的好下场。”
听他的语气,该是将我误认了来历。话语中威胁重重,我却未有察觉般欣然一笑,道:“九王子言重了,我真当只是个乞儿。”
代宣凝我半晌,轻“呵”了声转身离开。此时他已依旧为初时嬉笑不羁的模样。
我看着他渐远的背影,落入眼中显得几分修长。我亦转身离开了这梨花叶落的一地。
在教习姑姑那胡诌了一个理由,届于我原先表现出众,姑姑并未过多苛责。一下午的礼课结束后我便随璃华一同回了屋子。璃华好奇我去向,我只觉有些事少人知道为妙,便只答了说是在湖边小寐。好在璃华并不作疑。
回屋后桌上已摆满了锦帛珠饰,皆是公主所赐。璃华打趣说公主对我当真厚待,我看了这一屋华光,耳中是自门外传入的纷纷议论。眼色几分沉寂,我叹了口气。有时恩宠未必就是好事,我只求日后不会有何麻烦。
窗外孤鸿俜影几声萧萧,翩叶于风间几转,最后由半开之窗偷偷荡入,落于妆台上静躺无声。
第三章 公主新婚(一)
入鸾凤公主府后的二十日。公主大婚。晨日,府邸中举了迎神舞祭,由七名处子之身的宫女替公主沐浴净身,后着叠彩华衣,三层纱,三层缦,外加酥衣柔服,整十八件。佩上翔凤含珠冠,耳际明铛垂秀,眉黛引一挑假眉作细柳垂枝状直隐发间。唇彩朱艳,凝香腮红点落,后由垂珠翠碧落锦护住面容。
随嫁队仗从公主府邸一路浩荡延至朝余宫内。队前十余名侍卫骑马引道,尾随的为托白玉如意的宫人二十,内监手持拂尘连续数里,随后便是几顶鸾轿。这些轿中除鸾凤公主所坐其余皆为空,但两轿一排,周围百姓旁观下煞是壮丽。我随众女官一起尾随轿后,一行人莲步款款,身态婀娜。
一路至宫门。驸马椒弥已待于门前。吹奏此时突然一停,前行者纷纷退至一边留出修长引道。驸马前去掀轿帘,旁有笔录宫人记录,以掀中公主时所起的帘数为案,讨个彩头。但今日驸马运势不济,最后掀起的一帘轿内才为鸾凤公主。他面色尴尬,此时奏乐又起,鸾凤公主扶了他的手由轿内走下,纤足跨过三处篝火小盆,过后两人双双受神女圣露坠身,然后再入华清池由圣泉沐浴净体。洗罢,鸾凤公主衣着改为三层锦薄金服,青丝挽起,于脑后盘作鸣凤髻。驸马椒弥换上三段品士人服,青色笼身,头戴帷冠。
于天祭台前两人双双拜天,仪式完成,余下便是两人同到各宫请安。
这时一行女官才得完成了任务,由监房姑姑领了去宫内住所安顿。公主嫁后的居所,在宫中有独立的庭院。一路去,不时从几个院中有宫女观望,指指点点的颇是热闹。由于朝余国内有定律,凡是出嫁的公主除非病死,否则都不得离开皇宫,因此住在此处的公主除了鸾凤的两位姐妹,还有她的两个姑姑——长公主盈英、待公主舒鱼。未出宫的陪嫁女官在宫内觅得职务的,也不乏长留宫中,在这里鲜见新人,因此我们一行的到来惹得她们的一片好奇。
我并不留意,同璃华到了屋中,赖在床上便不愿起来。繁琐的梳妆虽然使得姿态华丽,但也因此而行动不便,只一个脑袋便使得走路昏眩。
璃华见我模样,不由取笑道:“你看看你,才半日,就累成这样?”
为避免弄损发饰,我只敢靠于床边,闻言无奈:“出嫁公主,受苦侍女。这一身的行头,可不知是不是比我整一人还来得重些。”
璃华道:“西奴你就是性子懒平日不知打扮,你看看,今日这一装点,刚出门时她们那眼神看你都满是嫉妒。”
我嗔道:“是啊是啊,如果哪日我‘勤快’了,日日去受她们的‘万箭穿心’可好?”
璃华“扑哧”一声笑出,摆手道:“你总是有理的行了吧?接下来面圣,我们可的想个法子才成。”
我明白璃华话中的含义。面圣时虽说为女官等第的分配,实则却有部分选秀的隐意。到时不仅金宣王亲临,皇亲国戚、王子皇孙、文武百官都会到场。那时如果露了锋芒,对我们便未必是好事了。对此我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包细粉递至璃华手中。璃华一愣,回神一笑,已明白了我的用意:“西奴果然心思细密。”
第三章 公主新婚(二)
这一包粉末是我取了花露调制而成,但用上后未清洗前,会让面色枯黄。我和璃华相互擦上,刚将这些细粉敷好,便有人来叫了门。我们出去时那太监不由多看了我们几眼才带了我们前去,想来是我们的“异样”叫他觉得奇怪。此时我们面色微黄,我还用了兰胶将眉梢微微向下吊了吊,虽然只是小动手脚,却已经大改了风华。
到的时候才发现各女官已陆陆续续集了大半,我同璃华到后又过了小会儿,便一行人前去正泉殿。大殿门口候了太监,为首的声色尖锐地取画像一一核实了人后才放行通过。正泉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早已齐集。我随众人一同入内,照着入宫前姑姑的教授,款身而立。偌大的殿内渐渐盈满。
不少女子都做过一番准备,朱红艳面,星眸珠目。璃华正立在我身边,这样站了,已丝毫不引人注目。我正偷偷欲笑,却看到了留意着这里的两人。四王子和九王子,如果他们再这时讨人,恐怕我当真是逃不过去的。他们似乎已察觉到了我的“不同”之处,代宣挑了眉一副玩味的神色,阑宣见我看他,则是远远地胲首示意,神色依旧是温温的。我垂了头,只得听天由命。虽不知他们把我当作了何人的棋子,但至少并非什么好事。
众人在场中站罢,留了一片沉静,只待金宣王的驾到。但半柱香已过,却始终不见人。这时由内殿匆匆跑出一个太监,尖声尖气道:“皇上有旨,今次女官封职由容妃娘娘待为主持。”
很多女官已脸色微变,我暗处看到有人十指用力,指甲已深深陷入了掌心。默默代她们感知疼痛,我只能暗作叹息。太监额前的一处淤青透过帽檐隐约可见。金宣王恐怕正在震怒,此时正是鸾凤公主同驸马请安不久,触怒龙颜的恐怕就是他们。
容妃由一群宫女簇拥下入殿,众人急忙行礼,她未用正眼看过,径直于皇椅之下一位坐上。她虽位居皇后之下,但受宠之盛,以至皇后也得畏她三分,俨然已是后宫之主。容妃有双极修长的细眼,眼梢微挑,狭长而妩媚,不怒自威。淡淡视过周围,余光落于身上,隐约感知震慑。
容妃平静地将女官逐一看过,似笑非笑道:“今日皇上有事处理,无法参与收官之礼。本宫知道有些儿人心急,但有些事,急不了一时,来日方长,各位不妨平心以待。”她意有所指,不少人已惊出一声冷汗。容妃顿了顿,叫众人将话“吸收”后才笑眯眯道:“今日各位正式进封女侍,虽是相同称呼,但入了宫后一切便已不同。日后各位万要谨言谨行,至于提升,自当论言行再次封赏。今日由各皇子同百官见证,你等也属已入宫门。虽说日后或许会有后宫姐妹由你们中新出,但现在本宫以主子的身份,却也得警告一句:宫内心怀鬼胎之人,素是没个好下场的。女官之职所需职务,届时自会有姑姑教授,宫内赏罚分明,日后你等也属为官者,更要律己律人。”
众人纷纷行礼,齐声道:“是。”
容妃对此略感满意,转而闻声转向殿旁的众皇子们道:“各王子可有从中看到中意的?”
几位王子都未有支声,包括四王子和九王子,我暗暗松了口气,这时却见璃华神色有些不对。我悄悄压低声唤了她几次她才回过神,顺了她示意的视线看去,入眼的是一个素衣文官,一时才恍然这人应是仲莘。
第三章 公主新婚(三)
文文弱弱的一个书生,官服宽大地罩在他身上。肌肤白皙,也定定地看了璃华。注视下无语凝噎,情笺偷递,我莞尔一笑,一面赞叹果真是个温柔的人,一面也疑惑为何璃华这般性子竟然会看上这种柔柔弱弱的男子。之前是听说,但看了仲莘的模样,我已知他的身子的确不好。
容妃吩咐下去,一个小太监托了宫牌,另一太监逐一分发下来。待所有女官各人持到了牌子,依次由殿堂退出。
璃华走在我之后,低了头,有些心事重重。女人总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留得个好印象,但这次本想别在金宣王面前招眼,倒不想反倒单让仲莘看了去。她蹙了的眉扯了尾梢的吊线,隐约皱楚,我无奈,偷看眼周围无人留意,不动身色地退到队伍之后,待由殿内走出的仲莘擦肩而过时,轻声道:“璃华想见你,你想办法找个地点。”说罢也不待他是否听见,又随了队伍面不改色地前行。
回屋后我将此事告诉璃华,她娇面一红,愠恼道:“你这人怎可这样,我又不想见他,怎的这样自作主张。”话虽如此,但她的眼底显然有跃起的欣喜。知她口是心非,我摆手取笑道:“我们姐妹间也别这样装腔了,你若再不去装扮,等那仲莘来了消息,难不成还要顶着这么个面孔去?”
璃华这才想起,虽然娇羞,却又拿我没办法,转了身,却是耐心洗漱。我含笑看了看她,取了书架上的几本书随意翻着,心里却是想着今天四王子和九王子没有讨了我的原因。想了许久,偏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胡乱地翻看着,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便去看个究竟。
打开门后看到的是个小太监,他细声细气地问:“璃华女侍可是在吗?”他一面说着,一面留神着周围的环境,怎么也不似是正大光明来传话的人。我心里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璃华等了许久了,你可是来交那张写了皇宫各处‘场所’的条子?这朝余宫之大,新入的难免会迷路。”小太监听出弦外之音,笑眯眯地应了声“正是”,将揣在袖里的条子递交到我手里便匆匆走了。
仲莘表面上虽然斯文,倒没想到办事很是利落。待璃华清晰完毕后走出,我将条子递了她,认出上面的字迹,原本万千风华的娇容上红霞飞过,更是妩然动人。见她那样子我也不便取笑她,只是默默地含笑看着。
璃华换了件纤锦流岚彩衣,下面一条碧色收影笼裙,外单罩一纯白小衾衣,头上选用流苏丹雀珠钗,又用青色锦缎系了青丝。耳上一副玛瑙紫坠,朱唇用红影释了,加之颈部配上垂鸳落金链,本就无限风华,此时更是见这动心,可谓费了不少心思。
今日初入宫,封了女官后应该不会有什么要事。晚膳后璃华便去赴约,我嘱咐了她几句叫她早些归来,便不多苛求。许久不见,想来他们有许多话要说,我以局外人的身份,也不好多作干扰。
第四章 深宫怪遇(一)
夜间,各女官需去敬欣宫领取官服。我悄悄掩好门,避了别人注意,独自随了去。到敬欣宫后,待前面的女官依次轮入,终于,殿内的太监换了声“西奴”。敬欣宫内的布置俭朴,周围琳琅摆设了一些古玩、瓶器,中央红摊铺地,上置一乌木陈桌,桌旁做了一账房太监在做笔录。
“取一套相应尺寸的便可。”太监笔飞依旧,头也未抬。我久不言语,他不见动静,才慢悠悠抬起了头来,问:“你这女侍是怎么回事?取件衣服便可走了。”
我勉起一抹笑道:“小官同屋的姐妹不适,公公可否行个方便,让小官将她那份给领了去?”
账房太监细声细气道:“这是什么说法?今日才进的宫这就病了,那来日还得了?什么大不了的病,连套官服都来拿不得了?”
我道:“这种小事,公公行个方便不就行了。”说着,手下偷偷将袖内的东西塞了去。这是鸾凤公主当初赏我的,我只取了其中较为体面的一块玉佩,倒的确是上好的成色。太监乍一看喜上眉梢,但故意收敛了神色,正经道:“既然是身体有恙,也没个办法。你和那女侍同屋,代她领了去吧。”
我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璃华女侍的官服我便取去了,劳烦公公记下。”
看着太监将笔录做下,我才松了口气。
外间廊道蜿蜒。今日为公主新婚,虽然红笼阑珊,却偶尔有几条萧瑟的人影,多数女官、宫女此时都已入憩,只有我一行新入宫的女侍此时领个官服,领后也都待回屋了。我抱了两套官衣,显得有些宽重,为避免被人看了去会落话柄,我出门便藏入了一旁影处,回想着来时的方向,琢磨着选个偏僻的路径偷偷返回。
宫廷内部廊道蜿蜒,我经过一个园子时忽然站住了身。琉璃砖瓦砌作的拱门,中央由青石板铺了,上面黑墨垂撒,由草书龙飞凤舞地书了“倾玉园”三个大字。透过拱门看去,内部满目碧色,鹅卵石覆出一条甬道,隐约通向内部深幽阁院。我想到仲莘送来的字条上似有一个“倾”字,见周围无人,便无妨进去看看。
里面幽草蔓延。我在里面并没见什么人,绕了圈,见一座四角吊高亭,拖了长长的裙摆,懒着身子靠那坐了坐。耳畔抚着风,青丝平抚。淡泊的氛围,轻抚衣曼。我在一片碧色的背景中独倚栏杆,信手取了一片碧叶,朱唇触了叶片,一曲幽幽的乐律在一片寂静里分我分明。
我记不得这曲子的名字,只隐约觉得熟悉。信手拈来,绕于耳边,轻轻有种依恋不舍的古怪感觉。隐约觉得自己也曾经在这样大的宫殿怀绕中悠然赏景,只是影响有些遥远,且同这里的环境并不相符。我就像遗忘了最为重要的事,但始终想不起。这座宫殿内,仿佛有我该做却未做的事。我蹙了眉想不起,这时身边一阵唏嗦,我闻声动作一顿,引去了视线。
第四章 深宫怪遇(二)
一片树影,走出一男子。他看了我不做声,神色是一种打量。而我一见他服色,一惊下忙行礼道:“小官失礼。”
黑色的蛟龙服,衬得身影有些修长。树影遮挡下该住了他的半边脸,我只见隐约闪动耳边的一处光,不是一味的黑色,淡有深幽的蓝光。我看去的只有弧线柔和的下颌,嘴角平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