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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走上台去,投入欢快的人群中。苗族、汉族、中国人、美国人……
“嗨嗨嗨……”
芦笙悠扬。
“嗨嗨嗨……”
五颜六色的人群围成一圈,跳成一圈,唱着跳着,充满民族风情的乡村小店,洋溢着一派米酒般清醇的欢乐。
……
梓茕心里陡然升起很幸福的感觉。生活与人生,如此美好,难道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真不能创造超越时空界线的生死爱情?
……
原来,装作某部长儿子,试图诱惑美国姑娘杰莉的男人,居然是某副市长。这个主意,不用说,是外办主任宋衍文的杰作。可惜没有成功。外办主任独自到
天池明月湖度假村挑选姑娘,不只拈花惹草,而是摧草蹂花。明月湖边,柳荫下,梓茕见到他认真地挑选着姑娘,挑肥拣瘦,像逛肉摊,……怎会是巧合?
晚秋
他们在公园里的亭子里坐下来,晚秋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这个城市东郊绵延起伏的群山,风景如画。
“你也喜欢画画?”
杰莉问。
“喜欢,但画不好。”
梓茕说。
“我也喜欢,也画不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画,送一幅给我,好吗?”
杰莉说。
“OK。”
梓茕说:
“我可以专为你画几幅画。”
缆车缓缓滑行在苍翠的群山怀抱里。远山,小河,流水,街道,房屋,隐隐约约,使人生出俯视人世沧桑的感觉。
“我也会为你作一幅画。”
她说。
“谢谢。”
他说。
缆车徐徐滑行。
“你曾遭受不幸?”
他问。
“普普通通的生活,毫无幸与不幸可言。”
她说。
“父母离婚?”
他问。
“没有,即使这样,又算什么不幸呢?”
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他问。
“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她说。
“有男朋友吗?”
他问。
“曾经有过。”
杰莉的脸突然泛起一阵红潮,瞬间,那朵红潮像云彩一样淡淡消失。
……
熙熙攘攘的大街。在摆满各种古玩、字画的小摊前,杰莉认真地和商贩们讨价还价。她说,她很喜欢中国这些看得见
传统文化的东西。但是,选来选去,她一样也没有选中。
来到挂着花花绿绿服装的小摊前,杰莉精心挑选了两条领带。
“给我父亲。”
她说。说完,高兴地把两根金黄和墨绿的领带,放进她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包。
沿着琳琅满目的货摊,融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紧挨着拐进一条凹凸不平的小巷里。刚下过雨,石板路上的低洼处汪着积水。
“对不起。”
她停下来,蓝蓝的眼睛很近地望着他。
“我想问问你的太太……”
“我……我有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同学,出国……和你们国家的一个男人结了婚……”
“哦……”
她遗憾地望着他。
“对不起……”
他有点慌神地一脚踩进泥水里。
“This way,this way……”
她伸手拉着他手臂上的衣服,绕开泛亮的泥水,低头仔细辨认道路,喃喃地说。
多年以后,梓茕才想起,当年在那座属于历史的山头上,人来人往,摊贩琳琅市井风景中点缀其间的中国男人和美国女人,携手而行的样子,很像一对过街的老人。其实,那时,他们什么也不是。
“男女之间的交往,轻松些,轻松些。”
她说。
其实这已经很够很够了。
梓茕想。我们为什么,有什么理由,要生活,要生活中所遇到的人,都非得和你怎样怎样呢?
人,可能按照某种法则来生活和交往么?
……继续往前走着走着,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高高的褐色的墙,一排黑色的大字映入眼帘:
……
××大轰炸死难者纪念碑
……
他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也没有深仇大恨。人与人之间交往,并非除了爱得死去活来就是深仇大恨。人类的生存之所以有意义,就在于他们不但能够爱得死去活来,也能够体会和包容社会历史与战争。人与人接触交往,是普通思想行为的交流,以及它们相互碰撞而产生的真诚、善良和友谊的火花。拥有这一切,已经很够很够了,因为,我们暂时而又表面地远离战争。
战争,不流行这样的爱情。
微笑
梓茕再次望着美国姑娘凯瑟林·杰莉那高高的鼻子。
“我希望,我们能够在以后的某个时候,某个地方见面。”他说,“这是我自己画的几幅画,上面题了一些诗。哦,不过,这些诗,并不是我自己写的。”
杰莉接过他手中那几张草图,放在她毛茸茸的大腿上,一张一张翻看。
她说:“能够给我讲讲这些画和这些诗的意思吗?”
他说:“行。”
杰莉很近地望着梓茕,蓝幽幽的瞳仁里,闪射出求知企盼的目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梓茕耐心地坐在杰莉身旁,像在教一个刚启蒙的小学生,“这是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写的诗,他的意思是,那么明亮的月亮啊!何时升起在这高朗的天空?我拿着美酒,向璀璨的夜空发问。”
“问……月光,什么意思?”
“看这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东坡的意思是说,但愿我们……人,能长久地望着天空中这轮共同的月亮,相互思念。比如,你在美国,在你家乡,在家乡的教堂前,夜晚,只要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就在想,哦,我所思念的那个人,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呢?你看到天上这轮明亮的圆月吗?”
她的脸微微一红。
梓茕怕她产生一些误解,连忙解释说:“想月亮就是在想人,这轮月亮照到了你,也照到了你想思念的那个人。当然,月亮从古至今都只有一轮,而望月亮的人不断生生灭灭。它可能照到你,也照到了我,也照到东坡,照到了你们的总统,但是,你们总统思念的那个人,和你和我和东坡思念的那个人不一样。中国艺术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睹物思人。人短暂,物永恒。所以,东坡这首诗和柳永这首诗,比如“杨柳岸,晓风残月”,圆月也好,残月也好,都是人类某种永恒的思念的象征。”
“Very good,very good!”
杰莉脸泛潮红,笑了。用她那长了细毛的手,指着诗歌下面的图画说:“这两个看月亮的,男人还是女人?”
梓茕突然羞得满脸通红:
“请原谅,我的图画得很糟糕,分不出男女,中国艺术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朦胧绰约。如果说,如果你看清楚了画面上是哪一个人,那么这诗这画的意境就烟消云散了。”
“真的吗?”她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清楚了的,反而还模糊了?模糊的反而还清楚了?”
梓茕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两种文化的延续方式,不同文化背景之中成长起来的人,的确,要想完全沟通,很难。
杰莉又是一笑。
“以后我们打电话,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为了引起她的兴趣,梓茕还给她谈到了东坡和柳永的人生。
他说:“他们一个做官,顺便写诗,一个写诗,写了一辈子。他们的这些诗都是千古绝唱。据说,东坡写诗的时候,有歌女妓女在旁边弹琴,据说,柳永写这些诗是因为他爱上了不止一个妓女。”
她又涨红了脸,睁大了眼睛:“呀,妓女和写诗有什么关系啊?”她又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面孔。这种面孔羞得梓茕无地自容。他知道,文化背景,还是文化背景。背景不同,心里也许永远也难以沟通。
但是,没有文化的生命又靠什么来沟通?或者,面对两个赤裸裸的生命,他们想沟通又需要什么文化?许多语言无法表述的沟通,行为的沟通,比语言沟通来得更直接。梓茕想,我还没有给她讲述张若虚、李商隐的一生,接触过多少个女人多少个表妹呢!他知道,这是很深的哲学,它们总和艺术,总和人类精神产品的创造力连在一起。而且,他们所谈论的,包括前面所描写的,并不一定深刻,并不一定能清楚地说明一切爱情问题,一切生命问题。
杰莉送给了他两幅也是她自己绘制的作品。那是她的家乡,高高的古树,火红的枫叶。黄昏,枫叶丛中,庄严而又神圣的教堂。
果然,他们都能非常清楚地看到这幅画的意义。它不朦胧不含蓄不飘渺,也很美。画幅上,她写给梓茕的也是一句十分直截了当的话。
“Keep,smile。”
虽然梓茕的英语不十分老道,他依然能够明白,杰莉这句话的准确含义。
……
微笑着面对生活,微笑着面对人生,微笑着面对世界上我们所能接触和经历的一切。他读到了一点佛教的味道。也许,杰莉觉得眼前这位行走的诗人,生活得太沉重。
……
“很好!”梓茕告诉凯瑟林·杰莉,“宗教味很浓,人类都是这样,该多好!”
可是,他没有告诉杰莉,当你没有微笑无法微笑的时候,怎么办呢?大吼几声,不依然是发泄生命的方式么?
分别的时候,梓茕和杰莉还是按照西方人的礼节拥抱了一次。梓茕真正感受到了,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表演。双方都没有激情,也无法投入激情。他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见杰莉那头金黄的瀑布,流泻在他的肩头。蓝蓝的眼睛,轻轻地、静静地闭着,神态平静,不像作秀。她那平静的表情告诉梓茕,这是一种礼仪。人与人之间,朋友之间,表达离别情感的方式,依然可以做得那么美。他们脸贴着脸静默了一会儿,末了,她还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
梓茕也拍了她的肩,作为礼貌的回报。他感到,她结实肩膀上的肉又厚又硬。
和这样的肉体相遇,体验不到爱情。梓茕不无遗憾地想。
唉!人,想做的,不想做的,管它三七二十一,做来看看再说。
但是,某些时间,某种场合,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并不尴尬的事情,恰恰会使人不知所措。
无岸的心岛(1)
胴
游船在湖面上悠悠飘荡。天上下起了小雨。雾蒙蒙的湖面,笼罩在晚秋的细雨中。远山、小岛、青翠的树林,在雨中静静矗立,远远望去,好像一幅淡雅的山水画。远处,明月湖度假村的楼房别墅倒映在湖水中,使人觉得天地间有淡淡的情绪在流淌。船老大身披蓑衣,立在船头,木桨击打着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小岑在红色套裙上面罩了件白色西装,坐在小船上,望着小桌上一堆红橘,静静叙述着她那遥远的往事。
……
“你现在的生活,很有意义,是吗?”
“不这样,我又能做什么?”
“还打算这么……做多久?”
“不知道。”
“对你的未来,有什么设计?难道就这么一直做下去?”
“不,不,我想开个干洗店,凭劳动吃饭……”
“在哪里开?”
“这个城里,或者,回我家乡小镇上开也行。”
“开干洗店要多少钱?你的钱,现在凑够了吗?”
“够?钱这东西,多少才算够呢?”
她茫然地陷入了沉思。
是啊!人,赤手空拳来到这个世界,创造生活享受生活,究竟要怎样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用什么方法获得生活的赐予,真是一个未知数啊,谁也弄不明白。
小岑拿起一只红橘在手中把玩,另一只手,紧拽小船上蓝色的布帘,望去真像一尊冷艳的塑雕。微风夹着细雨,从小岛那边飒飒吹来,一只水鸟孤零零地在小船前方雨雾迷蒙的湖面上腾空而起,艰难地扇动翅膀,飞到小岛后面更宽阔迷蒙的水面上去,不见了踪影。秋雨缠绵,不紧不慢,像平淡的故事和平淡的人生。人生像在风雨中行船,常希望寻找躲避风浪的港湾。港湾停靠生命之舟,当然是一种幸福。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航行,或在绵绵秋雨中摇动人生之橹,何尝不是动人的美?只要你这艘船慢慢向你想要达到的目标前进。
……
“但我不是这样。”
她说。
“我的生活,只有风雨,没有目标。”
她说。
“你不也获得了一些你想获得的东西么?”
他说。
她低下眉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
那年,她满十六。同学采来野花,买来
蛋糕。她借了五十元钱,给老师和同学买了糖果和瓜子。老师把音乐课调过来,专门为她举办生日歌会。她们坐在小教室唱歌,唱了好多好多歌。
接下来的生日,一年之后,就大不一样了。
……
她叹了口气,望望湖面霏霏细雨,剥着一块橘子,扔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那是怎样的人生变化啊!
……
小岑一脸静穆,好像堆积着生活的磨砺与风霜。一年多来,她辗转到过许多地方,进过许多歌厅、舞厅与发廊,不知接触过多少男人和女人,穿行在人生风雨中。她不过是一株脆弱的生命之树,采取另类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就像我们看到的荒岛上的树木,承载风和日丽,迎接凄风苦雨,反射阳光落日早霞晚露,吐纳大风和绵绵细雨。她的根呢?吸收什么养分?人是一株风景树。大地的风景,自然的风景。曾经历的故事并不惊心动魄。她曾多少次病倒在床,那是一般人不能生的病,就像一株渲染过无数风景的树,谁也不知她付出的代价,包含重荷的生命和肉体。
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不知究竟白天还是晚上。她只记得,他曾经告诉她,也和她同样大的年龄,而且整整一个晚上。他走了。她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独自一人摇晃着虚弱的身子到
医院输液。三天三夜。吊瓶钟摆似地在她头上摇晃。她静静躺着,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她的家乡,她的父母,她的姐妹,一切都觉得多么遥远!她想,孤独才使人真正懂得什么叫磨难。她木然。突然脸上焕发出兴奋的光彩。她说,口袋里有钱,人就像一只长硬了翅膀的鸟。来到这个城市,她的第一个生日,是在繁华地段最豪华的新世纪大厦高高的迪厅蹦迪。她终于拥有属于自己走向成年的第一个生日。那是一个狂欢的夜晚。彩灯如云,欢乐如风。向她祝贺的,是她新近结识的十多位男女朋友。男人女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年龄不等,相貌不等。公司经理、职员、流行歌手、时装模特。钱不太多。快乐不少。那样的环境,柔和的灯光,温暖的包房,他们喝着饮料,吃着点心,点歌唱歌,在变幻离奇的彩灯映照下,蹦蹦跳跳。女人时儿像温顺的羊,时儿像发泄快乐的鸟。男人们搂抱着一只只依人小鸟,时儿像桀骜不驯的
猎豹,时儿温顺得像一只蛮听话的猫。
……
“难道你们之间,都只有那种关系?”
“不,有些有……有些有了以后,成为好朋友,就不再那样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
“男女之间,做了好朋友,再保持那种……就很难了。男人和女人之间,不一定非要怎样怎样才是朋友。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轻易……那么做……我从不到亲戚开的歌舞厅去。交易是一回事,亲情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真正亲友之间的感情,是不能伤害的。”
情感的哲学!是谁教导她的?
要了解一个真实的人多难!他想,一个人,仅知道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位作家、一个记者、一个歌女舞女,远远不够。他们心灵背后有更深层次的世界,那个世界很难被外人打开。正如罗曼·罗兰所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埋葬爱人的坟墓,他们每时每刻都紧紧关闭着,若遇春风化雨,才向世人敞开,铁干枯枝,雨露滋润,满载着春花与爱情,情感冷冻之后,露出化石一样惨白的真实人生……
心岛
远离城市的乡村夏夜。
天池,或明月湖度假村。二楼靠右的三室一厅房间里,梓茕边收拾行李,边梳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卫生间里传出小岑洗澡哗哗的冲水声。她洗得那么久,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