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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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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剩下一丁点儿光亮了,而且好冷,我奇怪怎么没人添火?火塘里的火,像病汉的眼睛一样,半睁不睁的。原来,添火的人不见了,斜对面空了,门旁边也空了,大妈和她的声音都不见了。这鹿血酒不是好惹的,它的厉害就在它会让你放松警惕,等你感觉犯迷糊的时候,劲儿才大了。我感觉满鼻子的麝香味,怀里也重重的,原来,一根粗辫子变成一大活人了,蝴蝶在我怀里扯着呼,呼很大,不像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推推她,她全身软软的,看来她酒量有限,我的酒量就很一般,她还喝不过我。我把她的身子放平,这样,她的呼就小多了。我低头借仅有的光线看着她的脸,再拉下来看她半大的奶头,我的迷糊劲儿突然没了。我好冲动,口干舌燥的,我又推推她,相信她确实喝醉了,我先摁住她的一个奶头,摁了一会儿,又摁另一个,又摁了一会儿,这两个奶头,使使劲就没了,放开又有了。我不行了,我不能再摸了,我不能胡来,于是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给她盖上羊皮袄,然后,走出小木屋。听见了刷刷刷的风声,雨停了,天还阴着。我想起了麻风院,想起了顾婷娥,我下决心,天一亮就带全家走,如果大妈还不走,我就先回去,谁都不带走,过些天再来,反正,必须把三个人都带走,而不能只带走一个。   
小四   
雨天的麻风院,多数人在睡觉。院子里的雨声硬硬的,别处的雨声软软的。田淑兰去苏四十房间了,燕子趴在炕上接着抄《青春之歌》,我躲在被窝里,背对燕子,假装睡着了。 
我乏得要命,实在想睡,看完那场大火回来,我乏得坐下就起不来了,就好像火底下真的有我妈和大牛叔叔,就好像我常做的一个梦终于应验了。人越乏,想法就越多,就越要胡思乱想。不过,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家的小四,那只公猫。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猫,是我从姑姑家抱来的。因为是一窝四个猫里面最小最可爱的一个,姑姑家叫它小四。我抱来后,还是叫小四。小四天生胆子小,见了老鼠吓得往后缩,还发抖。我丈夫杨勇老嚷嚷着要扔掉,说:“猫不逮老鼠,养猫干啥?”可是,我觉得所有的猫都捉老鼠,就这一只例外,见了老鼠就发抖,才可爱呢!再说,如果把它扔了,不管谁拣去,它都没好下场。一只见了老鼠就发抖的猫十有八九要让人打死的。这么一想我就更不想扔掉它了,我就要养着它,哪怕我一顿省几口,也不能把它饿着。那时我每晚上都沿着韬河跑步——我是喝凉水都会发胖的那种人,所以,我每天都要跑步,为什么偏在晚上跑?就是因为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早晨跑,一路上尽是喊“小天鹅”的。晚上跑步,一个人怪寂寞的,每次我就带上小四。我想,小四不捉老鼠不要紧,陪我跑跑步就算没白养。第一次它硬是不出门,小身子使劲往门后缩,看样子,它自己也心虚,知道自己没用,就怕我把它扔了。跑完步我们一起又回来了,它进了门高兴地蹦蹦跳跳。后来,天一黑,它就在我面前跳来跳去,急着要出门。我想偷偷懒都不行,它就像我的教练一样天天监视着我,而且,每次它还要跑在前面,我快它快,我慢它慢。一个晚上,天特别黑,还刮着风,我们跑得很慢很慢,我闻见韬河里的水土腥腥的,另一边是大片的稻田,蛙声一片。韬河上有个大弯子,我们一般都是拐过弯再跑一跑,就折回来。想不到,这次一拐弯就感觉有个黑东西迎面撞了过来,我急忙闪到一旁,倒进稻田里,回过神来才知道是一辆汽车,不知为什么,那么黑的天儿,汽车没有打灯。我反应要是稍微慢一点,就没命了。汽车好像不知道有人差点叫它压死了,开过去之后,一点没减速,也不怕掉进韬河,不怕陷进稻田。真是奇怪,我紧张地想,总不是遇上鬼了吧?可是,我分明闻见了浓浓的尘土味儿。我湿着半个身子回到路上,打算找到小四的尸体回家——我猜小四肯定让汽车压扁了。我低头找过去,看见路中间有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我叫了声“小四”,两只眼睛就飘了过来,我蹲下来迎接它,它高高跳起,扑进我怀里,好像在庆幸它的主人没有死。我估计,刚才它以为我死了。有了这个经历,我和小四就更加难舍难分了。 
看见我对小四那么好,我家杨勇就不高兴,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我说过我和杨勇基本上是面子上的夫妻,我不让他亲我,也不让他摸我,实在推不过去了,我就只把身子交给他。为这个他还打过我,砸过锅摔过碗,可是我也没办法。偏偏小四又是个公猫,杨勇就更有理由胡说八道了。杨勇是县政府的小车司机,经常跟着县委书记出差。那天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杨勇出车去内蒙了,小四也失踪了。三天后杨勇回来,小四还不见面。我问杨勇:“你把小四扔哪儿了?”他死活不承认,还发誓赌咒地说:“谁扔了谁是孙子!”可我认定他把小四扔到内蒙了。我还打了他一耳光,你不信?真打了,打得我手都麻酥酥的。我也没好下场,他红着眼睛盯了我足足三分钟,然后把我绑在床上,两条腿绑在床尾,两只胳膊绑在床头,把头发也绑死了,把眼睛也蒙住了。接下来他干了什么?你猜猜看,他把我平常不让做的事情都做了,像大流氓一样!怎么流氓怎么来!一点不把我当人,恶狠狠的,没完没了的,好像要把以前省下的一次全补上。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恶心得要吐,表面上拼命挣扎着、喊叫着,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完事后,他把我解开,一声不吭地走掉了。我去澡堂里泡了大半天。他不知躲在哪儿,三四天没回家。一天早晨,我还在睡懒觉,听见有人打门,以为是他,没管,可是我又觉得门上刷刷刷的,声音在门底下,我心里一热,急忙跑去开了门,小四一瘸一拐地爬进门槛,就卧下不动了,一身泥,像是老了许多。它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是从几百公里的远路上回来的!我紧紧地抱着它,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哭呀哭,用眼泪把它洗了一遍。   
白桦   
杜仲没回来,我的心,就像欠火候的豆腐一样,提不起来。杜仲要是连着三天不回麻风院,我不敢保证我有信心活到第四天。治好病,再处决,对法院来说,这可能是个规定,对我顾婷娥来说,又有什么意思呢?终究躲不过一死。再说,就算政府允许我活,我也不见得愿意活。把好朋友一石头砸死了,这事情确实是我做的,就算治好麻风病,杀人的事实也改不了。我想,如果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实,通过几年的打针吃药,有办法让它变成假的,像梦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样,我就等,多少年都等。可是,没这个可能!我是麻风病,这也许真能治好,我是杀人犯,吃多少药都变不了。我承认,这几天我没多想这个问题,可是,突然间想起来时,就觉得自己多活一秒钟都脸红。麻风院里又是这么个样子,一座好好的院子说烧就烧了,吴鹤声和陈余忍突然就死了,大家都还装得平平静静,就像死了两个蚊子一样。可我觉得吴鹤声和陈余忍变成一万个吴鹤声和陈余忍了,凡是有空气的地方就有吴鹤声和陈余忍,一抬头就能看见。 
要说变化,也是有的。田淑兰话少了,有时候会叹口气,苏四十把她叫了去,大半天没回来。也有一个人没睡懒觉,大个子伏朝阳!他就像一个双面人,摇身一变就是一个样子,上午带大家放火烧上湾的院子时,是革委会主任的样子;下午,大家都在睡懒觉,他冒着雨走出院子,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的,又是一个受委屈的中学生的样子。天快黑前他才回来,还是蹑手蹑脚的,两条长腿像蜘蛛的腿子一样。他进了院子,竟然破天荒地朝女病区走来了。平时,他几乎不挨近女病区。我一看,急忙钻进被子里。他果然站在我们门边,犹豫了一下才敲了门,声音很轻。“谁?”燕子问。“我,开门。”伏朝阳的口气里没一点凶狠劲儿。燕子下去开了门。我继续假装睡觉。我听见伏朝阳问:“燕子,白桦树上的字,你们见了没有?”燕子老实答:“早晨,我们看见过。”伏朝阳焦急地问:“怎么没有了?”燕子说:“我们再没去,也没告诉别人。”伏朝阳的声音还是柔和的,甚至是脆弱的:“你没撒谎吧?”燕子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燕子的保证很顶用,伏朝阳转身走了,没有拉门,也没有从台阶上绕过去,而是直接从院子里穿过去了。第二天早晨,我和燕子去了温泉那边。我们找见了那两棵白桦树,上面的字确实没了,是用刀子剜走的。白桦树的树皮像纸一样薄,一层一层的,很容易就能剥掉。不过,我记得那两句话中的一句是:我见过毛主席,为什么会得麻风病?另一句是:我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红卫兵,如何如何,反正没任何问题,他怎么会惊慌失措呢?   
告别蝴蝶   
天亮后,我就焦急地告别了一家三口。大叔和蝴蝶一直把我送到崖顶上。我要求父女俩完成一个任务,就是劝说大妈让她同意一家人一同出山,“绑也要把她绑下山!”我准备拍马离开时,看见蝴蝶突然泪汪汪的,我说:“蝴蝶,大哥一定回来接你们!”她又笑,泪汪汪地笑,说:“你走吧,大哥,我们等着你。”我自己也泪汪汪了,但还是狠了狠心策马离去。 
快到上湾了,没听到黛玉的叫声,我觉得奇怪,听见马蹄的声音,黛玉应该咬几声才对。我猜,谭志和房爱国可能把黛玉收拾了,那才好,有狗肉吃了。再后来,我就看见了那一大堆乱蓬蓬的灰烬,这让我的眼睛很不舒服,好像走错地方了。我使劲眨眨眼睛,灰烬变得更清楚了,毫无疑问,那就是原来的院子,周围的那些树有的完全烧焦了,有的只剩下半截黑秃秃的树干,有的半黑半绿,灰烬好像还在冒烟,细看时才知道是浓浓的湿气,说明院子是昨天烧掉的。小公马自己停了下来,不往前走了。我下马,走到原来是院门的地方,感觉天空被烧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永远都愈合不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现在不怕面对任何事情,我勇敢地跃马驰往下湾。 
到了下湾,我看到大家都好好的,眼神还是昨天的样子。谭志和房爱国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和病人们混在一起,有说有笑,伏朝阳默不作声地坐在台阶上,忧心忡忡,丝毫没有革委会主任的架势,苏四十及时从屋里出来,用明显向我示好的表情看着我,我看到我这麻风院院长的地位此刻才算确立了。我还看见了婷婷玉立的顾婷娥,她和燕子站在西边的台阶上,头发巧妙地盘在头顶,脖子上还围着条绿头巾。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她脸红了。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舞台上帮着拉幕的情景,一出戏要结束时,我抓着红丝绒的幕布,藏在幕后面,快快地从一边跑向另一边。她脸红的样子,是那么清晰,脸红的过程全部都让我看见了,这让我大受感动。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我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苍天作证,我对她的爱情至死不渝!我永远爱她,她是麻风病和杀人犯我也不怕,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爱她。 
我把谭志和房爱国叫到中院,问他们上湾的院子是怎么烧掉的?还出过什么事?他们把经过原原本本对我讲了,我倒没什么吃惊的,心想上湾的院子烧掉也好,医生正好下来和病人同吃同住。我心里烧乎乎的,安静坐一会儿都做不到,好像昨晚上喝过的鹿血酒此刻才起了作用,我想做更大的事情,想像黄继光欧阳海等英雄人物那样做一点大事情。我就对谭志和房爱国说,我想从麻风病人身上取一点肉下来,植在自己身上做试验。谭志和房爱国立刻脸红了,一声不吭。我越说越激动,几乎喊起来:“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向传统观念挑战,向世人证明麻风病没那么可怕,麻风病人也是人!”这些话反过来也刺激着我,让我全身充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谭志和房爱国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下,我心里更觉得有意思,更想为难为难他们:“你们两个说话呀!”两人还是低着头,我推推谭志,谭志这才抬头,脸红成猪肝,叫了声“杜院长”,然后使劲摇头。我又推推房爱国,房爱国也抬起头,也红着脸,说:“还是谨慎一点好,杜院长。”我放声笑了,这声音连我自己都不熟悉,我说 :“植在我身上,你们支持我就行。”   
三舅   
杜仲和谭志、房爱国三人从中院出来,就站在门口。谭志喊:“大家听着,杜院长要发表重要讲话。”我估计,杜仲既然刚从韬河县城回来,肯定要讲一讲“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情况。我兴趣不大,我丈夫杨勇已经死了,爸爸人在部队上,我自己在麻风院,大牛叔叔和妈妈偷起情来就更方便了,说不定外面敲锣打鼓,他们抱在一起才痛快呢!反正韬河县城没值得我牵挂的一个人了,就算把全县城的老老少少都用机枪扫了,我的心也不会揪一下的。真的,我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不怕你笑话,我其实特别希望有人用重机枪把全韬河的男男女女扫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剩!甚至把猫猫狗狗也扫了,把出气的东西都扫了,不过,我的小四除外。?大舅二舅三舅我都不牵挂! 
“为什么?”我问顾婷娥。 
我想让她再次提及“三舅”这个人物已经很久了。 
“我心里早就没他了。” 
“当时,你那么爱他。” 
“当时爱他是因为尊敬他。”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看不起他了。” 
“有什么具体原因吗?” 
“也没啥大原因。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给刘英洗脚,把刘英的脚抓在手上,就像抓着一块玉一样,那种样子让我看不起。” 
“洗脚怎么了?” 
“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不该当着你的面。” 
“而且,我感觉,他把我爱他的事,全告诉刘英了。”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呀,我舅舅家的人,我后来都不喜欢了,我外婆外爷,三个舅舅,两个姨姨,我都不喜欢,原因很简单,我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知道,我妈和我爸,还有大牛叔叔的事情,他们一清二楚,可是,全都装聋作哑。”   
试验   
杜仲捋起左手的袖子,拍着亮亮的胳膊说:“我们三个大夫刚才商量过了,决定由我亲自做一个,从你们哪个人身上取一小块肉下来,植进我的胳膊里,让所有的人看看麻风病是不是那么可怕?”我一听,脑子里嗡地一声,真想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一把堵住他的嘴,可他已经说完了,我急得要命,却没一点办法。不过,大家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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