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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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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死(4)   
彩云的奶奶,骂家里的猪或狗时,总是那句话:“死去的!我把你死去的!”他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骂人骂猪狗的,反正,现在他有个发现,她总是那么骂人的,而且充满无心的含着霉味的恶意,显然,在她心里死是最好的咒语。 
他就再也不敢去彩云家了,他悄悄问过舅舅,彩云的坟在哪儿?舅舅说,小孩子死了,是不要坟的,用席子一卷,扔在山沟沟里就行了。当时,被康拜因挤成肉饼的彩云和两个姐姐是一同被扔掉的。舅舅还指给他看,是哪条沟。舅舅说,那条沟的名字叫死娃娃沟,村里的任何一个孩子死了,都是扔在死娃娃沟里的。当晚就被野狼野狗吃净了。他再也不敢接近那条山沟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孩子的死和一个大人的死有啥不同?以至于大人死了要轰轰烈烈地入土安葬,孩子死了却只是草草扔掉了事! 
他记得当时他脑筋里闪过一个念头 :千万不要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死了!问题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生根了,顽固地保留在意识里,一个阶段内它一不小心就会闪现出来,而且转化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心病。 
在大约半年的时间里,他觉得死亡离他只有半米远,走路时每一次出脚,脚尖总有一种特别清晰的感觉,像是踢着了一样东西,一个软绵绵灰蒙蒙像棉花一样蓬松的东西,两个脚尖总是轮番踢着它,每次踢完后,它立刻就会借着你的力量跳开,等着你再一次踢它。就像一个永远也踢不远的垃圾袋。有那么几次,他不得不蹲在路边默默流泪,死亡也和他一样,一声不吭,蹲在半米之外。他只要站起来行走,它就重新像先前那样挡在他前面,在他的左脚和右脚之间荡来荡去。骑车子时也一样,它总是不轻不重地抱着前轮子,相互摩擦着,发出的声音。 
有一次,他几乎死掉了。他骑车子横穿马路,一辆大卡车正从侧面开过来,眼前突然一黑,一道锋利的黑影横着切过去时,他相信自己已经身首异处,脖子上留下了利刃切过时的微疼,只是微疼,但更像是痒,微微的不乏舒服的痒。他心里甚至在感叹,好了,狗日的,它终于下决心了,终于不再捉弄他了。但是,他没有死,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整个人还骑在车子上,脚踩在路上,车把歪在脚边,10米之外,大卡车停在路边,司机正阴着脸向他走来,一把抓住他脖子底下,像抓走一只鸡一样一声不吭地扯过去,到了车边,指着车厢下方,粗声吼叫:“狗日的你看,要不是这儿有挡板,你死定了,他妈的,你活够了,老子还没呢!”挨了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又一脚之后,他摇摇晃晃回到车子旁边,扶起车子,把歪在一边的前轱辘夹在裤裆里,拧端车把后,骑着回了家。家里人以为他被人欺负了,怎么问他都不说出实情,只是笑,狂笑,然后把家里人都赶开,一个人美美地睡了一觉。 
23年的生命,其实不算短,经历了不少事情,又一想,其实自己更像一个老人,一个只差一死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晚上,把自己的一生这样想一遍,也是必要的。我对半米之外,像狗一样蹲着的死神说:“小子,你赢了,我斗不过你,我不斗了。”可是,我的话刚说完,黛玉就冲着下湾的方向乱咬起来。我听见了脚步声,我问:“谁?”对方答:“我是万福,是老苏派我来的。”我又问:“有啥事?”万福答:“小天鹅把一星期的药全吃了。”我一听,眼泪哗哗哗流出来,心想她动作比我还快。   
一星期的药 (1)   
我回到院子,问:“谁跟我下去?”谭志答:“杜院长,一个杀人犯,死就死了,睡觉吧。”我把目光移向吴鹤声,他装作没看见,另几个人也都低头不语。我心里很急,但表面上我又显得漫不经心,还装模作样地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万福在院子外面喊:“杜院长,我先走了。”我这才背上药箱,提上马灯,跟出去了。 
我狠狠地甩上院门,还踩了乱咬一气的黛玉一脚,在黛玉夸张的嘶叫声中,我跟着万福向下湾走去。我只能“跟着”万福,因为,他怕没穿隔离服的我靠近他,我跑他也跑,我走他也走。“万福你等等我,我不怕传染。”我喊,他回了一下头,说:“你不怕我怕。”我说:“我是大夫,我知道没事。”他还是走得很快,就怕我追上。我恶作剧地追了他几步,他吓得一下子滑倒在路旁的水沟里,我要拉他,他死活不肯,我心里牵挂着顾婷娥,只好继续赶路,这次我走在了他前面,只听见后面吧唧吧唧地响。 
顾婷娥躺在炕上,唇色青紫,呼吸微弱,而且瞳孔明显缩小,一看就是典型的中毒症状。我急忙把她的身子翻过来,抱在怀里,用膝盖顶住她腹部,把手指塞进她的喉咙,压住舌根,让她吐,同时布置人快去药房取高锰酸钾,去厨房煮绿豆汤。我反复把1∶2000的高锰酸钾溶液灌进她肚子,再反复用手指或鸡毛刺激她的喉咙,让她吐,直到她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我累了一身汗,身上也让她吐得一蹋糊涂,这才看到,她脸色和唇色终于转过来了,呼吸也有力了,想起一个准备自杀的人,却救活了另一个自杀的人,真让我不可思议。 
待我出来一看,所有的麻风病人都等候在院子里,站成一片,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吓了一跳。“快给杜院长跪下!”我听出这是苏四十的声音,果然,所有的人都跪下了,黑鸦鸦跪了一地。我大受感动,激动地说:“你们快起来,快起来。”可是没一个人起来,苏四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杜院长,我们从来没见过对麻风病人这么好的大夫!”我一听这话,真有些热血沸腾,我把自己打算自杀的事情完全忘了。我临时有了一个主意,而且当场宣布:“我是专门学了麻风的,我比你们更了解麻风病,麻风病没那么可怕,麻风病并不是一碰就传染!发现麻风杆菌的挪威人,名叫汉森,他将活的麻风杆菌注射进自己体内做试验,结果并没有感染。就算这样,很多人还是表示怀疑,于是汉森又说服他的岳父配合他再做相同的试验,同样没有传染。其实,汉森的岳父是为了验证女婿的失败才答应接种麻风杆菌的。接下来,数十名大夫和一些囚犯也自愿做了相同的试验,结果如何呢?结果还是,无一人被传染!和汉森相比,我们差得太远了,我认为,今天伏主任革我们的命造我们的反,是完全正确的,这场革命来得不是太早而是太迟了,伏主任,我感谢你!” 
这时,一个大个子从东面的黑影里出来了,是伏朝阳。他站在灯光和黑影的连接处,说:“杜院长,你有这样的认识,我很高兴,这充分说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咱们麻风院并不是世外桃源,麻风院里的‘文化大革命’不是没有必要,而是大有必要!”伏朝阳的话此刻听起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不仅完全接受,而且进一步表态:“我决定今晚上不回上湾了,和大家一起睡。”我的话并没有引来任何反响,这让我有点意外,我接着说:“我还要动员另外几个大夫,从上湾搬下来,永远和麻风病人同吃同住,同呼吸共命运!”还是没听到任何反应,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你的情我们领了,杜院长。”苏四十说。“老苏,今晚上我就和你睡一起。”我仍旧热血沸腾。“求求你,杜院长!”苏四十半哭着说。“就这么定了,老苏,今晚我和你睡一个被窝。”我态度越来越坚决,“你别害我,杜院长。”苏四十哽咽着。“还是小心一点好,杜院长。”好几个人都说。这时,伏朝阳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到前面来,说:“杜院长,我支持你。”伏朝阳还郑重其事地跟我握了手,然后又说:“那个挪威大夫敢于一次一次地做试验,我们中国的大夫和麻风病人同吃同住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这样,我这个麻风病大夫,第一次真正住在了麻风院。我为什么要和苏四十住在一起?因为,他是公认的麻风头子,在病人中很有威信,也很有威力,他几乎是半个麻风院院长,甚至比半个还多,吴鹤声是他的总后台,他们两个常常合起来暗地里和我较劲。我这个国家正式干部,卫生局派来的院长,其实一直不被他们重视,在他们眼里,我的作用大概只是每月多跑几趟卫生局,多要些钱物回来。大湾麻风院建院以来,每月由国家给每个人供应30斤粮食、6块钱生活费、半斤白糖、1斤煤油、3斤肉,还免费供给被褥和病员服,所有这些东西从韬河县卫生局领来后,都是由苏四十具体经管的。我觉得,这里面是有手脚可做的,就是说,国家供应的这些东西都用在病人身上了吗?我有些怀疑,我一直想摸清楚,却没有机会。   
一星期的药 (2)   
无论怎么说,我有必要和苏四十搞好关系。我也看到,苏四十的威信,确实不是凭空建立起来的,他身上确实有足以服人的地方。刚才他那声“快给杜院长跪下!”就让我很感动,他后面那些半哭的话,也肯定不是装出来的。我相信,我和他的关系可以变得更好。这是我做好麻风院院长的一个前提。同时,我为什么选择和他住一起?说老实话,还有一个原因,跟顾婷娥有关。苏四十显然是很关心顾婷娥的,顾婷娥到的头一天,他就把带头欺负顾婷娥的猴子弄到阴森森的后院去了,今天,顾婷娥一次把一星期的药都吃了,又是他打发万福来上湾叫大夫的,我总担心,他对顾婷娥有想法。和他住一起,等于在监视他。而且,他也是一个人住,听说有时候田淑兰陪他住。田淑兰是长得最漂亮的女病人,病情也不是很严重。麻风院是绝对禁止男女恋爱和发生性关系的,苏四十是个例外。现在来了更漂亮更年轻的顾婷娥,苏四十这个麻风头子实在让我不放心。 
我坚持要和苏四十盖一个被子,我狠下心,就是要做给大家看,就是要让苏四十从内心彻底地接受我,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让所有的麻风病人服我,我这样做不需要多大决心,我是学麻风的,我应该相信那个挪威人的试验。 
但苏四十无论如何不跟我睡一个被窝,我脱得一丝不挂钻进他的被窝等他,他抽着烟坐在远处的墙角,就像一个看不上丈夫的新娘。 
“老苏,快来呀。”我说。 
“你先睡。”他说。 
一只苍蝇在苏四十眼前已经绕了好几圈了,这次,苏四十没让它飞走,一下子从空中将它打入手心里,然后顺势向下,拍在膝盖上。 
我一看禁不住笑了,我不理他,准备闭上眼睛。其实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心里一直忘不掉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远在韬河的我父亲,另一个就是顾婷娥,我的心分了两瓣,一瓣在韬河,一瓣在麻风院。我竟然神奇地睡在麻风病人的被窝里,也不感到紧张,相反还有一点窃喜,我甚至在想,如果父亲真的是“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我这个双料反革命的儿子,现在躲在麻风病人的被窝里,谁敢来把我拉下山游街示众?我甚至遗憾我只是睡在麻风病人的被窝里,我直接是麻风病人多好呢! 
“吓死他们!”我这样念叨。 
“他们”是谁? 
好像是所有不在麻风院里的人。 
“吓死他们!” 
我始终这样念叨着。   
公元1873年2月28日   
,这是挪威人阿莫尔·汉森(Armauer Hansen)发现麻风杆菌的一天。在一处简陋的实验室里,汉森反复观察着从一位麻风病人鼻翼上取下的病粒,终于发现了一些棕色的杆菌微体,于是,汉森向全世界宣告:这些杆状体就是麻风病的病源,麻风杆菌!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在于它告诉人们麻风病并非来自“上天”,并非“天刑”,并不是天命论意义上的一种“不治之症”,并不是在宗教和道德领域内受到严重蔑视的“邪恶的病”,它确实很古老,很顽固,但它只是一种病! 
对麻风病的极端误解和惧怕,中国和世界各国倒是非常相似,这从他们对麻风病的称谓上就能看出一斑。在中国,麻风病也称麻疯病、癞病,把麻风病和“疯”“癞”扯在一起。俗成“大麻风”,一个“大”字,很能说明问题。《战国策》称之为“厉”,《论语》称之为“癞”,《黄帝内经》称之为“疯”,《秦律》称之为“疬”,《晋书》称之为“麻疯”,唐代的孙思邈称之为“大风”。宋代王怀隐的《太平圣惠方》中首次出现“麻风”的说法,并沿用至今。在西方,麻风病的英文名称是Leprosy;而该词来自希腊语“lepros”,意为“鳞状”。尔后经历了拉丁语和古法语的混合演变,形成中古英语“leprus”,最终固定为“leprosy”。《圣经》中把麻风病称作“Leper”(中文译作“癞波拉”)。另外,《圣经·列王纪》中有这样的记载:以色列撒玛利亚城,严禁麻风病患者在城里生活,只允许他们集中居住在远离城市的山沟里。事实上,欧洲各国处置麻风病人的方式十分残酷,和中国极为相似,不是烧死,就是活埋或淹死。中世纪的欧洲,如果不把麻风病人活埋、烧死和淹死,则要把他们赶出居民区,驱逐之前还要先举行送葬仪式!病人要穿上特制的服装,头上要顶着土,表示你虽然活着却已经是死人,边走边摇铃,以便让大家早早躲开。在中国,2600多年前,孔子的弟子冉伯牛得了麻风病,孔老夫子表现得相当勇敢,亲赴冉伯牛家探望,不过,他没敢进屋,只是站在窗外,看着弟子变形的面孔,说:“亡之,命矣夫!”1935年,广东军阀陈济棠在白云山下曾一次活埋麻风病人300余人。活埋前所有病人照例被灌了,让他们放开肚子吃肉喝酒,然后一声令下,300多个醉眼迷离的麻风病人被纷纷推进同一个大坑内,然后埋掉。1941年,韬河县一个名叫王炳元的县长,曾悬赏捕杀麻风病人,捕杀一个麻风病人,可获赏金20元,一次活埋麻风病人200名。 
在汉森之后的近百年中,又有许多人重复汉森的试验,但胆量比汉森小得多,只是试图将麻风杆菌接种给一些动物,仍然没有一个被传染的例子。汉森的试验出现了近百年,世界各地的人们对麻风病的恐惧和对麻风病人的歧视,并没有多少变化。不过,20世纪初,国际麻风协会成立了,1953年,世界卫生组织决定,每年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为国际麻风节,号召世界各国人民关爱麻风病人,把他们当人看,动员世界各国携起手来,为攻克这个古老的顽疾而奋斗。此后,每年的麻风节,许多国家元首都要公开发表关于麻风病的讲话,并亲自看望麻风病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响应国际麻风协会的号召,在全国所有的麻风病高发区建立了麻风院、麻风村,但是,它们无一例外,都选址在荒无人迹的深山老林里,而且全部依照苏联老大哥的模式,医生的住地和病人生活区相距至少两公里,医生住地必须在风力难及的上峰位置。中国政府尽管建起了大批麻风院麻风村,投入了大量物力和财力,可是,所有来自上级的关于麻风病的指示都是秘密传达的,不准作任何形式的报道,报纸、电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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