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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气氛顿时在潘妮的话里化解开来。
急于重新建立起社交关系的公爵用支付账单来表现他的友善,当然是可以令人理解的。
艾美伸出她的手,笑道:「费雪公爵,听说你正准备在伦敦进行一笔投资,我和伯爵十分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到杭丁顿大宅共进午餐。」
公爵礼貌性地吻了一下艾美的手背。「这是我的荣幸,夫人,不过恐怕我无法接受午餐的邀请,因为我的厨子会伤心,而我好不容易才在伦敦找到一个手艺还能够令人忍受的厨子,失去他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我十分欢迎伯爵加入我对梅菲尔和肯辛顿区的投资计划。」他当然不能到韦家去吃饭,因为,潘妮在那里。而他不认为他有办法在那么靠近她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应有的社交风度。
他抬起头看向潘妮,感激她机智的反应,同时悲哀地想到,他之所以会如此爱她,不也正是因为她是如此幽默机智,又如此地善解人意吗?尽管这样可贵的特质依然如昔,然而他却再不能站在她身边为她喝采,或者,成为她的支柱。
清了清喉咙,他说:「恐怕我是真的失礼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别剥夺了杭丁顿伯爵支付账单的这件神圣的工作。」尽管他还是强烈地想替潘妮支付她所有的账单。然而此时此刻,这竟然是一件有着重重困难的事。
德瑞礼貌地告退,然后带着海莉和席夫人走向让客人在等候试衣时可以坐下来休息的沙龙。
贝夫人很快就带着几名助手和专为海莉缝制的礼服走了过来。
当男爵夫人陪着海莉在衣间试衣时,德瑞则看向窗外潘妮渐走渐远的身影。
回来。别离开我。
他无声的呐喊着,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捉住什么,却只是碰触到窗户上冰冷的成尼斯玻璃。
公爵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看。不要再折磨自己。
他闭上眼睛。却又立即睁开。
当他睁开眼时,他如僵硬的雕像一般呆滞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对街那边,一条丝带从潘妮身上掉了下来。她停下脚步去拾。没有看到一辆马车转过街角后,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不!事情不能再重演一次。他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潘妮的痛苦。
终于,他僵硬的脚能移动了。他奔向大门,推开门扉,然后大声呼喊着:
「潘妮,快离开那里!」
潘妮刚刚拾起丝带,因为听见公爵的声音而将头调转过来。然而他们距离太远,潘妮听不清楚公爵在喊什么。因此她站在原地,侧过脸,想听得更清楚些。
而公爵只能绝望地看着那辆显然己经失控的马车撞向他心爱的女人。四周围的路人终于意识到这危急的情况,纷纷惊喊出声。
公爵不停地奔跑着,全然不管剧烈的奔跑会为他的腿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只是绝望地想阻止意外再一次发生。
噢,潘妮、潘妮……
但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马车飞快地驶向潘妮——
第六章
公爵跌倒了。他的象牙手杖脱出手飞了出去。
潘妮看见公爵摔倒在地时,心里一惊,然后不假思索地朝他飞奔过去。
她才刚旋过身,那辆急驰中的马车车轮堪堪掠过她的裙角,疾风扬起她的发丝。然而潘妮没有心思去理会那辆呼啸而过的马车,她提起裙摆奔向不远处那个摔倒在地的男人。
不一会儿,她己经站在他面前。「爵爷,你还好吧?」同时伸出手搀扶他。
那重重的一跤让公爵差点站不起来。
然而他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也顾不得他昂贵的手工外套沾上了多少灰尘。
他只在意一件事。
她在这里。毫发未伤地在这里。就在他眼前。
公爵勉强地站起身来,受过伤的左腿几乎无法支持他的体重,然而他还是站了起来——在潘妮的搀扶之下。
将公爵扶起后,潘妮立刻替他拾来掉在地上的手杖。「爵爷,我想这是——」
潘妮再说不出话来,因为公爵竟然将她拥进了怀里!
当下她所有的理智全都不翼而飞,而她的脑子则变得一片空白。
「爵爷……」
德瑞紧紧的将潘妮抱在怀里。
「上帝……」他声音嘶哑,且无暇理会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为他不合时宜的举动睁大了眼。
他必须将她抱在怀里,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体热、她的气息以及她胸口心脏的跳动。他必须这么做,不为了别人,为他自己。
因为倘若他不能将她拥进怀里,感受到她的生命力,那么他将因为太过担忧而立刻死去。
「噢,潘妮……永远别再让我经历那种痛苦。」
透过他拥抱着她的力量,潘妮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公爵内心的煎熬与激烈的情感翻腾。然而她不明白为何他会说「永远」,还有「再」?公爵所说的话令她万分迷惘。
而他的拥抱则令她头晕目眩。
从来……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像现在这样,仅仅是一个拥抱就挑起她内心最深沉的渴望。
她咽了咽口水,知道她应该要推开他,但却始终无法办到。
只因为,当她觉得她似乎回到了她应该归属的地方时,又怎么能勉强自己离开?
站在一旁己经有好一段时间的艾美和洁丝在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后,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艾美伸出手拉了拉公爵的衣袖,咳了声道:「嗯,公爵阁下,很抱歉打扰你的兴致,但是我想你应该也同意,伦敦街头恐怕不是一个追求淑女的适当场合?」
听见这话的潘妮忍不住红了脸。
而公爵则一脸惨白,同时立刻松开手臂,退开一大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目光依旧流连在潘妮身上,确定她毫发无伤之后,他终于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
当他再度开口时,己经不是用那种充满了感情的语调,而是温和有礼,再加上一点点适当的社交距离。
「实在很抱歉,费小姐,我不是有意唐突,只是刚才那惊险的景象勾起了我过去一个可怕的回忆,使我一时间将你错当成我那位在马车轮下发生不幸的朋友,因此心情才有些激动,请务必原谅我那不值得再提的愚行。」
潘妮怔楞了好半晌才点头道:「当然。我想那必定是一段相当可怕的经历吧。」
所以他刚刚才会说是「再次」,是吧,是这样吗?
公爵湛蓝色的眼眸因为极力压抑内心的情感而显得较平日更为深邃,几乎接近墨色。「是的,非常可怕,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有相同的经验。」
说完,他弯下腰拾起刚刚又自潘妮手中掉落的手杖,拍去他外套上的泥灰,而后转看向艾美和洁丝。
「失礼了,两位女士。请相信我绝对不是有意惊吓到费小姐的。」
「当然。」艾美和洁丝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她们注意到了公爵那不良于行的腿。
艾美建议道:「公爵大人需要帮忙吗?呱我的意思是,我们的马车就在这附近,或许公爵愿意到杭丁顿大宅换件外套,或是……休息一下?」
忍着腿部的剧烈疼痛,公爵道:「我没有大碍。」看向贝夫人的栽缝店。「海莉小姐与席夫人恐怕己经在等我了,我得离开了。」他点点头道:「幸会了,各位女士。」然后他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般的,一步步地走回栽缝店。
但他的心却一再回想着再度拥抱潘妮的感觉。
放弃她,是不是他所做过最傻的事?
无庸置疑。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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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美为洁丝和潘妮添购完所有该买的东西后,仍忍不住想着费雪公爵堪称怪异的举止和行径。
一直到了夜里,她都还放不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当然没有忽略了当公爵看着潘妮时,眼中所隐藏不住的奇异眼神。而她很清楚那种眼神会出现的场合。
通常,只有在一个男人看着他所心爱的女人时,眼里才会出现那种光采。
不同的是,公爵眼里所透露的情感并不是快乐,反而像是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艾美认为公爵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有极大的可能同潘妮有关。
费雪公爵认识潘妮吗?艾美不确定地想。
潘妮向来有着绝佳的记忆力,是以,如果她见过公爵——不管在什么时候见过,应该不至于表现的像是不认识他。
艾美还记得六年前她刚刚进入社交圈时,潘妮曾经到伦敦来与她小住。但是那时她们不过是爵位低微的贵族,不受到上流社会的重视,因此所参加的宴会也寥寥无几,而当时刚继任的新公爵则从来没有在那些小场合露面过。潘妮自然不可能在那个时候遇到公爵。
所以结论是……这应该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则是在昨晚的宴会里。
因此,对于公爵令人费解的举止,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就只有一个了——费雪公爵对潘妮一见钟情。
艾美笑了出来,惹来身边杭丁顿伯爵的侧目。
「有什么愉快的事吗?」他伸手将她揽近。
艾美微微一笑。「亲爱的,你能不能用饱含情感的眼神,专注地凝视我一会儿?」
伯爵慵懒地笑道:「我还以为当我看着你时,我的眼里无时无刻都写满了对你的爱意。难道你没看见吗?」
「不,我看见了。」
所以艾美才能那么肯定当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背后所承诺着的,是一段强烈的感情。
而那是在这个社会里非常罕见的,必须好好珍惜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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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回到贝夫人的栽缝店里时,把海莉和席夫人都吓了一跳。
然而他什么也没透露,只是称赞海莉穿着新礼服的样子十分美丽。
他先让车夫送她们母女回家,然后才在颠簸一整个下午后,回到坐落在梅菲尔宅邸。
总管亨利被公爵狼狈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公爵不是带海莉小姐去贝夫人的店吗?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公爵把自己变得这么「精采」?
「我跌了一跤。」公爵说。
跌跤?!那可不太妙。
「要不要请康宁医生过来?」亨利掩不住担忧地问。他照顾公爵多年,很清楚即使只是轻轻跌个跤,也可能会让公爵跛行的情况更严重。
六年前那场意外没要了公爵的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还记得那一年,潘妮小姐因为被马车撞倒而性命垂危。公爵将潘妮小姐送到医院里,并且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照顾她。当医生宣布潘妮小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时,是公爵不肯放弃希望地用爱唤醒了潘妮小姐。
然而当她睁开眼的同时,她也忘了他。
公爵伤心地骑着马从伦敦狂驰回布莱顿。
然而他却没有抵达费克庄园。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半路上马儿被雷声惊吓而意外脱缰,公爵从马背上摔下来,天亮后才被人发现……
从回忆里返回现实,亨利担忧地看着公爵因为痛楚而纠结起来的眉。「我想我还是去请医生过来一下吧。」
公爵没有回答。因为他也陷进自己的回忆里了。
他想起当他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刹那。他想到他可能就要惨死在发狂的马儿蹄下,然而他不觉得恐惧。只因为,早在潘妮醒来后,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己死去。
医生说潘妮的失忆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永久性的。一开始,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但在疗养过程里,她的确慢慢想起以前的事——只是不包括他。
他不放弃希望,守在她身边。然而她非但没有任何想起他或忆起他们之间的迹象,甚至在他接近她时,眼里充满着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她怕他。
而他错愕地发现,那都是他造成的。
要是他没有写那封信将潘妮约出来,自己却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延误了见面的时间,那么潘妮也不会被公园里的醉汉骚扰,而惊骇地冲到马路上,被一辆冲向路旁的马车所撞倒。
当下他只想把那个车夫的头给摘下来。然而当他冷静下来,他才想到真正该被砍头的人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扼杀了原来幸福可期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能向谁寻求宽恕?
「爵爷?」
公爵揉着他疼痛的腿。「不用了,给我一杯白兰地就好。」
或许他是想藉此惩罚自己。
亨利倒了一杯止疼的烈酒给他。
然后还是决定出门去把医生找来比较妥当。
而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人独处的公爵,己经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地远离那个他所深爱的女子。
今天他己经做出了太多愚蠢的行为。必须停止了。
他不能再靠近潘妮。在他己经毁了她一次之后,他不能再去破坏她现在平静的生活。
而与失去挚爱的痛楚相较,伤腿的疼痛简直算不了什么了。
他饮尽杯里的酒,自嘲道:「敬你,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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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伦敦城里仍然如以往般热闹喧腾。
社交季的开锣让家中有女儿待嫁的母亲们忙得不可开交。
潘妮再一次置身于华丽的宴会中,她的心情己经和上一次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有所不同,这一次,她是带着一些期待的。
或许是因为她己经知道她将可以在这里再遇见公爵。
是的。亲爱的费雪公爵。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花园迷宫里初次相遇的方式太过特别,潘妮极不愿意地承认——在那之后,她经常想起公爵迷人的声音以及英俊的脸庞。当然,还有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从来没发生过的,她深深地受到了迷惑。
艾美对男人的评价与洁丝截然不同。在洁丝陪她哥哥杭丁顿伯爵跳舞时,她们就躲在丝绸扇子后面,眼神一同看向一名外套里衬着红色背心的爵士。
「艾爵士的称号只是一个荣誉名衔,虽然不能继承,但他的丰厚身家可以弥补这个缺点。」艾美结论是:「可以考虑一下的结婚人选。」
「而那位领巾打得很漂亮的菲力普先生听说写得一手好字,他也不是贵族层级,但是他长得十分英俊,所以很多母亲也不排斥将女儿嫁给他。」
「再看看那一位,兰德斯伯爵,年纪有点老了,但是当年的丰采犹存,而且对待女性十分体贴,财务状况也不错,如果他邀你跳舞,潘妮,你大可以先答应后再好好考虑。」
「最后,」点评完了在场大多数适合婚嫁的男性宾客后,艾美看向最后一名单身却尚未被她列在丈夫候选人名单上的人选。「费雪公爵……一个过去行事风格很低调的人,因此大家都搞不太清楚他实际上的财务状况和性情,每个人对他的看法又都不太一致,他最后一次被伦敦上流社会所谈论的新闻,是他在六年前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从马匹上摔下来,跌断一条腿的意外。」
「暴风雨?」潘妮睁大眼睛,然后视线停驻在公爵有些不方便的那条腿上。
会在经过那么多年后,还没有痊愈的伤,在当年想必一定是很严重的意外吧。
「说来真巧。」艾美突然想到。「公爵发生意外的时间,跟你当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段时间呢。看来那真是一段意外连连的日子呀。」
潘妮困惑地眨了眨眼。「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那个时候我是怎么会被马车撞倒的。」当她渐渐恢复意识以后,她只记得两个哥哥焦急忧虑的脸孔,其它什么也记不得。当时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是到了法国以后,才渐渐把过去所有的事想起来的——只除了自己发生意外的原因。
艾美答说:「没人搞得清楚,当我们接到消息在医院里找到你时,己经是意外发生的好几天之后了。梅菲尔医院的康宁医生什么也不知道。」而且还真是典型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