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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杂货店-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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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一句感叹刚刚出口,只觉得眼前一晃,似乎有一个红影闪过,转头看时,不过满山断碑残垣,哪里还有人影?天色渐晚,谢渊然虽然胆大,也决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方一迈步,又见红影一闪,方才的断碑之下,竟然多出一张纸来。
  那张纸洁白如素绢,看来竟是写就不久,上面一笔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勾着四句: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谢渊然心中一阵荡漾,只觉得满纸檀香,笔力更是绵绵,四句诗下,是极突兀的一个名字:步非烟。
  〃步非烟……好名字!〃谢渊然一赞,只想着不知哪家才女,携诗上山,哭祭而回,那样的情景,想一想也是痴醉,口中也忍不住赞道:〃步姑娘,步姑娘,好一个郎心应似琴心怨,你、你何必自苦如此?〃
  哪知一句话说出来,眼前竟然第三次有红衣飘过,谢渊然背后开始发冷,隐隐断定此刻所见绝非幻像,迦巴川苌说的话也登时炸雷般在耳边响了起来……难道,那个叫做非烟的女子,竟然是……谢渊然额头已然有汗珠落下,此时若再说〃不怕〃,就真的是骗人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站直了大声道:〃步姑娘,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若听见我适才之言,烦请出来相见。〃
  并没有答话,只是刚才那张题诗的纸张转眼间便不见了,然后再没有半分声音。
  谢渊然等了好久,叹道:〃步姑娘,既然你不肯出来见我,谢某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投桃报李,谢某也有些旧作,奉于姑娘,你我相识此间,倒是缘分。〃说罢,掏出白日好不容易到手的半卷诗稿,恭恭敬敬放在碑前,再不回头,转身离开……
  身后,似乎有一阵清风卷开书页,谢渊然咬牙一步步前行,又是害怕,又是隐隐地期待,忽然,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咦?〃
  〃姑娘!〃谢渊然连忙回过头,哪有半个人影,地上的诗稿却已经不见。
  世间事皆如此,人家当真不见,你又有什么办法?谢渊然刚要再次回头,忽然听见一声女音,清冷地如同翡翠互击:〃这位公子,你当真要见我?〃
  〃是。〃
  〃你不后悔?〃
  〃也不过红颜白骨,又有何惧?〃谢渊然断然道。
  〃好……〃那红影渐渐清晰,粉红之中,渐渐闪出个绯衣的女子,只是谢渊然一眼之下,几乎要被摄了魂去,暗叫一声,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那女子体态纤纤,貌如冰雪,身上长裙正是前朝款式,宽幅大倨,又更衬得她端庄俏丽,飘飘若仙。
  〃步姑娘……〃谢渊然喉头一阵干,竟说不出话来。
  〃这位公子,果然大手笔。〃步非烟衽裣一礼,轻声道:〃非烟有幸,得遇高人。〃
  〃在下彭城谢渊然。〃谢渊然急急忙忙道:〃非烟姑娘绝不可如此多礼。〃
  步非烟似乎有话要说,沉吟再四,还是没有开口。
  谢渊然何等聪明?忙道:〃姑娘有话请讲,若有效劳之处,谢渊然断不推托。〃
  非烟一笑:〃谢公子,我不见新诗已经百余年,想请公子寒舍一叙,不知……〃
  谢渊然的眉毛莫名地跳了两下,但还是一咬牙,大声道:〃好,步姑娘请!〃
  非烟一双手在墓碑上轻轻扶了一扶,北邙山的夜晚就完全到来了……
  〃谢公子,请!〃谢渊然还过神来,见自己已在一间斗室之中,四壁雅净非凡,只挂了一幅冬牡丹图,那牡丹在冰雪中开得如火如荼,极是好看。
  〃这便是我夫君赵郎,赵郎,这便是我今日遇到的大才子。〃非烟盈盈一指,谢渊然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个男子,沉坐在屋内一隅,看不清面目。
  谢渊然一阵紧张,他未曾想非烟家里居然还有〃一人〃,以前听过的神鬼小说忽然冒了出来,说是恶鬼扮作美女,引了人回府去吃……这念头刚刚冒起,谢渊然就痛骂自己……如何可以这般不信任非烟?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相识不过一时半刻,为何对眼前的女子,便满心满意的信赖至此。
  〃非烟,你好多事!〃那〃赵郎〃忽然站起身来,袍袖一拂道:〃你我过着神仙日子,如何不好了?非要去读什么新诗。〃他面有愠色,也不搭理谢渊然,转身而去,弄得非烟极是尴尬。
  〃赵郎、赵郎……〃非烟喃喃,〃你忘记了么?你我当年,也是诗交的呵……〃
  〃步姑娘,其实诗至前朝,已经是极致了,我游历天下,苦求超越之法,还是不得其门,姑娘你也不必难过。〃谢渊然只觉得和眼前女子有无数话说,只是罗敷有夫,半点亲近不得。
  〃罢了,谢公子,只盼若干年后,你终成一代大家,再到我坟前焚上一卷书稿,非烟必然欣欣拜读就是了。〃非烟叹息:〃赵郎既然不喜,我送公子出去便是。〃
  商品十四:法器 绯衣(2)
  〃慢着……〃谢渊然连忙道:〃谢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姑娘如此人物,必然有段极精彩的故事……〃
  〃精彩?〃非烟冷冷一笑:〃故事?我初死的日子,倒也是轰动当世的一桩……故事。好,谢公子,我说给你听。〃
  〃我少年时候,才名倒也不小,抚琴,击筑,奏琵琶,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只可惜女子有才未必是什么好事,及笈之后,就嫁了个功曹。〃说到〃功曹〃的时候,步非烟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待我很好,百般宠爱,只可惜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的世界,我不懂;我的世界,他也不明白。〃
  谢渊然隐隐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多少有些尴尬,步非烟却笑着说:〃如你所想,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邻家少年……那一天,阳光很好,我记得正穿了这么一件衣裳,走出后院房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一个练剑公子高高跃起,我……也就跟着醉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谢渊然看见一个绯衣女子的倩影,也醉了……
  〃我毕竟读过书,是明理的人,夫君之外,我不敢多想。〃步非烟的眼波开始朦胧,嘴角也挂起了浅浅的笑意:〃他也看见了我,然后就开始给我递诗,我现在还记得那首诗,他写的是: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自此之后,便诗词酬问,也不知互相递了多少。〃
  〃那姑娘何不效仿红拂女?索性……咳咳。〃谢渊然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私奔的话来。
  步非烟却只是幽幽一叹,并不回答,停了半刻,才说道:〃后来,他终于进了我的内室,也进了我的心。那个时候,赵郎不过弱冠,文采风流,我爱他已极。只是……我夫君终于得知此事。一夜,他亲自守候在围墙之下,险些抓住赵郎,却终于只是扯下一片衣角来。见到那片衣角,我心里已是明白……生既相爱,死又何恨?我,我虽然不是什么烈女,却是知道担当的。〃
  〃想必姑娘当时心冷如冰吧。〃谢渊然听得心碎,插话道:〃不该我妄言,只是赵公子就此离去,恐怕当不得担当二字。〃
  〃何必两人一起永坠不复?〃步非烟低头,神情稍转即逝,口中掩饰道:〃凭心而论,功业他待我极好,虽然死在他手里……我,我并不怨他。〃步非烟轻轻掠起长袖,莹白如柔碧的臂膀上,尽是一道道鞭伤,鲜红的,极是刺眼,就这么长伴了百余年。
  〃非烟……〃谢渊然头脑一阵晕,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小臂,终于还是忍了。
  〃我记得那个晚上,一直到魂魄离体,我并没有哀求一个字,一心一意做个了结。他打死我之后,也极是害怕,报了暴卒,正好府椽赵麟是赵郎的父亲,此事也就算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便住在这北邙山上……〃
  〃岂有此理!杀人不须偿命吗?〃谢渊然愤愤道。
  〃偿命又如何?不偿命又如何?〃步非烟轻笑:〃我死之后,赵郎日夜在坟头痛哭,他毕竟是我一生唯一贪恋过的人,慢慢,也就原谅了他。终于有一天,他也来了这里。以后的事情,你猜也猜得到了。〃
  谢渊然对那位〃赵公子〃极度不以为然,但是也无话可说,阴阳永隔,他又有什么法子,眼看步非烟已经起身做出〃送客〃的架势,他连忙叫道:〃步姑娘,我千里来到洛阳,遇见姑娘这样的人物,实在心折。不知是否有幸,听姑娘抚一曲仙乐,在下也就无憾了。〃
  〃谢公子想必妙解音律,又何必要我献丑?〃步非烟心里也是技痒,百余年来,赵像郁郁寡欢,极少有抚琴吹箫的雅致,想到这里,她咬咬唇道:〃好吧,我当年击筑,也算小有名气,不知公子是否有幸合奏一曲?〃
  谢渊然大喜:〃好!〃
  谢渊然一琴一剑浪迹天涯,对音律一道也极是自信,见步非烟捧出一具古琴,一眼扫过,就绝非凡品。
  铮然一声弦响,二人心有灵犀,奏得都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婉转,筑声高亢,竟配合的天衣无缝。谢渊然这才知道步非烟击筑之术果真横绝当世,北国铿然之音隐隐,如同丝绸抚过金石,刚柔并济,琴声随拍而动,一生之中,从未奏得这般好过。
  只可惜,想到一曲终料便是天人永隔,谢渊然一双眼睛须臾不肯离开非烟,心下极是遗憾,清啸一声,唱道:
  〃卿当为我击筑,
  我且为卿歌。
  黄泉碧落茫茫,
  红尘两相隔。
  错错错,如何说,
  须知蓬莱有仙子,
  碧海泛清波。〃
  步非烟何等玲珑,谢渊然歌中相求之意如何听不出来?她刚要正色回答,只听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谢公子,你诗也对了,琴也弹了,歌也唱了……难不成想在地府留一辈子么?〃
  步非烟脸色顿时变得极是难看,手中击筑嘎然而止,霍然起身道:〃不错,谢公子,你阳世之人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送。〃门开处,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果然是极英俊风流的人物,他一手拉了谢渊然,向外用力一推道:〃谢公子好走!〃
  谢渊然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已经伏在墓前。天色将晓,竟然过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那绯衣仙子是幻是真,但无论如何,那一幅神仙体态,已烙刻在谢渊然心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渊然喃喃道:〃我心非烟,不可忘也……〃
  商品十四:法器 赤夜(1)
  无论如何费心,那一幅《冰雪牡丹》也得不了墓中人的神韵,若非流于富贵,就是偏向孤寒。
  谢渊然长叹一声,将笔远远抛开,这些日子,他在洛阳城里买了不少传奇小说,一字字觅着非烟的芳踪,却更觉得她风骨轻灵,虽然是彼之鬼魅,却是自己心中仙子。
  转眼已经月余,北邙山上花木郁郁葱葱长了起来,再上山去,也不至于阴森冰冷。这一个月来,谢渊然携诗酒上山不下十次,但无论如何哀求告恳,步非烟也再不出来见他。
  〃筑筑……〃,敲门声传来,谢渊然不耐烦道:〃酒买了么?拿进来吧!〃
  〃谢公子怎么成了酒鬼?〃门外人哈哈大笑,推门而入,〃我也算故人了吧,怎么,不欢迎?〃
  谢渊然也惊喜道:〃迦巴川苌法师!〃
  迦巴川苌一迈入房门,脸色就变了,细细看了谢渊然一眼,沉声:〃你果然去了北邙山?〃
  〃不错。〃谢渊然点头。何止是去了?两天一小去,五天一大去,他一颗心全在北邙山上了。
  〃好重的鬼气。〃迦巴川苌忧心道:〃公子,你遇见什么了?〃
  谢渊然嘴角浮出一个极其甜蜜的笑容:〃嘿嘿……〃
  〃公子莫非被鬼魅迷惑?〃迦巴川苌更是着急,探手入怀,将那面嘎巴拉鼓握在手中。
  谢渊然心里却是一惊……这迦巴川苌既然是法师,和他处得多了,难免对非烟不利。他连忙大笑:〃法师不必多心,谢某最喜欢沾染一点鬼气,下笔才能有神。我还有事情,告退!〃
  迦巴川苌来不及阻止,看着谢渊然急急忙忙离去,怒道:〃原来真的染了邪祟,竟然为那些鬼物掩饰起来……也罢,佛爷今天做一回善事!〃
  迦巴川苌手中的嘎巴拉鼓流传已经十七代,据说当年也是用两位有道高僧的头盖骨制成,法力极重,莫说寻常鬼魅,千年妖精的道行也见不得此鼓。迦巴川苌乃是藏教密宗弟子,法力其实颇为高深,来中原一路,除魔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他极是欣赏谢渊然文采风流,绝不能眼看他为妖鬼所害,于是跟着便尾随而出,那谢渊然提着一樽酒,背着一具琴,正向那北邙山而去……
  迦巴川苌远远看着,见谢渊然白日纵歌,抚琴沥酒,哭喊着什么〃非烟〃,只是他拜祭之墓显然已经在百年以上,坟顶阴气凝结,显然地下结了阴庐。
  他运起心法,向阴气结界一望,只见一个绯衣女鬼,扶着墓碑,面上似乎有悲哀神色。谢渊然哭祭之后,知道今日依旧无功,照例焚了一卷书稿,回身下山去了。
  那绯衣的女鬼还在张望,背后,又是一条鬼影升起,怒道:〃你看够了么?〃
  远处,迦巴川苌可无心废话,他也不多说,摸出嘎巴拉鼓,轻轻摇了一摇。
  这一摇,在小儿听来不过〃拨浪〃一声,但是在北邙山群鬼听来,却无异于玄天霹雳一般。
  绯衣女子和身边男子大惊失色,一起遁入地下,迦巴川苌如何肯放?他也懒得穿行,念一声〃但念无常,慎勿放逸〃,轻轻一指,墓碑轰然倒下,阴阳结界也被打开。
  〃什么人?〃惊魂未定的步非烟惊叫。
  〃收鬼的法师!你们两个游魂,也逍遥的够久了。〃迦巴川苌冷冷道。什么红颜绝色,在他看来不过白骨,哪有半点怜惜?
  〃赵郎快走!〃二人自然知道自己法力相差实在太远,步非烟惊叫道。
  〃走?〃迦巴川苌手起,嘎巴拉鼓咚咚响起,声音愈来愈大,似乎要穿破地面。
  步非烟从来也不知道修习之道,百年来弹琴唱歌吟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连兵刃法器也没有,随手举起殉葬的古琴,向着迦巴川苌当头砸下。
  〃好不自量力的东西。〃迦巴川苌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你那夫君去了哪里?〃
  步非烟依言回头,哪里还有赵郎的影子?他还是那么快地做了判断,又一次抛下了她,一如百余年前。
  手臂软软垂下,步非烟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已经冰凉,她索性安放好琴,静静道:〃既然法师要替天行道,就动手吧。〃眼中扑朔一动,泪珠落下,手起,一丝哀绝的琴声传开。
  迦巴川苌竟然也有了丝感动之情,又立即警觉,心道不知此鬼迷惑过多少人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除了她。他意念如钢,不为所动,又一次摇动了嘎巴拉鼓。
  步非烟只觉得凝聚的魂魄慢慢散开,胸中如同火烧一般,知道大限已到,但是心内怨念愤懑之情却愈来愈强烈,生前死后,两世追求的爱,不过是个骗局罢了。只是如今,参透了,看懂了,却又如何?
  琴声铿锵,如迸血泪。
  勾起的是灵魂最深处的怨念和不平,是歌,是哭,是怒吼和长啸。
  迦巴川苌只觉得手中法器越转越是吃力,不禁暗自吃惊……北邙山上,难道还有妖怪有这等修为?
  他点开天目,四下一看,却不禁大惊:一点点磷光闪动,无数孤坟陵墓上一起打开十字裂口,愈来愈多的阴灵破土而出,走了过来。
  〃孽障!〃迦巴川苌怒骂:〃胆敢召集同伙,对抗佛爷!〃他左手结大光明印,一掌打去,步非烟的灵体悠悠飞开,胸口处一个掌印自前胸烧透后背,然后开始咝咝地灼烧起周围的灵体。
  〃孽障!〃迦巴川苌第二掌挥出,这一次却是向着围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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