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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轻响声中,清心铜殿那两扇高达一丈的铜铸大门忽然无风自动,分往左右开启,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紧接着,几道人影先后从殿内走出。为首两人,左首侧者峨冠博带,举手投足之际飘逸洒脱,大见名士风范,正是越国公杨素。右首侧却是名身材高挺,年纪最多只有三十五、六的俊秀和尚。其面上似乎有种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目光深邃,使人莫测高深。身穿一袭黄色内袍,棕式外套的僧服,份外显出他那鹤立鸡群般的超然姿态。不问可知,此人当然就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和尚。而在杨素与了空之后,却是一名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假若杨昭眼下就在现场,那么小王爷立刻就能辨认得出,她就是当日前往河南道行台尚书行署,向自己转达杨素说话,并且订立三日后净念禅院之约的那名聂姓女子。不过眼下,阴后母女却都不认识她。眼见广场上众僧分别长喧佛号,向杨素、了空、还有那荆钗女子分别行礼,其恭谨处并无丝毫之差,阴后母女不由得都暗暗纳罕,无论如何猜不到这荆钗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了空修的是“闭口禅”,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开口说话的,就相当于哑巴一样。杨素身为客人,也不便先开口说话。当下就见那荆钗女子向前迈了半步,问道:“不惧、不贪,有何变故?河南王呢?”
不惧和不贪二僧愁眉苦脸地合什弯腰,道:“玄空、无惧两位师兄已经战死,悲苦师兄则与河南王却同时失踪了。河南王身边所带的两名随从,眼下停留在水月堂那边疗伤,看样子也无意再向前进。”
杨素冷笑一声,道:“那小贼修为不俗,单凭悲苦和尚的本事,断断没可能和他拼成同归于尽。但多少付出点代价则是难免。什么失踪,依老夫看,多半是伺机躲起来,想要搞些不知道什么的鬼花样罢了。他两名随从,居然也还能保住小命?那小贼身边居然还有这种高手,倒实在……难道是〖五部众〗?”
不惧必恭必敬道:“回越国公话。那两名随从,不是极乐妖宗〖五部众〗当中的任何一人。看他们的模样……倒似是来自魔门,阴癸派的高手。”
“魔门阴癸派”五个字甫出口,了空和尚骤然圆睁双眼,眸内精光四射,如冷电般直扫向不惧。虽然依旧未曾发出半点声音,却构成了强大的压迫力,即使身为护寺四大金刚之一,霎时间不惧同样只感觉呼吸沉重无比,几乎要喘不上气来。那聂姓女子柳眉轻蹙,问道:“你们看清楚了,当真是魔门?”说话间了空和尚已经恢复平常那从容不迫之姿,垂下眼睑,遮住了自己目光。不惧但觉压力忽然消失,可是余悸尤在,一时间仍然无法开口回答问话。不贪赶忙用力点点头,接口道:“不会错。一开始时玄空师兄出手,河南王命令手下迎战,叫唤的分明是‘边不负’三个字。后来无惧师兄和悲苦师兄出手,河南王又叫了另外一名随从的名字,那分明就是‘辟守玄’。”
“原来如此,那就没有错了。”那聂姓女子点点头,道:“是**双修和魔隐,阴癸派中除去阴后之外第二和第三的高手,修为只稍逊魔帅赵德言和天君席应。想不到极乐妖宗居然和魔门勾搭上了。”
了空和尚连连冷笑,伸手抓起那聂姓女子手掌,在她掌心写道:“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不足为奇。不可自乱阵脚,慎防另有高手潜入。”
那聂姓女子“嘿~”地吐了口气,道:“了空师兄,小妹明白。”随即向杨素道:“越国公,此事如何应对,还请示下。”
杨素冷笑道:“反正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任那小贼有通天能耐,今日也教他在劫难逃。那小贼自作聪明,咱们却不必理会,依旧不变应万变好了。聂姑娘,就麻烦妳走一趟,将那两个人带来这边。嘿嘿,老夫倒要瞧瞧,当那小贼眼看着那两个人被公开凌迟示众时,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装缩头乌龟下去。”
那聂姓女子微微轻笑,欠身道:“越国公说的是。如此,就劳烦越国公和了空师兄稍等片刻。”言毕敛衽为礼,随意挥手向广场上众僧招了一招。登时就有六名灰袍僧从人群中走出,跟随在那聂姓女子之后,向适才众僧诵经的大雄宝殿走去。了空和尚向杨素做个“请”的手势,却就席地坐下。护寺四大金刚指挥僧众在白石广场上四下散开,同样盘膝结迦跌坐,位置错落有致,依稀就是座法度严谨的大阵模样。
那聂姓女子脚步轻捷,不旋踵间早已走回到大雄宝殿之前。她推门而入,先向殿中供奉的三世诸佛塑像合什为礼,随即扬手向那六名灰袍僧做了个手势。却就有人爬上供桌,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一扳。只听得“轧轧轧~”的阵阵低沉机栝响声传出,现在佛与过去佛两尊塑像随即自动向左右滑开,清清楚楚地,显现出了地板上的活动暗门。
如此机关,委实可称巧夺天工了。要知道三世诸佛塑像皆是石制,每尊都重达千斤。石头又不比金铜,根本不值钱,外人到此假若不知底细,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原来佛像座下居然另有乾坤。即使想到了,不知道开启机关的诀窍,也决计难以推开佛像开启暗门。
暗门之下是道狭窄阶梯。那几名灰袍僧打开暗门,毫不犹豫就沿着楼梯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却先后抬了两个人走出。先出来那人须眉皆白,另外那人年纪比较轻一点。两人都是神情憔悴,身上多处带伤。看模样,应该就是卫王杨爽以及河南道上的绿林领袖大龙头翟让了。净念禅院那地下室不见天日,不管任何人进去了,都只会觉得是名符其实地度日如年。这时候两人被那记名灰袍僧从地下室中抬出,虽然似乎是被被封住哑**无法说话,却依旧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大气。
那聂姓女子上前微笑道:“卫王殿下,大龙头,你们二位看来精神不错,可喜可贺啊。越国公和了空师兄想要见二位呢,这就请吧。”回头下巴扬起,向那几名灰袍僧吩咐道:“带走。”
众灰袍僧领命上前,正要将卫王、翟让两人抬起。骤然间只听“咻~”的细碎破风之声横空急响,六名灰袍僧同时如遭雷击,“砰~”地俯身扑倒。每人后脑的玉枕**之上,赫然都多出了个黄豆大小的血洞,身未落地,呼吸已绝。紧接着,“阴后”祝玉研衣带飘飘,冉冉降落。姿态曼妙,宛若飞天乐神。
第二百四十三章:涅槃灭度,二祖传承(下)
身边随行的六名灰袍僧被杀,那聂姓女子神色却依然从容,全无半分慌乱。眼看着“阴后”祝玉研从天而降,她也只是微微一笑,敛衽欠身道:“这位姐姐,想必就是阴癸派掌门,祝宗主了吧?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妹子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这女子无论举手投足,看来都不象身怀武功的模样。偏偏态度镇定得过分,简直堪称反常。即使以阴后的修为,一时间也看不透对方深浅。大雄宝殿距离白石广场极近,虽然殿门如今是虚掩的,从外面看不出端倪。但只要扯开喉咙大叫一声,那么不过弹指工夫,了空和尚立刻就能率领护寺四大金刚以及那百多名灰袍僧赶过来支援。祝玉研修为再高,顶多也不过比了空和尚稍胜一筹而已。再加上四大金刚和净念禅院镇寺绝学〖法网禅阵〗,随时可能让阴后来了就走不得。
身处险地,处事绝不可有丝毫拖泥带水,否则必将自招恶果。所以尽管那女子斯斯似是和自己闲话家常,祝玉研却也懒得和她多说废话。轻声清咤中,阴后提臂引掌隔空急拍。掌势似慢实快,于连绵不绝的颤动间幻化出千百掌影,令人产生犹如置身天罗地网,根本无路可逃的感觉。电光石火之际,纤纤玉掌挟〖天魔秘〗**第十二层“虚实篇”的强悍杀力,狠狠印上了敌人胸膛,登时爆发出“啵~”一下闷响,却竟然并未有爆发出任何致命杀伤力。那聂姓女子行若无事,轻笑道:“啊哟,祝宗主这是在考较小妹武功么?既然姐姐有如此兴致,恭敬不如从命,小妹也只好勉力相陪了。”言笑殷殷之间,也是举掌反劈,速度居然不慢,可惜论掌力却是不值一哂,全无半分威胁。
然而不管她表现得如何差劲也罢,之前祝玉研那力足开碑裂石,便是李渊、杨素等高手也不敢贸然硬接的一掌,居然对她丝毫不起作用却是铁打的事实。阴后嘿声冷哼,把〖天魔秘〗推高一级,从十二层“虚实篇”进入十三层“空间篇”,翻过皓腕反掌相迎。只听“啪~”地双掌相交,两道窈窕娇躯同时轻颤,祝玉研双瞳急遽放大又收缩,喝道:“妳是……”
话尤未毕,“阴后”体内真气运转突然不受控制地倒行逆冲,她心中大惊,连忙住口,全神贯注地对内进行镇压,就此再无余裕吐字说话。那聂姓女子笑容依旧,浑身上下源源不绝地渗出缕缕黑气,随之幻化成一张虚幻不实,却又充满痛苦感觉的扭曲人面。款款温柔地启唇道:“祝姐姐远来不易,小妹岂可不稍尽地主之谊?这就留下来吧。”左掌拍出,赫然竟将那张扭曲的黑气人面按入了祝玉研体内。黑气并无实质性杀伤力可言,然而黑气入体,“阴后”立觉头脑中昏昏沉沉,空有惊世功力,却觉遍体酥软如绵,根本提不起劲来,实在古怪非常。
如此情景,已经大大超越了“阴后”的想象之外,但对于那聂姓女子而言,却只是理所当然的事罢了。眼见这号称天下第一女性高手的阴癸派宗主也在自己手下受制,饶她矜持,心下也不由得微生自得之情。不过她更知道以自己修为,不可能长久制得住“阴后”,须得再多加层保险方才能保绝对万无一失。当即凝神运功,并指如剑,疾点对方檀中要**。
迅雷不及掩耳间,一道犹如精灵般的纤纤白影,陡然身如飞仙凌空飘落。尽管被母亲吩咐无论如何不可出售,祝美仙却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从藏身的大殿承尘横梁之上急跃而下,怒叱道:“贱人,妳想对我娘做什么?”声尤未落,早催动〖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境界,如轰雷挚电般凌空轰下!
刹那间,天魔场的怪异凹陷空间尽把方圆十丈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全部笼罩在内。那聂姓女子只觉浑身轻飘飘地如欲离地飞升,霎时间只感震骇莫名。她一身本事虽然玄异莫测,但也无法同时应付阴后母女二人。当下心中暗暗叫声“可惜”。哪怕万般迫不得已,也惟有先抽身后退,再反掌朝天轰出一张不住扭曲的黑气人面。黑气人面如磁摄铁,自动投入天魔场中。先前祝玉研所品尝过的那种古怪滋味,当即原封不动地转移到祝美仙身上。天魔场的气劲笼牢当即微见散乱,出现了一丝本不该会有的空隙。那聂姓女子趁机动身向外闯了出去,虽然鬓发凌乱,模样略见狼狈,但身上仍是丝毫无损。祝美仙毕竟阅历太浅,这时候居然也不继续上前追击,而是出手扶住母亲,焦声唤道:“妈,妈,妳怎么样啦?”
阴后身体晃了晃,迷茫的目光迅速恢复清澈。〖天魔秘〗**催动,立时把体内残留的怪异黑气尽数驱离自己经脉,沉声道:“不碍事。”抬头凝望着面前那聂姓女子,神情凝重,缓缓问道:“尊驾是谁?和慧可大师如何称呼?”
那聂姓女子本来总是一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模样。然而那“慧可大师”六个字入耳,她当场便是一震,憎恨、景仰、厌恶、怀念、孺慕、唾弃、哀伤、喜悦、绝望、兴奋……无数幕被压制于灵魂深处,却从未遗忘的情景携带着形形式式激烈得各走极端的情绪,同时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刹那间,她竟如泥塑木偶般痴痴凝立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须臾之间,她竟已将自己的前半生从头到尾地重温了一次。然后如梦初醒,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展颜笑道:“奴家姓聂,小名二娘。至于与慧可大师之间的关系……承蒙祝宗主垂询,本来不当如此无礼。可惜……唉~~奴家实在别有苦衷,所以,还请祝宗主原谅。”
祝美仙年轻识浅,从来未曾独自行走江湖,对于武林中的奇闻轶事,大都不甚了了。虽然明知此刻还身处险地,可是始终仍忍不住开口问道:“妈,这个慧可是谁啊?”
祝玉研双眸内目光闪烁,暗暗提聚〖天魔秘〗**,气势犹如无止境般不住提升。意胎看似闲暇,实质早已运使无形气机,牢牢锁定了聂二娘的周身要害。只要她稍有轻举妄动,立时就能发动急如惊雷的必杀一击,右手则背负身后,向祝美仙作了个只有自己两母女间才明白的隐秘手势。信口淡道:“慧可就是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衣钵传人。他为了追求佛门大道真谛,不惜断臂求法,终于感动了菩提达摩而被收录门墙,并付托以禅宗法统,后来称为禅宗二祖。”
禅宗法统世代相传,当世的衣钵传人是四祖道信大师。他与天台宗智顗(音读“以”)大师、三论宗嘉祥大师、华严宗帝心尊者等合称四大圣僧,其修为绝高。单打独斗,四大圣僧任何一人也绝不在邪王阴后之下。而若四大圣僧联手,传天下无敌。佛门向来是魔门大敌,所以祝美仙以往自然亦曾听母亲说起过关于四大圣僧之事。此刻听得慧可居然是道信的师祖,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问道:“那……慧可的武功很厉害吗?”
阴后淡淡道:“菩提达摩手创少林寺四大神功,修为之高,堪称震古烁今,天下无敌。不过慧可虽然是他佛法的衣钵传人,却从来没有修习过童子功、金钟罩、易筋经或者洗髓经等任何一门武功。据说他后来精研佛家的《大般涅槃经》,曾经从中自行领悟了一套奇异武学,就称呼为〖涅槃道〗。不过慧可真正祈求得到的,是解脱生死之佛法大道,并非武学。所以他圆寂之前,就将自己手创的〖涅槃道〗秘笈秘密收藏起来,并没有传授弟子门人。不过……”
祝玉研顿了顿,眉宇间神情似笑非笑,向聂二娘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道:“慧可将衣钵传授给三祖僧璨大师之后,就孑然一身离开少室山,重入红尘。四处出入于酒楼食肆,甚至是赌坊妓馆去说佛讲经。听说曾经还和翼州邺都头号花魁娘子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暧昧,那位花魁娘子……记得好象也是姓聂?”
聂二娘容色不改,微笑躬身道:“阴后不愧为武林前辈。博闻强记,多知江湖旧事。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只是……如今祝宗主置身险地,居然还如此有闲情逸致来家长里短,背后窥人**,这份气度却更加令小妹衷心敬佩了。”
祝玉研嘴角微往上牵,展露出丝丝美得**蚀骨,偏偏又教人看后只感觉遍体生寒的冰冷笑意。悠悠道:“妹子这副伶牙俐齿,姐姐我可当真喜欢得紧了。若非时机不凑巧,可还真想将它们都敲下来好好收藏呢。不过现在么……妹子妳若是识趣的话,最好便自己点了自己的软麻**,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