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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教室,好些人走过了又回头看她们。海琳娜好得意,陈浪琴也不禁有股虚荣,尽管脚步还是十分虚浮,她硬是撑着,对这个笑、对那个抛媚眼。
看到她,卡文眼神闪了一下,未语先笑,玩笑地替她拉开椅子,一副很绅士。说:
“听说你感冒了,好多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干嘛?今天打扮得那么恶心!”田中浩介就坐在她旁边,故意斜眼睨着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还化妆呢!”
“太漂亮了是不是,让你惊为天人,坐立不安!”她顺势开个玩笑,回睨他一眼。
“拜托!”田中浩介瞪个眼。
全班哄然笑起来。
因为海琳娜那番话的关系,陈浪琴特别注意琉璃子。即使不笑,琉璃子的神韵就是有股特殊韵味道。她不由得想起乔。他告诉她的那些,不知道琉璃子是否也知晓。
“浪琴,亏你长得那么多肉,这样就重伤风,未免太不中用。”韩国帮的大金调侃她。
“你这样说就不对,”她软软地顶回去。“我身上的肉全割下来烤了,也没有你身上的脂肪多,而且又没有你的肉厚。又不挡风,不感冒才奇怪。”
卡文忍俊不住,笑了出来。边发讲义边说:“好了,把发下去的文章看一遍,十分钟内看完。”
一张A4大小的纸印得密密麻麻的。陈浪琴眨眼又眨眼,只见千百只蚂蚁在上头钻来爬去;她定定神再看,还是千百只蚂蚁在上头钻动,但觉头昏脑沉,无法集中精神。
完了。感冒就应该好好休息的。她甩甩头,觉得地球又在转了。
“怎么了?”卡文走到她身旁问。
她用手比比脑袋,手指画着圆圈转了转,表示头晕。
“很严重吗?”
“还好。”
“那就好。”他拍拍她,往后头走去。
陈浪琴呼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才看完第一段,却发现琉璃子在看她。那眼神带有意味的,但她正在感冒,头重脚轻又昏沉,不想去了解。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尽快收拾东西,赶着离开。
“等等,浪琴——”卡文叫住她。“麻烦你帮我拿这个!东西太多了我忙不过来。”他的桌子一片凌乱,录音带、纸张、作业本、录放音机等。他把录放音机塞给她。
“我在生病耶!”她瞪大眼睛。
“你看起来精神好得很。”
那是她硬撑,她现在走路根本像在太空漫步。
她嘟着嘴,有些娇嗔。卡文看着它,笑说:“高兴一点。你今天这样很漂亮。”
“谢谢你的称赞。你不说,我自己也知道。”她并没有当真在生气,只不过,也没什么精神就是。
“听说你们那天在街上游了通宵?”
“对啊。”她点个头,不防打了个喷嚏,脚下一个虚浮,踏空了一步,险险栽了下去。
“小心!”卡文连忙拉住她。
“啊,谢谢。”她定定神。地球又在旋转了。
“看起来好像真的很严重的样子。”卡文流露出一点担忧。
“还好啦!”他这样,陈浪琴反倒不好装得太娇弱。“今天已经好很多了。前两天我真的以为我完蛋了,躺在床上,头晕眼花又烧到不知所云的地步。”
“你应该多休息几天的。”
“不行哪,学费很贵的。”
“少来,你没那么用功。”卡文睇她一眼,半带笑,似乎在欣赏她这个玩笑。
陈浪琴笑了笑,脚步突地又颠了一下,反射地抓住卡文的手臂,半埋着头,等惊魂定了,才抬头说:
“跟你说,我这回感冒证实了一个理论,地球的确是在自转。”
她说得一本正经,卡文却哈哈笑起来。
“你这个人,太没有同情心了。”陈浪琴睨着他摇头。
走到一楼,转过走廊就通向办公室。她把东西交给他。卡文说:“我看你下午别上课了,好好睡个觉,好像越严重了。”
“不碍事的。”她逞强,才说完便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最好乖乖听话。还有,你跟杰说了吗?杰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陈浪琴摇头,眼泪鼻水开始滚。
“你跟杰到底怎么了?”卡文问。“他好像在生气什么。我跟他说你生病了,他没打电话给你?”
“没什么。”陈浪琴一语带过。反问:“你跟他住在一起吗?什么事都会像这样彼此商量?”
“当然不会。”卡文好脾气地回答,听出她语气里些微的不以为然。“杰不喜欢什么事都找人说,即使是对我也一样。我们也没住在一起,只是偶尔通个电话,回父母家时碰面聊聊而已。”
“这么说,你是关心我了,我该不该谢谢你?”她抬眼一瞅,几分娇悻。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多管闲事。”
“我哪那么不识好歹。”
卡文回个“难说”的表情。“你还是打个电话给杰吧。他平常虽然冷静有条理,但有时也会闹别扭,倔得很,跟珍露就是那样闹翻的。”
“珍露?”
“杰之前的女朋友。他没跟你说吗?”卡文似乎有些意外。
“他没必要跟我说呀。”陈浪琴倒坦然,没什么不是滋味。
卡文若有所思地看看她。说:“打个电话给杰吧,浪琴。”
陈浪琴不置可否。杰瑞米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要是打电话给他,只是自找没趣,还是等他气消了再说。何况,她现在在生病——
“哈啾!哈啾!”她连续又打了两个喷嚏,鼻水随着喷嚏流下来。
她忙找面纸,卡文递了手帕给她。
“谢谢。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了。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语气好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有种宠爱。
陈浪琴爱娇地一笑,笑得眉儿弯弯,闪着波光似的眼也笑得起粼滟的浪。她不觉得她是特别的,但这一刻她就是有那种虚荣。
果然都花了。
陈浪琴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脸上的妆果然都花了,掉得一塌糊涂。刚刚那样,又打喷嚏又流鼻水,眼泪也跟着凑热闹,不弄成一张大花脸才怪。
她想干脆把妆洗掉算了,想了想还是用化妆水把掉落的妆修掉,重新补了妆。
有人推开门进来,走到她身旁的位置。她从镜子看去,是琉璃子。琉璃子穿了一件V领及膝的湖绿色洋装,搭上她冷艳的气质,很适合她的形象。
“嗨。”琉璃子看着镜子,对她打声招呼。
“嗨。”陈浪琴回笑一下。她几乎不曾跟琉璃子说过话,她突然跟她打招呼,她反倒有些讶异。
她补上口红,嘴唇抿了抿。琉璃子看着,说:“我觉得你真的很漂亮,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谢谢。”陈浪琴微微笑一下,在心里说,你更漂亮。
琉璃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低头打开水龙头,手指滑过水流。
补好口红,陈浪琴顺手理整蓬乱的头发。实在说,她真羡慕琉璃子那头乌亮的头发。她想她应该不是特地来跟她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多半还有一些其它。
“嗯……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琉璃子低着头,有些吞吐。
“什么事?”陈浪琴打开水龙头,取了一些皂沫洗手。
“你跟……嗯,卡文好像很好……”
“卡文?”她愣一下。怎么会是卡文?她还以为她会问的是——“还好啦。他跟每个人都很好,不只是我。你跟他处得也不错,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愈解释愈不清楚,琉璃子干脆放弃。说:“上次我看见你跟乔在说话,你好像还搭了他的车,是不是?”
结果,她想问的还是这个。陈浪琴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擦干手。说:“刚巧碰到的,他顺路让我搭便车到购物中心。”她没去想过有谁会看到,而且,看到了又怎么样。
“是吗?”琉璃子点点头。
“我倒经常看见你跟乔在一起聊天,感觉很不错。”她疑惑乔是否告诉过琉璃子关于他和同居女友的事。
“也没有啦,”琉璃子淡淡地说:“只是刚巧碰到,就随口聊聊而已。”
“哦。”陈浪琴“哦”一声,没有多问。就算她问了,她想琉璃子也不会回答。某些方面,她觉得琉璃子和乔有些相似,两人同样不会说太多的话,琐碎的、没太多意义的话,而且,都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
“琉璃子,”想想她还是问说:“其实你跟乔应该是不错的吧。乔跟你说过他个人的事吗?”
“你想知道什么?”琉璃子沉默一会才说道,有点防卫。
“没有,我只是好奇。”算了,不管乔有没有对她说,又不关她的事。“我先走了,待会见。”推开门出洗手间。
她无意探知什么,就算知道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再说,她并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就是这样。她发现她最常冒出的态度便是那句“又能怎么样”。
本来就是。知道,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她既不想干涉,那么,又干她什么事?
经过餐厅,她脚步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她发现她不但证实了“地球的确在自转”的理论,同时也体会了什么叫“无重力状态”。就像这样,虚浮的脚步像飘在水面上。她敢打赌,武侠小说里的“凌波微步”,一定就是利用一种反重力的作用原理。
“你怎么还在这里!”那个声音好惊讶。是卡文。她转头,看他在对她摇头。“真是不听话的小孩!”
“没办法,学费很贵的。”这句话她不知重复了几次。说得一副小器巴拉的样子,也不怕人笑。
“你哦!”卡文又摇摇头,像拿她没办法。“我看你站都站不稳了,小心别跌倒。还有,最好吃点药,懂吗?”
他的态度真让人以为她有多特别,自我陶醉起来。结果一转身,她便听到他在对其他学生说:“小心一点,感冒了吗?记得多喝开水多休息——”
她失笑起来,回身走上楼。走到二楼,抬头却见乔从三楼下来。
看到她,他停了下来,有一种惊叹的眼光。
“很漂亮。”是赞美,很直接。
“谢谢。”果然还是需要妆扮的。她觉得平常的她也很好看,但还是比不过妆扮后了的她。
“听说你感冒了?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已经能叫又能跳。”
“精神好像还不错的样子,那就好了。”
他在担心她吗?陈浪琴笑笑不说话。
“坐帆船出海好玩吗?”乔忽然问。
“嗯。”她点头。“没想到海是那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随波逐流的感觉。”她顿一下,反问:“你呢?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好,老样子。”
什么叫“老样子”?她想问但没问。
“耶诞节你有什么计划?”乔又问。
耶诞节?他不提,她都忘了。再一个礼拜就是耶诞节新年假期了。这时节南半球正夏日,少了她记忆和惯性里那种“华灯初上,岁末寒晚又匆忙”的感觉;不知不觉她就那样忽略。
她耸个肩。她真不喜欢这种相聚相守的日子,只是提醒她没处去而已。
“你打算——”乔刚开口,有人经过给打岔。
然后,不断有人上楼来经过,跟他打招呼。差不多是上课的时间了。她稍稍退到一旁,攀着栏杆,怕被撞倒。
“我得去上课了,时间差不多了。”她对乔笑一下。
“我也是。”乔跟着笑一下。
后头有学生插进来,插在他们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乔聊起来。陈浪琴略略退开,路窄人多,她怕不小心会被撞到。她现在跟个充气人似的,走起路来飘来荡去,禁不起撞。
所以,再过一个礼拜就是耶诞和新年假期,她得好好想想,看该怎么混过去。这么想,她脑海忽然浮起杰瑞米的影像。算了!她摇头放弃。他还在气头上,她不想自讨没趣。
真是的!以前她就不喜欢这种大团圆似的节日,到现在,还是不喜欢。
她觉得,耶诞、新年、情人节什么的,都是对孤单的人的一种讽刺。她喜欢“中秋”,那是一个人可以诉愿的寂凉的夜晚,万物同拜,但尽可以不相往来。
当然,要热闹也不是没地方,但她就是不喜欢。特别的节日要找特别的人形成特别的意义——她喜欢调调情就好,但这种日子强调的是种“认真的关系”,想想,实在很麻烦。
她突然发现,多半的人原来都喜欢自找麻烦。
“她真的生病了,还缺了两天课,在床上躺了两天。我看她连站都快站不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咳嗽得好厉害。”
杰瑞米不吭声,走到一旁,不理会卡文语调里的耸动。
“卡文,杰,你们要喝些什么?”他母亲在屋里头张罗,隔着窗子喊问。
“不必麻烦了,妈。”卡文回头说:“我跟杰都要开车,喝茶就好了。”
“要不要加奶油?”
“不用。麻烦你,也不要糖。”回到父母的家,就像在作客,卡文和父母说话也相当客套。他转向杰瑞米,又说:“我劝她多休息,不过,她那个家伙不太听话,我看她情况好像更严重了,今天还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又不关我的事!”杰瑞米绷着脸。
语言、文化背景都大不相同,而且,她迟早会离开的,又是那样一个“坏女人”,他不想再牵扯得太深。
“你不去看看她吗?或者,打个电话给她——”
“卡文,”杰瑞米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你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不要干涉太多。”
“我没有意思干涉你的事,杰。我只是以为你会想知道——”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可以约她吗?”
杰瑞米不禁皱眉。“你最近不是都跟葛洛妮见面?”
“是没错,可那并不表示我就不能和其他人约会。”卡文说:“你没跟她提过珍露的事对吧?”
“你跟她说了?”杰瑞米霍然抬头瞪着卡文。
“没有。那是你自己的事。”
杰瑞米表情缓下来。片刻才问:“你已经约她了吗?”
“没有。不过,今天看到她那副柔艳的模样,很有女人味,很漂亮,很令人心动。”他一连用了三个高强度的形容词“很”,情绪真真假假的。
“你不是说她生病了?”杰瑞米不禁又皱眉。听到别的男人——即使是他自己的哥哥——赞美她,他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浪荡的家伙就是这样招蜂引蝶,“不安于室”,生病了是活该。
“是生病,重感冒。大概是因为那天他们在市区逛了一整个通宵才着凉的吧。平常她精神奕奕的,还不觉得她有那种魅力,这回生病,那种柔美的女性感觉全都跑出来。”卡文的话,几分虚几分实,只有他自己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看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他的表情甚至显得认真,杰瑞米不禁暗暗又皱眉。
“杰,卡文,茶点准备好了。”他母亲探出窗子招手。
出去遛狗的父亲恰巧带着狗回来。卡文走上前去,说:“回来得刚好,爸,茶点刚准备好。”
“运气真好,对不对?麦可?”他父亲拍拍毛色黑白相间的大狗麦可。朗声招呼杰瑞米,说:“嗨,儿子,喝茶喽!”
杰瑞米望了卡文一眼,抿着嘴走进屋子里。
那个叫盖瑞的又打电话过来,陈浪琴一边擤鼻涕,一边跟他打哈哈。她真不该不听卡文的话,硬是逞强上什么课,劳动又吹风,结果情况好像愈来愈严重。
“哈啾!”她打个大喷嚏,不小心把电话给挂断。
“啊!”她看着话筒,摇摇头,算了。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