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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衙门,我要报官寻人。”他没耐性再搜寻下去,打算直接找上官府。
“报官?这……会不会不妥?”华安有些质疑。
毛一钱是自愿离家出走,这事若报官出动官兵寻人,似乎不太妥当。
“昨晚下了一夜雨,我担心一钱发生意外。”皇少风攒紧眉心,忧心如焚。
尽管在马车内奔波一夜,他背脊不断隐隐泛疼,但内心更因毛一钱的出走感到痛苦焦虑。
“去衙门!”他再次喊道。
车夫闻言只得拉扯缰绳,让马车掉头准备前往衙门方向。
“少爷、少爷!”一名仆役从巷口奔出大街,直朝他的马车叫喊。
“停车!”皇少风急急喊停,忙探身向前掀开轿帘,迫不及待追问:“有消息吗?”
“是……是!”仆役喘着大气道:“方才在巷子里问一名刚挑豆腐要上市集的老先生,他告知昨晚约酉时末,看见一娇小女子攒着包袱在细雨中奔走,直往东城门外而去,听他形容那模样,十之八九是少夫人。”
皇少风闻言心窒了下。她出城了!
“你立刻召集皇府的人往东门外找去,沿途仔细的寻一钱下落。”他急声交代,要车夫立即奔往城东。
皇少风的马车急驰出东城门。
他一路直探向窗外,不停观望。
清晨的秋风掷起一地黄叶,翩然飞舞,郊道上几株梧桐,缓缓飘落最后几片枯叶。
以往的他总觉秋景迷人,诗意盎然,可现下竟有种怅然寂寥。
不久前他才与一钱同乘马车走上这条道路,她笑容灿灿,一路有说有笑,为搭画舫游湖兴奋欢快。
可那日最后两人却是有些败兴而归……
第10章(2)
忽地他怔忡了下,随后急喊,“停车!”
望见路旁梧桐树不远处有间破庙,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趋前探看。
他记得一钱提过在来京城的漫长路上,她几度借宿庙宇的经历。
“少爷?”华安转身掀开轿帘,不明白少爷为何停车。
他坐在车首仔细左右张望,并无看见任何人影。
“我去前方小庙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皇少风跨下马车,拒绝华安搀扶,独自迈步向前。
他往小庙而去,踏进没有门板的庙门,才往里头一探,便倏地怔住。
左边窗下墙角处蜷缩着一个娇小人儿,正是他搜寻一整夜的毛一钱。
见她安危无恙,髻上插着他送她的玉簪子,她小小脸蛋有干涸的泪痕,娇小身子在睡梦中轻轻瑟缩了下。
他见了为之心疼不已,伸手欲探向她粉脸,便见她小嘴微张低声喃喃。
“少爷……”
她紧闭的眼角淌下泪水,教他见了更觉不忍。
“一钱……”他柔声轻唤,蹲身在她面前。
“少爷,我想回家……”在梦中,她攒紧细眉泣诉着,眼角溢出更多泪水。
皇少风听了心里好难受,张臂将她搂进怀里。
突然的怀抱教睡梦中的毛一钱惊醒,以为是登徒子,她慌忙使力推开对方。
“噢!”皇少风被她一把推离跌撞在地,未痊愈的腰椎一阵刺疼。
“啊!”毛一钱张大满是惊骇的双眼,“少、少爷?!”
她眨眼再眨眼,难以置信眼前被她推开的男子竟是皇少风!
“少爷有没有受伤?你怎以会在这里?”她慌张的赶忙爬上前探看。
“腰椎被你撞断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皇少风拢起眉心坐靠在地吃疼道。
“嗄?断、断了?!”毛一钱心猛地一震,突地狂哭起来,“怎么会……哇啊——少爷……一钱不是故意的……哇——我果然是煞星,害少爷瘫了……”
皇少风被她的反应吓到,他不过说笑,竟害她哭得如此惨烈。
“喂,我说笑的,没摔断啦!”他忙解释,但腰椎确实疼痛,让他一时无法直接站起来。
“呜……一钱该死……就算想逃离,还是害了少爷……一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克死爹娘,还害惨少爷……呜……”她瘫软在地,哭得不可遏止。
“一钱!”皇少风大喊一声,“过来扶我起来!”
没料到她会瞬间情绪崩溃,他后悔不该说玩笑话。
毛一钱被他的声音吓到,终于暂止了号哭声,泪眼朦胧看向他。
“没撞断,只是伤势还没复元,一时撞疼而已,你别哭,我没那么脆弱,被你一推就废了。”皇少风说明,一手扶着墙壁试图站起身。
毛一钱赶忙爬到他身边哽咽道:“少爷没撞断腰椎?”
“没有。”他强调。
没料到她竟一把圈抱住他腰际,害他无力起身,只能再度坐靠在地。
“少爷对不起,一钱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受伤,呜……”她又啼哭起来。
“我知道,我没怪你。”他伸手拍拍她哭颤的肩,顺势将她搂抱在怀里,心疼的安慰,“别哭,没人怪你。”
“一钱喜欢少爷,不想害少爷……更不想离开少爷……可……可一钱竟是少爷的煞星……”她说得心碎。
“胡说八道。”皇少风轻斥,不许她自卑地轻蔑自己。“你才不是我的煞星,更不可能克父母、克丈夫,我娘只是一时迷信,你别听她胡言乱语。”
“一钱也不愿相信,可一钱是真的给少爷、给皇家带来灾祸……”
“那是意外。”他再次强调,“跟我回去,不许再用这理由出走。”
“一钱想回去却不能回去,若继续留在皇府,只会为少爷带来更大不幸……”她呜呜咽咽,伤心欲绝。
知道他出门找她已令她感动不已,却无法跟他回去,她就是心里再痛苦,也不愿害他再遭遇一次不幸。
“一钱,你是怎么了?”皇少风绷起俊容,不满她的自怨自艾,“你要因我娘几句话就否定地自己,认为自己只会为他人带来不幸?”
她仰起脸蛋,满面泪痕的望着他,颤声道:“因为……一钱爱着少爷,少爷在一钱心中比一钱的命更重要,一钱不敢赌……不愿再害你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是意外或真是一钱命中带煞,一钱都无法不内疚……”
她不要他为她受伤,她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她心里就不会如此难受。
“傻瓜。”皇少风抹去她满面泪液,心疼她的单纯,“我是男人,保护心爱的女人有什么不对?若你在我眼前受伤,我才更要自责内疚。”
“啊?”她眨眨眼瞠眸,怀疑自己听错了,“少爷说什么?”
“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他决定向她好好坦承情感,不再让她自卑退缩。
她瞠大双眸瞅着他,摇摇螓首。
“真不知、假不如?”他伸手捏捏她秀鼻,再轻触她唇瓣,“若对你没感情,我怎会吻你?”
他不认为她真对他的感情毫无感受。
她轻抿唇瓣,想起他曾经的招唤,双颊染上一抹红。
“原本……以为少爷对一钱有些好感……可后来……后来……”她声音断续。
“后来怎样?”
“少爷一直在找凝香姑娘丢失的龙纹香囊……你虽说对她没情爱,可你其实心里仍只恋慕像她那般美好的女子,她不仅貌美、才华洋溢,更温柔婉约,难怪定少王爷跟你都心仪着她……”她细声道。
那日在醉月楼,路凝香为她烹茶,柔声安抚她焦虑的心绪,路凝香的美好令她不仅嫉妒,更多倾慕,连她一个女孩都喜欢像仙子的她了,更遑论男人。
“原来你一直误解我去湖边寻失物的事……”皇少风轻叹口气。难怪自中秋游湖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他却疏忽了。
“我不是找凝香遗落的香囊,先前华安也误会了,把渔翁捞到的香囊呈给我,那只龙纹香囊我早让华安送去给允齐了。”
“呃?”毛一钱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允齐跟凝香早就互诉情衷,我却是直到前阵子买下凝香初夜权之后,才发觉允齐对凝香藏有着深情。
“一直以来,我只是欣赏凝香的才情,单纯视她为知己,自然欢喜成全他们二人,虽说他们因身份悬殊,这份感情还未能明朗,但我相信允齐自会护卫他所爱,而我对凝香绝无半点男女情愫。”就算解释一百遍,他仍要向她清楚强调。
“我费心费神要打捞的,不是凝香的香囊,是某个可爱女子送我的定情之物。”他笑着探手往怀里掏。
毛一钱听了,心一窒。
皇少风心里在意的不是路凝香,是另一个女子?
下一瞬,就见到他摊放在大掌上的锦囊,她瞠眸惊诧。
“这、这是……是一钱给少爷的铃铛锦囊!”看见那歪歪扭扭的绣纹,不像龙纹倒像条蜈蚣,她惊愕之余,对自己掘劣绣工更感到丢脸。
“如果我一开始不强调是龙纹,形容为蜈蚣,也许不需花那么多日打捞,早能寻获了。”他轻笑。
“少爷……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她抬眸问他,心情激动,眼眶霎时又盈满泪雾。
她曾以为她给他的当下就被丢弃了。
“虽说这龙不像龙,蜈蚣不像蜈蚣,但好歹是你第一次用心绣缝的东西,我只能收下。”他笑说。
虽然收到时他有点无奈、有些嫌弃,却无法丢弃,还莫名地从此随身携带。
“可……可少爷走路没有铃铛声呀!”她困惑。
之前她将凤纹铃铛锦囊挂在胸前,一走路便会发出清脆响声。
“我用碎布将铃铛口堵住了。一个大男人走起路来身上发出铃铛声,像话吗?”他俊眸横她一眼,语带抱怨。
不过她身上系着铃铛时,走路或奔跑发出清脆声响倒还颇可爱的。
她听了心莫名热烫,两串晶泪潸然滑落。
没想到他竟会将这么丑的锦囊当宝随身携带。
不慎遗落湖中,还大费周章动员数日寻找,她竟彻底误会他了。
“怎么又哭了?”他大手再度抹去她掉不停的珠泪,对她溃堤的泪雨不知所措。
“我没想到……少爷真会接受我的心意,怎么可能……喜欢上平庸又一无是处的一钱?”她难以置信他对她的情感,一颗心撼动不已。
“你怎会一无是处?你身上拥有我所没有的好,我因此不自觉被你吸引,不知不觉喜欢上你,对你动了真情。”他睇凝她的俊眸深情满溢。
“我……我没有什么长处的,我没有一处能与凝香姑娘相比……我只会为少爷带来灾难……”她咬咬唇瓣,说得悲观沮丧。
“没有人身上没任何长处的,你更不需与凝香相较,因为我爱上的人是你。我不希望再听你说什么煞星灾祸的无稽之谈,我喜欢乐观开朗、天真单纯、认真生活的一钱。”他轻柔的揩去她的泪珠,随即倾身吻住她的小嘴。
面对他突来的吻,她瞠眸惊愣。
他的吻轻轻柔柔、绵绵密密,她不觉闭上眼感受他的真情。
片刻,他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瓣,大掌摩挲她嫣红粉颊低声道:“如果你离开我,我才是真的不幸。”
他拉起她的手,一起站起身。
“回家吧,我想吃你烹煮的茶料理。”他大掌紧握她小手。
“少爷的伤……”她担心问道。
“回去又要多躺两日,你得负责好好照顾我。”他故意道,紧捉她的手不放,不准她再逃离开他身边。
毛一钱跟着他步出破庙,想到回去得面对皇夫人,一颗心惶惶不安。
尾声
皇少风带毛一钱回皇府,皇老爷见她平安归来,高兴相迎。
皇夫人见到她,面有愧色,欲言又止。
“娘,我好不容易才把一钱找回来,您若再出言伤她,就是在伤我。”皇少风先警告娘亲慎言。
毛一钱一见到皇夫人便低下头,忐忑不安,他见状捉紧她小手,将她护在身侧。
皇夫人不若之前的气焰高张,也不再对毛一钱心生排拒,只因皇老爷一番话令她惭愧并自省。
皇老爷告知当年他想娶她时,他二娘、三娘找人替他们合算八字,算出她不仅命中无子,还带煞克夫、衰败皇家产业;但皇老爷深爱着她,执意非她莫娶,加上皇老太爷还算明理,并没听信命理谗言,选择接受她这个媳妇。
婚后数年她一直未能生育,老太爷曾希望儿子娶房妾室,但皇老爸无意另娶,老太爷也不再相逼。后来她总算生得一子,唯一的儿子俊美非凡,聪颖过人,且皇家产业从她进门后一年比一年更蓬勃兴旺,彻底破除当初算命大师的错断。
皇老爷说他从不相信娶她会带来不幸,若他当初迷信心生怀疑惧怕,放弃真正喜爱的女人,改娶会庇护他人生顺遂、但他却不爱的女人为妻,那他的人生才真是不幸。
皇老爷的话有如醍醐灌顶,令皇夫人从迷思中省悟过来。
她当初初见毛一钱时,其实十分心疼她的遭遇,真心视她为女儿般疼爱。
然而她却因他人对毛一钱的批评,认为委屈了儿子,开始对毛一钱心生嫌隙。又因江湖术士的话让她扭曲了对毛一钱的观感,对她排拒厌弃,将她视为灾祸煞星。
当她重新冷静细想后,不禁要怀疑亲戚所介绍的算命师刻意信口雌黄的可能,因对方力荐的闺女在算命师口中与儿子非常相合,大吉大利。
她竟因算命师一席话对毛一钱心生怨怒,口出恶言想赶离她,她怎会对孤苦无依的她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见毛一钱平安归来,她心里释然,却不知如何向她表达歉意。
“少风,别这么跟你娘说话。”知道妻子心中愧疚难以言语,皇老爷出声和缓气氛,“你娘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会误解一钱,她不会再对一钱心生偏见了。”
“娘……”毛一钱抬眸,勇敢轻唤一声,“对不起,一钱之前害您和爹吵架……一钱很难过,也不知该怎么做,怕真会为皇家、为少爷再带来灾祸才出走,可少爷把一钱找回来了……
“一钱喜爱少爷,求娘让一钱留下,一钱绝不跟少爷成婚,只要留在府里当丫环是不是就不会克到爹娘,不会克到少爷了……”
她说着说着不禁哽咽,潸然落泪。
“你在胡说什么?”皇少风拧眉,不满她的说词,她竟仍在意命中带煞的荒谬说法。
“抱歉……”皇夫人闻言心口酸楚,眼前一片朦胧,向毛一钱诚心道歉,“一钱,之前是娘不对,不该一时胡言乱语,你是皇家的恩人,是皇家的福星,怎可能替皇家带来不幸?”
毛一钱意外皇夫人态度大改变,不禁怔然望着她。
“爹也不信乖巧贴心的一钱会为皇家带来不幸。”皇老爷强调,要她不再被江湖术士的话所捆绑。
刚开始他因爹亲遗愿逼儿子娶一钱为妻,之后与一钱真正相处,他认为一钱单纯无伪、天真乐观的个性,才真正适合聪颖过人、自傲自负的儿子。
当他发觉儿子对一钱似有好感,更加期待两人的发展,才会因妻子的无理反对表达强烈不满。
幸而这件事得到圆满解决,一家人终于能再度同桌用膳。
“少爷、少爷!李子酒酿成了,一起来尝尝吧。”毛一钱双手捧着酒瓮,开开心心奔至书斋,“哇啊——”
才跨过门榄,她便被裙摆绊住,眼见就要往前扑倒。
似乎已习惯她的莽撞似的,皇少风早一步跨上前,及时探臂揽住她腰际,将她稳稳带进怀里。
“好、好险!”双手紧抱酒瓮的毛一钱大大吁了口气,庆幸酿了四个月的李子酒没摔碎。“嘿嘿,我当初还多酿一瓮,要是不甚摔碎也不至‘全军覆没’。”
“不是说过走路别用跑的?”比起摔碎一瓮李子酒,他更担心她跌伤,“还有,我纠正几次了,还叫少爷?”
自那日双双互表心意后,他便要她改掉少爷的称谓,直接唤他的名,她却始终改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