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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中旬,在将自己的职权交托给他人后,奥军陆军总司令以及装甲兵总监分别搭乘空军的运输机,从路德尼亚返回到米德加尔德大陆。途中,他们在乌里尼亚境内换乘国内航班,前往奥登尼亚与兰尼亚边界的鹰营。在那儿,奥登尼亚神圣帝国的头号人物正在那里与他的心腹幕僚们庆祝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当加勒特风尘仆仆地赶到位于阿特拉斯山脉下的鹰营时,这儿的气温大概是12到15度左右,丘陵和山地上开满五彩缤纷的鲜花,羊群悠闲地在绿地上吃草,到处都是一派节日的气氛。这跟前线那儿的严酷情势,形成多么大的不同!而当加勒特坐上鹰营派来接载他的豪华轿车,一路行驶进鹰营里,那里的人正忙于准备新年的事宜,为这个大本营作各种各样的筹备。大家都显得喜气洋洋,甚至还能看到那些穿上鲜艳民族服装的年轻姑娘们,在接受了首相的接见后,高高兴兴地在庭院中为这些高官们翩翩起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装甲兵总监一定不会相信,这儿就是奥登尼亚军方最高统帅部的所在。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里都更像是个举行着不间断新年宴会的皇家宫殿。
第十六章 艰难的路(2)
由于首相正在接见翁波里尼亚大使,所以加勒特只能在别的房间里等候接见。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不管是抬头低头,他所看到的景象,都跟豪华气派有关。房间的灯饰被换上新的水晶吊灯,以配合新年的到来;地面的地毯也换上了首相最喜欢的粉红色,显得十分惹眼;至于其它的窗帘桌布、壁画鲜花,更加是名贵崭新,为的就是要迎接新年。装甲兵总监不禁想起他在路德尼亚,与自己的下属们呆过的那些地方:不是草屋就是装甲车里,不是阵地就是树林,那儿有时连盏电灯都没有,只能靠煤油灯来照明。而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日日夜夜,指挥前线部队作战。鹰营的一切令他觉得恍如隔世,但同时也令这位将军觉得十分厌恶。
好不容易,他总得等到了首相的副官前来,通知他可以去与首相见面了。装甲兵总监快步走出那个装饰奢华的房间,匆匆步过同样有着豪华装修的走廊,来到首相所在的房间。有的军官看到这个穿着肮脏大衣、脸上也不见得有梳洗过的将军走过自己面前,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在鹰营这里,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不修边幅但肩膀的军阶章上又有着四颗将星的人呢?
当房间双扇橡木大门打开时,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加勒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差点打了个喷嚏。装甲兵总监步入房间,里面官员将领不少,而且个个都穿着上过浆的毕挺礼服,显得神采奕奕,而且气派非凡。与路德尼亚前线那不是白就是灰或黑的颜色相比起来,这儿的色彩之丰富夺目,简直令加勒特一时有点难以反应。他不得不用自己那双看惯了风雪和军服的眼睛,努力寻找着他此次所要面见的人的身影。
终于,在那个人群聚集得最密杂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要见的人。卡尔·海因茨身穿一件过大的黑色礼服,虽然和别的官员一样,打着领结、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上过浆的白色手帕,头发梳得光滑、皮鞋擦得亮锃锃;然而看他那神情,似乎总与别人有所不同。旁边的人不是一脸敬畏地听他说话,就是压低自己的嗓门,谦逊恭谨地回答对方的问题。跟以往相比,首相发呆的时间仿佛更长了,有时别人向他凑趣,他反倒回过头来,一脸不知所以然地望着对方。当没人打搅他的时候,他就会瞪着室内的某一点:或是茶杯或是那名贵的油画,自己一个人想得出了神。除了少数时候,周围的人都不敢惊动他。所以当室内有时安静得过了头后,这位首相才会如梦初醒似地看看周围,笑着向客人举杯或是与身边的人说上几句话,然后大家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说笑。
加勒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突然闯进羊群里的狗,惊动了这场华美的宴会。那些或是认识他或是不认识他的官员们,每个人都瞪着自己,好像看着怪物似的眼神。他们个个光鲜、人人气派,而只有这位从前线刚刚归来的将军,仍然是灰头土脸。
副官走上前去,在首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海因茨这才把视线从壁炉架那儿转过来,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装甲兵总监。乍一看到对方,他皱起眉头,但很快脸色又恢复如常。当对方向他敬过礼后,首相还是依照着往常那样,与对方握手致意,他说:
“欢迎您,我亲爱的总监。能够在新年来临前看到您,真是鹰营之喜。”
虽然手中已经没有了实权,不过加勒特依然保留着军中的头衔。虽然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可是对于那些官员们而言,装甲兵总监照旧是他们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应对的人物。
“您从前线归来,一定非常劳累,我已经命人为您准备了客房,请您先去好好梳洗一下,权当是休息吧。”
首相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周到客气,不过在话语底下,却潜藏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哪怕是坚强硬朗如加勒特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先低下头,表示感谢,然后就由一位穿着黑色军礼服的军官带着他来到客房,安排他休息。加勒特一方面是看出首相对自己的不满,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要与对方的谈话,还是不要在那种宴会的场合里提起更好。如果有机会,他希望单独跟首相谈谈对战事的看法。
洗过澡,加勒特吃了药,之后他本想在床上歇一会儿,没想到头一沾上床铺,就马上呼呼大睡起来。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一天。之后当侍从前来为他送上早餐时,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了。加勒特按着胸口坐起来,抱怨为什么没人叫醒他时,侍从非常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因为首相阁下吩咐,您肯定累了,所以让您好好休息,不然的话我们不能打扰您。”
加勒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不知首相是真为自己着想呢,是因为不想见自己才这样吩咐呢?算了,反正接下来的谈话,多半愉快不到哪儿去。他跟侍从提出要见首相,不料对方却露出惊讶的神情,告诉他说:
“首相在昨天下午就接受翁波里尼亚总统的邀请,到边境上参加新年庆祝仪式去了。您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加勒特苍白的脸色一下涨得通红。在明知道自己来跟他述职的情况下,首相居然离开了鹰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参加什么庆祝,这不是明摆着不想看到他吗?!“那么首相阁下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恐怕也要一星期吧。您也清楚,首相他的公务繁忙,行程紧密,所以未必能按原定日期回来……”
“不用说了,我等就是了!我是回来述职的,没有见到最高统帅部的长官,怎么能先离开呢!”
第十六章 艰难的路(3)
加勒特拿定主意,也不管这么多,决心要在这儿等到首相为止。可是没过一小时,留守在鹰营的国防部部长利亚姆就派人找到了他,在与装甲兵总监见面时向对方说:
“亲爱的总监,您只要向我述职就可以了。我会将与您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地报告首相,他也非常关心前线的形势,只是实在抽不出时间。”
眼看自己跑了这么一趟,可是对方竟然连见都不见自己,如今甚至还派出自己的上司来挡驾,这令加勒特感到十分恼火。他冷冷地说:
“我希望直接面见首相,我有许多关于前线的第一手情况,要亲自向他报告!”
“向我报告也是一样的,因为我得到首相的命令,负责接受您的述职报告。”利亚姆虽然也是首相所信任倚赖的心腹,不过他倒不像总参谋部部长或是空军元帅他们那样,对胆敢提出不同意见的前线军官一律抱以坏脸色。“您要知道,首相他所负责的不仅是军队的事务,与此同时,国家也需要他。”
“难道首相此次突然离开鹰营,不正是为了不愿接见我吗?!”
加勒特这些天以来的怒气没法压制住,终于爆发了出来。他原本也不想在对方面前说这样的话,可是现在自己已经离开了军队,失去了指挥权,再大的麻烦也吓不倒他,所以他干脆把心里的话倒个一干二净,也好让最高统帅部的人明白自己的决心。利亚姆摇摇头,好像很不同意这位同僚的做法。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加勒特坐下,然后才以与刚才同样冷静的声音说:
“不要发火嘛,您的心脏一向不好,要是连您也病倒了,那么我军的装甲部该如何是好?”
加勒特正想反驳自己已经离开部队,没有任何实权了,可是利亚姆马上接着说:
“这次虽然是首相本人下的撤职令,不过请您相信,我们这些在大本营的人都清楚,他只是希望通过对您与陆军总司令的处罚,来提醒军中的人:不要擅自后撤,一定要坚守防线和阵地。拿您们开刀,首相也是不得已的。况且您在前线劳累已久,我知道,您因为两次心脏病发,已经在战地医院住过一个月,不过您自己又拔掉输液管,重回前线的,不是吗?没错,这些首相都知道,关于前线的事宜,他没有一分钟不关心的。您要好好休养,接下来,军队依然需要您。”
在对方的目光下,装甲兵总监缓了几口气,他心情平复了一些,之后再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迹:
“对于我个人的处罚,我没有任何意见。首相的命令,我一定接受。可是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个人而来的,我是希望能把前线的最新情况告之首相,请他因应最新的形势,再制定作战计划。我们的士兵在前线受了太多的苦,现在他们无法取胜,这与他们的作战力无关。相反,我军受到的制约太多,如果能够减少这些损失,我相信不久之后我军要夺取雷帝城,仍然具有很大希望。”
利亚姆见对方的语气放和缓了,他也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位国防部长与加勒特的年纪相仿,虽然同为胜利党中人,也是常受首相耳提面命之人,不过跟更多“惹人讨厌”(军中大多数将领的说法)胜利党式军官相比,利亚姆还算有威望。他向对方解释道:
“虽然身在后方,不过首相的劳累一点也不比在前线的士兵们少。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星期都没有休息过,每天深夜到凌晨,就是在研究对敌的作战计划,务求让计划更加完备,早日争取胜利。您要多体谅首相阁下的苦心呀!”
“可是前线的情势与诸位所想的大有不同!也许在大本营的人看来,能够有情报的传达就可以马上了解前线的情况,可是真实的样子,如果不到前线上去,那是根本无法得知的!”
“您的意思是要让首相和最高统帅部的人到前线上去吗?”
“正是如此!只要首相能够亲眼看看路德尼亚那些糟糕的铁路网、前线阵地那些恶劣得大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天气,他就会明白,现在想要让我军的士兵像三个月以前那样作战,实在是异想天开!”
“注意您的口吻!”利亚姆喝斥道,他作为长官,绝对不能听到下属说出对上级不敬之词。在他看来,现在加勒特根本就是在责怪首相以及最高统帅部的人。“我不是说过了吗,首相阁下自有主张,我看呐,军中有时人心不稳,恐怕就是这些别有用心的谣言起的作用!您身为装甲兵总监,怎么还会为这样的谣言推波助澜呢?!”
“您说这是谣言?”加勒特气得胸口一阵剧痛,不过他顾不得这么多,只是逼视着对方。“前线的情况确实糟糕,这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话!我们的士兵因为严寒,已经冻死冻伤的人不少,就算活下来的人,也得挣扎着,去修理那些被冻得没法动的设备的车辆。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冻得浑身是疮,身上长满虱子,只能喝雪水和着冰棍似的面包来充饥!哪怕是在第一次神谕战争时期,我军也不曾遭到过如此恶劣的天气!可是您却对我说,这只是谣传?!说这句话的人,才真是别有用心!!”
“您太激动啦,要知道我也只不过是把情况稍微介绍给您而已。对于真实的情况,我们心中自然清楚,首相阁下更加不在话下。前线将士我们又岂会不挂在心上呢,并不只有去过前线的人,才了解他们的苦处。”
利亚姆即使没有直接点名,但加勒特也知道他是在反驳自己的观点。现在看来,最高统帅部是根本不相信他们这些从前线归来的人所提出的意见,在他们看来,他们拥有的情报网可以使他们更加了解前线的一切大小事宜,而不需要前线本来的声音。接下来,他们又为战役交换了一些看法,两人不欢而散。加勒特走回客房的时候,仍然气得手直发抖。他打算赶紧离开这儿,宁愿回奥登尼亚自己老家那里养老,也不想再多看这帮官僚们一眼。可是没走出几步,他只觉胸口绞痛加剧,吐出一口白沫,晕倒在走廊上。吓得周围的军官和侍从们赶紧上来,又是抬回房间又是请来医生,生怕这位虽被免职但仍然在军中拥有很高威望的将军有什么不测。
第十六章 艰难的路(4)
事后经过医生检查,判定装甲兵总监是心脏病发,所以鹰营又连忙指示下去,将加勒特送往医院进行治疗。在当地医院进行了紧急治疗后,医生觉得这位将军身体情况很不理想,因此最好还是回到奥登尼亚国内,接受专家的诊疗,这样对他的病情更有好处。于是本来是来此述职的加勒特上将,又再次乘搭飞机,回到奥登尼亚国内,在首都近郊的医院内接受详细的治疗。根据专家的意见,在临近新年时,医院的心脏外科为这位将军进行了一次大手术,并且在术后交待他的家人:必须要令他平静地休息。于是被撤职的装甲兵总监就只能在病房里暂时生活,虽然想着前线部队的情况,但也无可奈何。
离创世历1087年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时,装甲兵总监的病房里来了一位客人。当得知对方的姓名后,加勒特连忙示意护士可以让对方进来。一位身材高大但左眼失明的军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大信封,朝对方敬礼。加勒特微笑着看着他走进来,一边招呼道:
“行啦,亲爱的约瑟,这儿又没有外人,你还是快坐下吧!”
来者是原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参谋人员,约瑟·施道芬中校。他是该集团军群总司令德克元帅的爱徒,也是军队中传统派的少壮人物,所以看到他前来,身为同道中人的加勒特自然感到欣喜亲切。
“请原谅,总监,我没有带鲜花前来。不过我带了别的礼物,希望您会喜欢。”
“那样正好,我这种人的病房里,没有花才合适呢,有花也不知用来干吗!”
看到那份“礼物”后,加勒特才知道,原来那是德克元帅写给自己的一封信,大意是在前线听说他病发,劝他好好休养,先别忙碌,待日后身体好转再回来。除了那封信外,还有一些关于前线的战报。由于加勒特仍然拥有军职,所以这些文件带给对方看,也不会有泄露情报之嫌。看完那些文件后,装甲兵总监抬起头,正想向施道芬道谢,却一眼看到对方的右手袖子空荡荡的,里面似乎少了一截。注意到对方那惊讶的视线,施道芬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右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在一个多月前,我在雅罗斯拉夫尔与图拉之间受到炮击,右臂被截去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被送了回来,现在终于又能正常起来了。”
虽然他是在开着玩笑,不过身为军人的加勒特明白,那样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