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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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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你,这我不能拿。”莫离青又道。
  “给就给了,这是制伏小儿夜哭的玩意儿,我早不乱哭了,还要这做啥呀。”她拿指头推开香包。
  “我也不夜哭啊,云霓你快收起来。”他很无奈。
  “才不是制你夜哭,给你就是了。”
  “这是灵符,保佑你平安长大,怎随便给人了?”
  “这符不灵了,我都长大了,还保佑什么?”
  “既然不灵,你怎么拿来给人,没有诚意。”
  “嘻!那可不一样。和尚的符咒过了十七年,我不哭,也长大了,灵力当然消失;可这回云霓仙姑亲自在佛前祝祷加持,又灵了。”
  “哎,你呀!”莫离青啼笑皆非,只得再道:“你给了我,要是伯母问起,你怎么说?”
  “我就说给离青哥哥了呀。而且娘早忘了,她后来求给我的护身符才多呢,一天配上一个,一个月也戴不完。”
  “我还是不能拿。”
  莫离青岂不知她暗藏这件小物的真正涵义。问题不在于这符灵不灵,而是香包曾由她贴身佩戴,又曾夜夜放在她的枕下长达十七年,已是渗进了她的呼息和馨香,然后再来陪伴他!
  “离青哥哥不好意思拿,那我们以物易物好了,你的彩石给我。”
  “咦!以前我瞧着喜欢,你老说要给我,怎就不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
  她赠香包,他送彩石,这……几乎是交换信物了。莫离青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推磨,怎么转都转不开云霓这个圈。
  “好凶!”窦云霓不理他,转过身去。“我好忙,离青哥哥,你回去坐好啦,喝口茶,看看书。”
  “小姐!开窑了!”小学徒在门外喊道:“唐师傅请你过去。”
  “好,这就去。”窦云霓起身,左手握住莫离青的右腕,右手拿了香包塞进他掌心,笑道:“收好喔,可不能弄丢,当作你帮我保管。”
  她都这么说了,他只能望定她慧黠的笑容,握紧了香包。
  “你桌子堆了一些东西,快去收拾干净。”
  她说完便转身跑开,扬起的裙摆飘呀飘,有如波涛向他袭来。
  莫离青摊开手掌,凝看香包片刻,这才无可奈何地收进怀里。
  走到他平日写字的桌边,桌面并没有散乱堆放东西,而是由两尊小泥娃娃压住一张纸——这就是她一直要他过来的原因?
  一个是他,一个是云霓;他的沉稳,她的美丽,特征明显,维妙维肖,肩并肩,排排站,彼此垂下的左右手几乎碰到一块儿。
  他轻按泥娃娃,轻轻抽起纸笺,上头是云霓再怎么练还是显得稚气的笔迹,以致于需在瓷器题字落款时,往往皆由他代劳。
  一看文字,他心头猛跳一下,忙扶住桌子,再定下心神,慢慢读了下去;在这秋凉的天气里,他身体热了起来。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元代管道升写给丈夫赵孟俯的我侬词。他曾找来很多有关陶瓷的诗词,教她体会文人描述瓷器的佳句,却刻意忽略这阕简单易懂的小曲。
  她还是看到了,还抄给他看,用心再明显不过。
  他再也不能当作是小妹子天真直爽,总爱拿有趣的事物向他献宝。
  他握住纸笺,坐了下来,目光落到窗台上的一排泥娃娃。
  那是云霓随手捏、随手放到他的窗边,干裂了就丢掉,时时替换,什么样的娃娃都有,其中一尊是一个打坐的小沙弥,两手还交迭在腹前,坐姿端正,却转头咧开憨笑,跟停在肩头的一只小雀鸟说话。
  本该静心修行,可他的心,为何定不下来了?
  第4章(1)
  秋凉的午后,窦我陶趁女儿和师傅讨论新瓷的式样,没空找她的离青哥哥,便换他找了莫离青过来。
  “离青,我先让你知道,我已经跟洪城的白老爷说好了,明年春天就给云霓和颢然订亲,最迟年底就会成亲。”
  “这很好。”
  “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几年很多人跟我们夫妻说你的婚事,你既然没打算,我也不勉强,但你总不能就这样打光棍下去吧?”
  “老爷,离青目前无意婚事,多谢关心。”
  “云霓耽搁了你这么多年,我很过意不去。”窦我陶坐在上位,没有一丝过意不去的脸色,还是摆足了大老爷派头。“我都要嫁女儿了,你再不成亲,有个自己的家,你知道云霓那性子,八成要你一起陪嫁。”
  “我会跟她说清楚,改掉她的孩子脾气。”
  “我看你还是快快成亲,免得她想出什么主意绊住你。你知道隔壁村的王员外吧,我们常常往来,他女儿今年十八,相貌端正,温柔贤淑,我会给你一个宝家窑的管事职份,也不委屈她嫁过来了。”
  “老爷,我要离开窦家窑。”
  “什么?!”窦我陶瞪大铜铃眼。“你要去哪里?”
  “我离乡十几年,想回去看看。”
  “还会回来吗?”
  “有空的话,偶尔回来作客吧。”
  窦我陶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打从这小子来了以后,他每年都会问他什么时候走。小子是想走,女儿却不给他走,后来他也不问了,只能认命留下这小子;如今他要走,还暗示不回来,他总算可以放心安排云霓的婚事,忧的却是云霓肯让他走吗?
  “云霓那边你怎么说?”
  “不说了。”
  “你不说,叫我怎么跟她说?”窦我陶最怕女儿发脾气了。
  “我还是会跟她说我要回乡;至于离开后,我会写信跟她报平安,过几个月后,慢慢就不写了。”
  慢慢地,一步步地离开云霓,这是他唯一想到最不伤害她的方式。
  人走远了,时空分隔,旧情便淡了,她总会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她都准备嫁人了,你一封信一封信慢慢写,要写到什么时候?”
  “我会说,我已经在家乡娶妻生子。”
  “很好。”窦我陶点头,头一次赞同他的说法。“我再送你盘缠,给你一点做小生意的本钱,当作是这十二年来的酬劳。”
  “谢谢老爷。”
  “你该不会还想出家吧?”那过度安静的神情让窦我陶突感不安。
  “随缘。”
  窦我陶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莫离青出家与否,不关他的事,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踏得出窦家窑一步吗?
  莫离青即将离开窦家窑的消息传出,人人提心吊胆,每天偷看小姐的脸色,却见她还是照样笑,照样哼曲,照样蹦蹦跳跳,也照样拉着她的离青哥哥说话,只是……
  青花瓶十支画坏了八支,逼得师傅不得不赶快搬走,不给她画;拉出来的白瓷碗胚像水缸一样厚,师傅看了直摇头,干脆捣烂回胚泥。
  作坊的窗台也不再摆上新的泥娃娃,旧的泥娃娃干了,裂了,绷坏了,莫离青默默扫起泥土,丢到外头地里去。
  夜里,吟春来找他,说是小姐在院子等他,有事要说。
  他保持平常心,一进院子就见云霓站在小池子旁边,见了他照样是绽开她欢喜甜美的笑容。
  “离青哥哥,你瞧!”她望向池子,兴奋地道:“池子发光了!”
  星光灿烂,密密麻麻布满了夜晚的天空,同时倒映在小池子的水面,而在那双盈盈水眸里,一样有美丽璀灿的星光。
  “星光是很亮。”他移不开她眼里的星。
  “你看这一池子的星星像不像洒蓝釉?”她拢了裙摆,蹲下来拿手掌拨动水花。“深色的蓝釉为底,上面有细细小小的白釉,就像将星星全洒。”
  “你烧一支洒蓝釉瓶摆在桌前,这样日夜都能看到星星了。”
  “好啊——”她望看掬起又滴落的水珠,摇头道:“还是不一样。烧好的洒蓝釉就是一个样子了,可这池里的星星是活的,会动、会变花样。”
  她说着又去撩动水面,波浪晃蒙,星光也摇碎成晶莹的珍珠,在水面滚动着、跳跃着,舞出一池碎亮的琉璃。
  莫离青蹲到她身边,单手轻轻拨水,为她洒出更多星光。
  两人无语,惟有水声清泠,轻轻柔柔地摆荡彼此晃出的水波。
  “离青哥哥,你的生辰是三月十八。”她转头看他。“明年你满三十了,人家说三十而立,这可是个大日子,我要为你祝寿。”
  “年纪轻轻,不必祝寿。”他淡淡地道。
  “我比你还小,每年生辰不也摆上家宴,做寿糕分给大家吃?这是爹娘疼我,很高兴跟大家说,云霓又长大一岁了。我也想高兴地跟大家说,我的离青哥哥三十而立,准备成家立业了。”
  “宝月和吟春呢?”他抬起头,这两个丫环几乎不离开云霓的。
  “我叫她们泡茶去了。”
  这壶茶可能会泡上很久。莫离青顿觉不安,这院子里只有他和她,他立刻站起身,抹去手上的水渍。
  “你就要出门了。”窦云霓站到他面前,微笑道:“到三月十八还有半年,给你回乡,再返回吴山镇,时间绰绰有余,你一定要回来喔。”
  “好。”
  “你骗我。”她仍然努力撑着笑容,素来娇软的甜嗓变得沙嗄。“你会越走越远,不回来了,是吗?”
  他僵立着,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看穿,无所遁形。
  “爹不喜欢你,为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乘龙快婿,顺便帮他赚大钱,你也想成全,可你问过我了吗?”
  “这不需问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语气重了。“好歹我也是你的老师,你要听我的话,要孝顺父母,顺他们的意思。”
  “你不是老师。”她仰着脸,甜甜一笑。“老师跟学生睡觉,那可是伤风败俗,不合礼教喔。”
  “那时你年纪小,好不容易哄你睡了,我一走你又哭,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陪你睡……”他急急解说,却是有理说不清。
  “嘻!你都跟我睡觉了,离青哥哥,你要负责我的清白喔。”
  “唉!”他重重一叹,走开一步,仰看星空。“云霓,从小到大,就我陪在你身边,你见过的、熟悉的男子也只有我一个,自然将我当成是心目中的对象,这是因为你见过的男子还不多的缘故。”
  “哪个正经姑娘家成亲前又看过很多男子了?再说,我看过的男子才多呢,窦家窑上百个工匠师傅,一个人一个性子,我瞧得清清楚楚。还有吴山镇的百姓,来往的客商,长相圆的扁的,脾气好的坏的,我也见识很多了,你还当我不懂事,没见过世面?”
  “这是你还没遇上合意喜欢的,或是相处时间不够久,若是白颢然多来几回窦家窑,你一定会发现他的优点。”
  “我早跟他说过,作生意我欢迎,论嫁娶,省省心吧。”
  “唉!你要让老爷知道,他一定很生气。”他不知要怎么说了。
  “万一女儿嫁了不幸福,那时生气也来不及了,不如早点让他看清事实,知道女儿喜欢的是谁。”
  “你若嫁了好夫婿,自然会幸福……”
  “离青哥哥,对不起,是云霓动作太慢了。”
  “什么动作太慢?”他一愣。
  “我知道外头笑你是我的‘奶哥哥’,也知道爹对你有成见,总是故意忽视你。可你有本事呀,我就将你教我的、告诉我的道理讲给他们听,然后我会说,这是离青哥哥说的,让大家真正见识到你有掌管窦家窑的能力。可是呀,唉……我的婚事又还没成定局,娘还在爹面前帮你说话,我也还在努力让爹开窍,你就说要离开了。”
  一声软绵绵的叹息,似幽怨,似责备,更似伪装的哭声,他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有一丝动摇。
  “其实,是云霓拘了你十二年,也该放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了。”她凝视他。“要是我想跟你回乡,你一定不肯的,对吧?”
  “欸。”
  “虽说你爹娘有佛寺香火供养,可这么久了,你当儿子的是该亲自回去看看,跟他们说说你的现况。”
  “是的。”
  “还有呀,你这一路要是看到别人家的好瓷,记得买回来给我。”
  “好。”
  “三月十八之前,你一定要回来,我可是准备帮你作寿喔。”
  “好。”
  “你光说好,我不放心,怕你欣赏风景,或是见到美丽姑娘,走到半路忘了。”她揪住他的衣襟。“我得想个法子让你记得回来。”
  黑眸水灵灵、亮晶晶,里头灿亮的星光呼之欲出。
  “你做什么?”他不敢直视她,却又避不开。
  “离青哥哥,我喜欢你。”
  她说着便踮起脚尖,衣襟揪得更紧,仰脸朝他亲了下去。
  才一碰触,她便贴着他的唇瓣笑了。这么温热软润的唇,怎老是嘴硬,跟她说些硬梆梆、故作疏离的话呢?
  她笑着,啄着,小嘴轻缓滑过他的唇瓣,以自己能懂的方式去亲吻他。与男子初次的亲密接触固然令她害羞,可她就是要让自己记得这焚身也似的害羞,做为未来想念他的支撑力量,更要让他记得她给他的印记。
  她努力吻着,他越是想抿嘴,她越是调皮地啄了进去;他的鼻息重重地呼在她的脸上,热热的,痒痒的,让她忍不住逸出软腻的笑声,同时一直踮起的脚掌有些无力,紧揪的双手不觉轻颤起来,身子便往他宽阔的胸膛贴去;这可一贴,怎地贴到了他身下一团奇异的东西呢?
  馨香袭来,莫离青再也抵挡不住这紧密的熨贴,男性的本能让他拥住她几欲跌倒的娇躯,苦苦防守的唇也转为侵略,含住了那朵娇笑,渴想汲取她更多的甜蜜芳香……
  才吮上她柔软的唇瓣,他蓦地清醒,立即双手一推,分开两人,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大口喘了气。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也是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子,仍是带笑道:“我偷瞧过宝月和高足这样亲嘴,我也想试试。”
  “你当人家大小姐的,怎能……”他倏然转开脸,握紧拳头,身体肌肉绷得死紧,不再让自己做出逾矩的动作。
  “离青哥哥,亲嘴的感觉很好呢。”
  “云霓!你怎老是不懂!”他以教训的口吻道:“我只当你是妹子,陪你玩耍,教你读书写字,人家喊我奶哥哥,我无所谓,因为我向伯母拿钱,这是我的职责,这回我要返乡,老爷也是送我一笔酬金。”
  “你不是为了钱陪伴我的!”她失去笑容,声音微颤。
  “或许不是。可我是因为你,不得不留在窦家窑,走不掉。”
  “你要走去哪里?你流浪了两年,终于能在这里安定下来……”
  “你忘了吗?我并非漫无目的流浪,我是在找寻寺院。”
  拉开的距离,严厉的语气,让窦云霓感到心慌,欲像以往一样软语跟他撒娇,一见他背着星光的阴暗脸庞,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她害怕了,难道离青哥哥还在想着出家修行?!
  “自我母亲过世后,我吃了三年长斋,却因为跟你吃饭而破戒吃荤。你是孩子,有理说不清,我只好顺着你;可现在你长大了,你不能再这样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这是为难别人,知道吗?”
  “我……我也陪你读佛经啊……”
  “你哪回念书用上了心?教你背‘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你没一回背得完整,现在倒是去抄了淫诗艳词,教老爷知道了,是不是又要来责怪我?”
  “那不是淫诗艳词……”
  “说到写字,教你认真练字,专心致志,不要只想着跑出去玩,你偏不听,一个字笔划忽长忽短,该钩该折的地方你偏画圆,简直是在胡闹。一个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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