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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吴青也不必守候她呀,走了就走了,他也是不想连累她,那是泥泥儿的命。”
“野心算什么?权位算什么?富贵荣华,终是浮云,生时苦苦追求,死了又能带走吗?不如等候一个真心待我的女子。”
“可是泥泥儿忘了呀,吴青这样守着又得到什么?”
“她开心便好。吴青在旁边看着她,也开心。”
她静静凝望他,眼里笼上蒙蒙水雾,睫毛轻眨,滴落泪珠。
“吴青不是无情人,泥泥儿明白了。”
雾散,云开,望着那泪水洗净的明亮大眼,他的心大受震荡。
“原来……原来我世世悟道的关键不在书本,不在佛法,是在你这句话!”
他懂了!原以为暗夜划过那一剑,泥泥儿控诉吴青无情,其实她是在喊吴青的名字,那是她对他最后的眷恋。
吴青非无情,魂梦亦归来;累世守候,终得原谅。吴青和泥泥儿延续了两千年的这一本前世,总算可以掩卷了。
彼此的心境有如雨过天青般,万里无云,净朗,明敌。
“傻哥哥,不必再去守泥泥儿了,因为从今生起,是你我的开始。”
“是的,就是莫离青和窦云霓新的一辈子。”
两人相视而笑,再度深深拥吻,印记他们的新誓言。
“嘻嘻……呼啊……嘿哈……哎呵呵!”
身边传来嘻笑声,他们惊讶地分了开来,只见四周雾气里探出七、八个鬼差,每个都笑咪咪的。
“笑啥呀,有什么好看的?”窦云霓恼了,红着脸嚷道:“你们在世时不出跟家里的抱着亲嘴?!”
“好像是吧,都忘了。”一个鬼差搔搔头。“我只记得那只母夜叉,比咱地府真正的夜叉还要凶悍。
“我在世是男是女都忘了。奇怪了,当人有什么好?每次去带魂就是哭哭啼啼的不想走。”
见鬼了!窦云霓赶紧拉了莫离青走开,挥手道:“你们忙去!我们也要赶快去找阎王了。对了,森罗殿在哪儿?”
众鬼一哄而散,没鬼为他们指点迷津,雾气里,隐约出现一条道路。
“认得路吗?”莫离青握牢她的手。
“这里我熟,绝不会迷路。”窦云霓记取教训,不能再犯错。
哎,若非指错路,又怎能再世为人?其中因缘巧妙,一言难尽啊。
弯弯曲曲,避过往孟婆亭的岔路,前头隐约出现一座殿宇,雾气散去,黑脸判官站在森罗殿前,翘首张望,看样子正在等候他们。
“小鬼,你来了?”他招呼道。
“我不能来吗?”窦云霓很不客气,往四周看了看。“住了两千年的地方,偶尔回来瞧瞧不为过吧?”
“尽管瞧。”黑无终笑道:“不过呢,前世记亿和地府封符碰到一块,也只能让你回来一次了。”
“谁想常来呀……咦!什么封符?难道是制我夜哭的符?”
“当年捏胎鬼不愿转世,存心哭死自己,我只得化为晴空和尚,登门拜访,写一道符封住你和地府的灵识通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给符的和尚!”窦云霓惊讶道。
“然后我带云霓人世,你又用彩石封住我的前世记忆?”莫离青恍然大悟。“难怪我拿掉彩石就有奇怪的事,可我已经丢了……云霓?”
“我捡到了。你将放符的香包贴身戴着,我也有你的彩石,没想到放在一起便开启通道,带我进来,也看到了前世。”
“正是如此。”黑无终点头。
“哇哼!”窦云霓充分发挥她的大小姐脾气。“黑脸判官,都是你在装神弄鬼,害得我们想爱又不敢爱,闹出这么多事来!”
“装神弄鬼的结果不好吗?”
“目前为止——不好!我们要见阎王。”
“阎王正在忙,窦云霓回去,莫离青留下。”
“才不理你!”窦云霓说完便直闯森罗殿。
她握紧莫离青的手,热门熟路地大叫道:“阎罗王!阎罗王!我记得了,你说我这辈子会很好命,好命在哪呀?你倒是跟我说清楚!”
“何人吵闹?!”殿内鬼差喝道。
“我,窦云霓。我来问阎王,我离青哥哥只是受了伤,怎么就不让他回去?”她大声质问。
“窦云霓,这么快就见到你?”高坐堂上的阎王捋了胡子,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翻了一本簿子。“你是很好命没错,嫁富商白颢然,富贵安乐,高寿九十。回去,回去,七十二年后再来。”
“我要嫁的是莫离青!不是白颢然!”
“富贵安乐不好吗?生在有钱人家,长大后嫁有钱人,不愁吃穿,安逸度日,没有烦恼,成天快快乐乐的,这就是本王给你安排的好命。”
“是人生,就该有起伏高低;有苦,才知乐;有离别,才会珍惜相聚的时候。”窦云霓转头微笑道:“是离青哥哥让我明白这些道理的。”
“你俩本不该碰面,莫离青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我先谢谢阎王给我安排的好命,但这是一个闲散甚至醉生梦死的好命,一世过了,仍是迷迷糊糊的,没有长进。泥泥儿都比别人少了两千年的历练,也是时候让她凭自己的力量创造好命了。”
“如何创造?”
“既然泥泥儿孤苦一世,就该由吴青补偿回去,圆满前世的遗憾;就让他们这一世一起成长,共同体验人生。分别了,再相聚;从前苦,今日甘,这才是苦尽甘来、难能可贵的好命。”
“说得有理,但生死簿已经写定……”
“生死簿给我!我要改写。”窦云霓伸手讨。
“谁说生死簿能改写?狐小弟?”阎王沉下了脸。
“是一位胡大姐。”
“这两只,就是会捣乱!”阎王啪地一声阖上簿子,脸色更是难看,厉声道:“不能改!”
“我离青哥哥的生死簿总能给我瞧瞧吧?”窦云霓大胆走上前。
“莫离青,出家为僧,修行得道,享寿一百零二而终。”阎王取过另一本簿子,念完后又问:“这样明白了吗?”
“一百零二耶!”窦云霓扬高声音,人已经走到桌前,趴下去瞧着,一只食指用力指向那岁数。“怎么现在就叫他来了?”
“这其中缘由——”
阎王尚未说完,窦云霓突然手指一戳,指甲抠下,便将纸张撕破。
“窦云霓,你做什么?”黑无终急忙冲上前拉她。
“‘出家为僧’不见了。”窦云霓看了纸片,迅速撕碎,笑意甜美。“离青哥哥不会去当和尚了,剩下的岁数要活完才行喔。”
“窦云霓还是和小鬼泥泥儿一样顽皮啊。”阎王没被她的举动激怒,反而笑了。“但你如此做也没用,莫离青已经命终。”
“一百零二,还很久啊,我算算。”窦云霓开始扳指头。
“正因为不该相见而相见,造成莫离青提早离世,至于没活完的……嗯,正好地府需要一名文吏,莫离青你就来填这个缺吧。”
“喂!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想要人就不放?!”窦云霓惊道。
“地府用人唯才,就像当年的泥泥儿,亦为本王所重用。”
“哼,我就傻傻地给你们做了两千年的苦工!”
“有工就有报偿。莫离青若为文吏,时候一到,便能投生好人家,或是得功名。莫离青,你想要什么报偿,可以跟本王要求。”
“离青不愿为文吏,更不求将来的报偿。”莫离青神色沉着,语气坚定,望向了云霓。“既然生死簿上还是一百零二岁,我就要回去。”
“你回去也是修行,跟窦云霓没有结果。”黑无终道。
“不!云霓已经去掉‘出家为僧’,为我改了生死簿;况且不是出家或出世才能修行,身处人间凡尘,更需要修行的功夫,像是修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之道,或是修经商、处世、交友之道,若能琢磨出一套安身立命的道理,这也是修行得道。”
“离青哥哥……”窦云霓握牢他的大掌,心头雀跃。
第10章(2)
“启禀阎王,”黑无终上前道:“莫离青若无意愿,地府确实无法强留,我们只能放他回去。”
“呵,幸好我来了,不然离青哥哥就让你们骗走了。”
“就算如此,你们也无法成就姻缘。”阎王道。
“怎不能呢?”窦云霓很有信心。“泥泥儿虽在地府混了两千年,但耳朵眼睛也是长在这颗头上,知道生死簿因着一个人的作为,时时变动,这会儿我的生死簿应该是变为‘嫁青梅竹马莫离青’了吧!”
“你这两千年果然不是白混的。”阎王嘿嘿笑道:“且让本王来瞧瞧你的生死簿,是否如你所说的改变了。”
看着阎王摊开簿子,窦云霓其实十分紧张。来到这里,一切由鬼操弄,她只能鼓起勇气,努力争取她和离青哥哥的命运。
感觉他牢握的大掌捏她一下,她也回捏,彼此的手掌都冒出汗了。
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纸页啪啪翻过,阎王伸手去按,却没按住,强烈阴风再起,狂扫而过,将簿子给吹落地,滚了几滚,来到两人脚前。
黑无终抢身过去拾取,莫离青动作更快,一把拿起看去,正好就是窦云霓本命的那一页。
“怎么还是白颢然?!”他大惊,眼见黑无终伸手来夺,右手立即掇牢在胸前,左手放开云霓,往自己的指头咬了下去。
守候两千年,情深,缘更深,能给她终生幸福好命的,舍我其谁!
“离青哥哥!”窦云霓被阴风吹得站不稳脚,赶紧去抓他的衣裳。
“莫离青,快将生死簿还来!”黑无终喝道。
“等一下!”莫离青指头迅速往白颢然的名字一抹,立时盖上一片血渍;他还想动指写字,黑无终已抓到簿子,他坚不肯让,两两一拉扯,就将窦云霓那一页给撕了下来。
阴风夹带黑雾,转眼间昏天暗地,伸手不见五指,窦云霓惊叫不已,双手乱抓,勉强扯住莫离青的衣角,却又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往地上跌去,可她怎样也跌不到底,就一直摔落下去、摔落下去……
片刻,阴风止,森罗殿重见幽微的光芒,两个来闹殿的人不见了,一页纸从空中飘飘摇摇,掉落在阎王桌上的一本簿子,重新结合成页。
那纸上的血迹缓缓消散,重现字迹“窦云霓,嫁窦家窑第四代当家莫离青”,紧密结合的那页正是自行补好破洞的“莫离青,娶妻窦云霓,修行得道”。
阎王盯着生死簿,表情有些苦恼。“唉,泥泥儿毕竟做了两千年的工,就得应许她好命,可既然她要自己来,那就给她自己造命吧,本王可没那个闲工夫忙了,至于生死簿将来怎么写,就看你们了。”
黑无终望向外头的渺冥黑暗,微笑道:“过关了。”
窦云霓睁眼,望向陌生的屋顶,一时有些恍惚。
“咕!咕!”胖娃娃趴在她身边,笑呵呵地要去摸她的脸。
“妹妹你醒来了。”胡灵灵抓回小胖手,拿巾子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微笑道:“你太累了,体力透支晕倒了。”
“云霓醒来就好。”窦我陶站在一旁,搓着手,忧喜交集。
“爹……”看着爹的神色,她感到疑惑。
蓦然她记得了,心头一慌,按着床板急急坐起。
“离青哥哥!离青哥哥,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窦我陶让开身子,就在隔壁床。
窦云霓下地,直接扑到莫离青的床边,握住他仍冰凉的手。
“离青哥哥,你快醒呀!”
病人脸色苍白,闭眼沉睡,毫无动静。
“你跟我一起回来的,怎么不醒呢?”她慌了,猛揉他的心口,紧张地回头问道:“我晕多久了?”
“这不到两刻钟吧,大锅的水才刚滚沸。”胡灵灵答道。
才两刻钟!她手掌按住不动,长长吁了一口气,彷如黄梁一梦,两千年岁月和森罗殿讨价还价那么久的时间,甚至一个时辰不到。
还有时间!她感觉到掌心下的跳动,又急切喊道:“离青哥哥快醒来!醒来像刚刚那样抱我、亲我,快呀!云霓等你回来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刚刚两人都躺在这里,什么时候抱抱亲亲了?
“药来了。”裴家一端碗过来。
“我来。”窦云霓伸手就要接过。
“小心烫。”胡灵灵帮忙捧牢。“我帮你拿,你就啜一小口。”
窦云霓正准备以口就碗,忽地发现掌下的胸膛有了一个很大的起伏。
她惊讶地看去,他又是一个呼吸,然后心跳也变快、变有力了。
“离青哥哥!”她激动掉泪,抚摸他的脸庞。“醒过来看云霓啊!”
莫离青眼皮缓缓地动了,再缓缓地睁开。
回到实体的他太虚弱,无法言语,就只能静静地凝视她,黝黑的瞳眸里,永远映着她娇美的容颜。
深深对望,他的眼角滑下泪水。她含笑带泪,为他轻拭。
“醒来了!你这浑小子终于醒来了!”窦我陶握拳大吼。
两个大夫过来把脉,查看伤口,众人欢声雷动,又叫又跳。
“哎哟,药都还没喝下去就醒,老娘来白做工了。”胡灵灵搁下碗,抱起胖娃娃。“就让妹妹慢慢喂情郎吧。裴家七,咱回家找爹了,真想我的大个儿!裴家一,还愣着做啥,走了。”
裴家一看着白颢然,白颢然则是呆呆地看着喜极而泣的窦云霓,最后还是为自己轻叹了口气。
“娘,我找白大哥上葫芦山玩好吗?”裴家一问道。
“啊!”白颢然听到他们说话,回过了神,恢复俊朗笑颜。“胡大姐要回家了?我有马车送胡大姐和两位裴弟弟,一起走喽。”
半年后,窦府大厅。
“爹,请喝茶。”莫离青恭敬地奉上一杯茶。
“嗯。”窦我陶高踞上座,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
“娘,请喝茶。”
“离青,云霓给你照顾了。”窦夫人微笑接过。
“请娘放心。”
“咳咳。”窦我陶皱着眉头,坐立难安。“昨天成亲不是拜过一次了,又来这些繁文褥节?”
“昨天是拜高堂,今天是归宁,也得按礼俗拜见岳父母。”
“云霓又没嫁出这道门,拜来拜去是做什么!”
“你们该做的就快做吧,你爹耐不住了。”窦夫人笑着示意。
“孩儿离青、云霓祝爹娘平安康泰,长命百岁。”莫离青和窦云霓双双跪下磕头。
“好了,起来起来!”窦我陶不耐烦地道:“以后早晨请安就省了,作坊那边忙,一早就过去瞧瞧吧。”
“是。”莫离青回道。
“我年纪大了,没力气管窦家窑,离青你帐务不懂的问庄管事,瓷器作工问唐师傅,至于怎么买卖,你自己看着办。”
“云霓是有好手艺,但你不能只顾着赚钱,叫她成日穷忙。”
“是。”
“还有,你要是敢惹云霓哭,小心家法问候。”
“是。”
“好了啦,云霓她爹。”窦夫人笑道:“少说一句,快喝茶。”
窦云霓已是笑到抱肚子,忙过去挨在爹身边。
“爹呀,你疼云霓,连离青哥哥也一起疼了。那时他受重伤,你发愿吃素,就是希望他好起来,现在都是女婿了,又来跟他凶?”
“爹是有了岁数,吃不得太多油腻,这才跟着你娘吃素。”
“离青愿跟爹娘茹素。”莫离青诚心道。
“你们年轻人不必吃长素,初一十五随缘便好。”窦夫人道。
“初一十五也不行!”窦我陶瞪过去。“离青你每天给我吃肉喝汤,一定要为窦家生下儿子才行。”
“爹呀,要生娃娃的是我,不是离青哥哥啊。”
“女人要补,男人就不用补吗?你都有美人草了,爹每天叫他喝一碗汤,也是要他补足元气,身体强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