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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够诚实的话,就该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薛登说:“而这事实是我很想听的。”
“有时候要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可说十分困难,”艾珈妮说:“可能是这件事,也可能是另一件事。”
“也许就象中国话说的:‘你寻找一个世界后面的世界。’” 他看到艾珈妮眼中带着疑问,于是继续说: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指着行为后面的动机,这在中国有文明的中国人就耳熟能详了。”
“因此他们试着用绘画来表现。”艾珈妮轻声说。
“他们也雕刻、思考、感觉,并且生活,”薛登说,“中国人是一个很杰出的民族。”
艾珈妮非常吃惊地瞪着他。
“现在你这么说;但是你以前说的……”
她是指以前偷听到他和咸德康比队长的谈话,记得队长问他军部有什么想法的时候,第一次听他谈到“白人的特权”。
艾珈妮心想:自己实在太笨了!他的声调中带着嘲讽的意味,她却不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
如果她犯了一个错误的话……她带着试探口吻说:“你说话的口气就好象你……喜欢中国人似的。”
“我佩服他们,”薛登回答:“你知道中国人在用纸币时,英国人在做什么吧?”
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持有很高的原则,诚笃正直,又有很强的荣誉感。”
艾珈妮两手紧握:“那些妈妈也说过,但我想……”
“我知道你想到了……奥斯蒙小组,”薛登笑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表明清楚了。”
“我很抱歉,”艾珈妮说:“那时候我太没礼貌了。”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太愚蠢了,那么容易冲动、乱下断语,不过我很讨厌有些人对别国的人民存着一种……轻视的心理。”
“我同意你的看法。”薛登语气平和。
“我只能为误解你的话道教,而且我不应该偷听你们的谈话。”
“你去除了不少对我的敌意,奥斯蒙小姐,”薛登说:“但你身上还有不少没有解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那么想呢?”艾珈妮惊奇地问。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心中,也许他要问她关于父亲死亡的情形。
他也在印度待过,有关军团的一些蜚短流长往往会在军人之间流传,可能他也有所风闻而生怀疑。
她知道不能让他问任何伯父不准她说的问题,伯父说过要她把这些秘密带入坟墓,甚至伯父或伯母知道她说俄语都会大发雷霆。
星光之下,艾珈妮望着薛登的眼睛,他的眼睛仍象以往一样带着奇特难解的态度搜寻她,她突然觉得他的身影变得那么巨大似乎要淹没了她。
他离她那么近,如果他再用手臂围绕她、吻她,那会……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甚至只要他一碰到她,她就愿意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但又不能说……
从他说了那番话以后,她觉得一颗心在狂热地跳着,而且他离她那么近,也使她感到虚弱无力。现在,她似乎看出其中的危险性。
她知道他对她已有不少了解,他要探询更多一定十分容易。
他的眼睛依然使她意乱情迷、无所逃遁,她伤佛觉得他向她伸出了手,虽然那不过是个幻象罢了。
她喃喃低语了一声,象上次一样,在他来不及阻止她以前,转过身去,由他身边跑开!
她的脚步声兀自在甲板上响着,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只剩下薛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甲板上。
第四章
对薛登来说再没有人象艾珈妮这么善于逃避了。
他想和艾珈妮好好谈一谈,他想试着解开围绕她的一团神秘,他感觉几乎能看到她那黑眼中隐藏的秘密——虽然他还不能很接近她。
从最先她由他身边跑开的那一刻,一直到他们在甲板上交谈,接着,她似乎又消失了。
他曾经萍踪四海,在船上经常有不少女人纠缠他,希望他陪伴在侧,更希望被他拥在怀中,要逃都不容易逃得掉。
他也不免抱怨船还是太小了,无处可藏身,自己就象只被猎的狐狸一样。
但,艾珈妮显然发现要从他身边逃开很容易。
由餐厅的仆役那里得知她进餐的时间不定,要在餐桌上抓着机会和她谈谈都不可能,而且有时候她还差人把餐点送到舱房里,根本不到餐厅来吃。
其实他不知道奥斯荣夫人交给艾珈妮很多针线活做,有意不让艾珈妮到餐厅去,她希望薛登能把注意力放在薇儿妮特或黛西身上。 时日推移,多少个闷热潮湿、星斗满天的夜晚过去了,船慢慢弟渡过红海平静的水面,来到了印度洋,薛登一夜复一夜地在甲板上徘徊,希望艾珈妮能够再出现,到头来却总是无比的失望。 他曾经希望,一旦船航行到平静的海面上,那群孩子的父母们不再晕船时,艾珈妮就不需要再带他们到二等舱的写字间去玩了;他也常去写字间看看,那里却只有些老人在玩两组对打的牌戏,或是一位嘴唇绷得紧紧的老小姐在写信。
终于,再航行四十八小时就可以到香港了,薛登再也按捺不住,勉强压抑自己一贯的骄傲,写了一张短笺给艾珈妮。
那真是够短的,上面居然只有几个字:“我必须见你!——薛登”
趁大家去午餐的时间,他把它塞进艾珈妮舱房的门缝中才去用餐,果然象平常一样,她没有出来用餐,而且他注意到她的空位已经移开了。
在他的生命之中,可说一直既是个猎者也是个被猎者。
他经常被一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女人追逐,但对他有兴趣追逐的对象而言,在情场上一直是无往不利。
现在,对艾珈妮这个他想追逐的、十分特殊的对象而言,他却对自己怀疑起来。
虽然自己不肯承认,他却在热切地等待着,盼望着艾珈妮的回音。
午餐回来,仍然毫无动静,夜晚来到,他又到甲板上散步,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依然不见艾珈妮倩影,他怀着失望的心情回到自己舱房,打开门,赫然在地上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不!” 凝视着它,许久、许久……他的嘴唇缩紧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惨!
在印度的他曾追捕到俄国的间谍,也曾克服过无以数计的危险,九死一生的旅途中还包括越过冰雪覆盖的阿富汗山巅,没想到现在却被一个他感兴趣的小女孩击败!
“随它去吧!”他告诉自己。
船愈来愈接近香港,他感到一旦艾珈妮跟着住进军部分配的将军官邱以后,奥斯蒙夫人更成了他接近她的一道多刺障碍。
是在船上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薛登到三等舱向菲弗太太告别。
菲弗太太对他一路好心照屈十分感激。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上船了,爵士,”始说:“如果菲弗再派到其始末开化的地区,我也不要跟他去了。”
“现在,菲弗太太,”薛登安慰她:“你我都知道菲弗不能没有你,此外孩子也会想爸爸的。”
菲弗太大虚弱弟应了一声,薛登相信以后菲弗再奉调到别地时,她一定仍会尽为人妻的责任。
他给她一些钱为孩子买礼物,才告辞而去。
沿着狭窄的扶梯爬上二等舱,就在他要继续往上爬时,往下望去,只见远远的走道那头出现一个身影,向他这边走来。
他等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艾珈妮,于是大踏步弟向她走过去。
她低着头走,显然陷入深思,一直都没看到他,直到发现有个人影挡住去路。
她的险上透着惊奇,微微喘着气。
“我一直想看到你。”他说。
“我……我很你。” “称为什么要躲着我?” 她想说自己并不想躲他,但一看到他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们有很多要谈的,艾珈妮。”他静静说着。她没注意到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教名。
“我要……去清行李了。”
“我想你一定清好了,”他回答:“而且那根本不是重要的事!到了香港以后,我怎么才能见到你?”
“你不能来找我!”她回答:“伯母不会准你来的,而且……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不论她的语气有多坚决,当她掐头看到他的眼睛,就感到自己还是软弱的,他太靠近她了。他的身躯显得那么巨大,似乎要淹没了她,要从他身边逃开都不大可能,更令她不安的是自己并不真想逃开。
她狂乱地告诉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从他身边逃开,但她根本无法移动,甚至难以呼吸了。
他的眼睛凝视她,再一次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被他催眠了,不由得的靠向他。
甚至他的手臂还没环绕她时,她感觉自己就要被他溶化了,伤佛在无意识的状态中,两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时她紧紧靠着他,他的唇吻上她的。
就象以前在书房一样,他又亲吻着她,但现在他的唇更迫切、更有力,艾珈妮觉得他完全拥有了她,她不再是自己,成了他的一部分。
温暖的火焰在她心胸悸动,一直上升到喉头,然后又很快的燃烧,在她的唇边跳跃,也在他热情的唇下放出交迸的火花。
艾珈妮不知道他们究竟站在那里吻了多久。
整只船似乎消失不见,连引擎的声音也听不到——只有她内心深处响起的悠扬乐声,构成她的世界。
一切都不复存在,不复遗留,只有他唤起她那美好的、心醉神迷的感觉,庄严而又神圣。
她觉得他的手臂环绕得愈来愈紧的时候,突然象从远方传来一阵嘈杂声,夹着一些男人的笑声,一伙客人从船上大厅涌了出来。 薛登慢慢地、很不情愿地松开了她,那些人走近的时候,两个人正巧分开,站在走道的两边,在他放开她时大概有人见着了,走过去时还露着好奇的眼光望着薛登。
他们大约有十来个人,几乎成一列纵队,女土用手轻提长裙的下摆,男士的手插在裤袋里,大概是聚会刚刚结束。
艾珈妮就在这个时候,很快地跑到上一等舱的扶梯,薛登只在匆勿间看到她裙影一飘,就不见了踪影,虽然他很快跟了上去,却太迟可!
—清晨时分,奥瑞斯夏号终于到了维多利亚港口,艾珈妮第一次看到香港。 从江太太那里,从船上图书室的一本历史书中,还有最先从伯父那里听到的一些叙述,她对香港有了些了解。
她知道香港在一八四一年第一次被英国占领,一八四三年,中国政府在南京条约中宣称永远割让给英国。 当时,英国外交部长柏密尔斯顿爵士认为这块占领地“全然末开发”,对香港极为忽视,称之为“贫瘠之地,八乎连房子都不能盖”。
维多利亚女王却认为他说的是个笑话,写了封信给她的舅父,比利时的里奥波德国王,说道:“亚尔伯特对我们得到香港这个岛屿非常高兴,我们认为应该将港口命名为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女王在一八三七年继其叔威廉第四为王,一八四O年与萨克恩科堡皋塔侯亚尔伯特结婚,他们对香港并不忽视。 中英鸦片战争后问题更为复杂,贸易上的交涉、烟禁开放的问题,这段记载读来比较枯燥之味。 就艾珈妮读过的、听到的来说,似乎这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岛屿,她也听到伯父以轻视的口吻称香港为“中国背后的一颗粉刺”!
奥瑞斯夏号慢慢停泊在港口边,这时她才知道为什么“香港”就是指着“芳香的港口”了。
闪耀着金光的海面上,簇集着大大小小的中国船只,褐色的帆就象蝙蝠的双翼一样;还有些渡船、渔船以及从世界各地来的商船,真是形形色色,美不胜收!
港口附近的建筑物在模糊之中看上去,大多是意大利的形式,象是把欧洲的建筑移到中国。
眼前所见几乎可以入画,上面的塔尖呈现着茶色、褐色,这些黄色系统的建筑物最下面却铺上五额六色的石板,一片灿烂缤纷,使艾珈妮看得屏住呼吸。
绚烂的花朵在阳光下展露芳姿,她特别注意到一些深红色、紫色、金黄色的杜鹃花迎风摇曳。
奥瑞斯夏号正在泊船时,一艘军用小艇驶近,接送奥斯荣夫人一行上岸。
一位穿着耀眼白色制股的侍从武官趋前自我介绍一番,毕恭毕敬地护送她们上小艇。
在甲板上的少数旅客以羡慕的眼光目送她们上岸。“夫人,将军为不能到此亲迎而深感遗憾,”侍从武官十分恭敬地说:“相信你也了解,从他上任以后就一直忙碌不堪。”
“我可以想象得到,”奥斯蒙夫人亲切地说:“他现在在哪里?”
“我想将军现在是和总督在一起,也就是约翰·波比·韩里斯爵士,”侍从武官回答:“他们有一连串的会要开,从早一直开到晚。”
“相信我先生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和约翰爵土商谈。”奥斯蒙夫人说。
在码头边,艾珈妮看到一些戴着帽子的苦力在卖力工作着,也看到了无以数计的香港水上人家,她知道小小的舢板上就是整个家庭赖以维生的地方。
有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在候驾了,但艾珈妮的眼睛却不由得好奇的瞪向旁边的黄包车,她第一次听到那奇特而轻快的腔调,那些黄包车夫用广东话或洋泾滨英语在向顾客兜揽生意:“黄包车!黄包车!”
由码头前行,街道又窄又挤,一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使马车不易觅路前进。
军人、水手、葡萄牙修士、修女……真是形形色色,文职妮一眼瞥见一顶垂着红色布幔的轿子,由四个壮汉抬着;几个满清官吏坐在黄包车上,鲜亮的缎制官服上还用金线刺绣,一副耀武扬威的神气。
成显明对照的是街头有许多看上去十分褴褛的小孩,可怜兮兮地望着小食摊流口水,没人理睬。
贩鱼摊子特别多,张着大嘴的鱼倒挂在摊子上,两眼间有红色突起的海鲷,长着利齿、滑溜溜的大海鳗,来自海南岛的红龟,来自澳门的鲽鱼……琳琅满目。
艾珈妮又看到挂着金丝笼的鸟店,鸟儿吱吱喳喳的在笼里叫着、跳着。
江太太也跟她谈到过香港鸟店的情形。
“欢唱的鸟儿鼓舞了悲伤的人们!”江太太向她解择道。
“你是说店主养了这些鸟要它们带给顾客快乐?”艾珈妮问。
“顾客们都高高兴兴地提着鸟笼回家。”江太太回答。
其中艾珈妮最想看到的还是中国的篮八哥,江太太曾刻意向她形容过它们灿然生辉的蓝色翅膀和尾巴,摄红色的小嘴和腿,甚至还把它画了出来。
“我们一直相信,看到一只蓝色的鸟会带来幸运。”艾珈妮说。
“那里有很多蓝色的八哥——你会非常幸运的!”江太太笑着说。
“但愿如此。”艾珈妮说着,却不免想到这对她来说毕竟是不可能的。
愈接近军部分配给他们的将军官邸,艾珈妮就愈觉不自在,到了那里,她又变成一个经管各种杂事的女仆,又会受到们母无休无止的谩骂。
到处都显得十分拥挤,艾珈妮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一块土地上。
担负着这么多人生活的重压,艾珈妮觉得跟前所见的房屋似乎都摇摇欲坠。
空气中充斥着叫声、喧嚣声,木展咯吱咯吱响声,还经常可闻到一股烹煮食物的香味。
“这些正是我所预期的!”艾珈妮想。
不过,很多房子的阳台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象旗帜一样随风飘扬,艾珈妮认为这实在不好看。
大富人家的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