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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花-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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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和我都要向院长致最深的谢意,今后这女孩就由你管教,相信在你管教下,她心智会有长进。”
  “我们同样也要致谢,”院长说:“将军随函附寄的款项,我们会照规善用的。”
  “你知道,”伯母说:“今后我们不想再听到这女孩的事,我相信,现在不需要再保留她原名,也不要再用她的原名登记。”
  “很有道理,”院长回答:“你的侄女将会受洗,我们为她选一个教名,受洗以后,她的俗名就不再存在,在这里大家用教名称呼她。”
  艾珈妮的眼光从伯母转向院长,又从院长转向伯母,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为她一生所作的决定简直是不可能的!她的未来就在这几句话中葬送了?不能再迟疑了,她始起腿向门口跑过去,耳边响起院长权威的声音:“你要逃走的话,就会受到监禁。”
  艾珈妮停了一会,转回来,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好大。
  “我不能留在这里,”她说:“我不愿做修女,我也不是天主教徒。”
  “上帝和你的监护人都知道这样对你最好。”
  “但这并不是最好的,”艾珈妮说:“我不想被限制在这里。”
  伯母站起来。
  “办不到!”她说:“将军和我已尽责,我们不能再放什么,院长,现在我把这邪恶女孩完全交给你。”
  “我了解,”院长说:“我们一定为她祈祷,也为你们祈祷,夫人。”
  “谢谢你。”伯母一副很尊贵的样子。
  她向门口走去,经过艾珈妮身边,仍然看也不看她一眼。
  伯母才走近门口,门就开了,显然外面那名修女已静候多时,恭送如仪。  “请听我说,”艾珈妮恳求:“请妮让我……解释事情的经过,还有为什么……带我到这里的原因。”
  “以后我有很多时间听你解释,”院长回答:“现在,  你跟我来。”
  她往屋外走去,艾珈妮无可奈何之下,也就只有跟在她后面。
  走廊上竟然有好几个修女,艾珈妮感到她们站在外面是想阻止她逃跑,必要的时候,强迫她照她们的要求做。  又走了一段长路,到一条空荡荡的长廊,那里有一排门,每扇门中围着铁栅,艾珈妮知道这是修女住宿的小房间。
  一个修女匆忙打开了其中一扇。  那真是艾珈妮生平仅见的最小的房间!
  只有一扇天窗,大概只能看到屋外的天空吧?一张木板床、一个水罐、一个脸盆放在木桌上,还有一个硬板凳,墙上挂着耶稣受难像。
  “这是你的房间。”院长说。
  “但我还要说……”艾珈妮想解释。
  “对你的所作历为我听得很清楚了,”院长打断她:“将军他们对你那么仁慈,你却给他们带来那么多麻烦,我要给你些时间,让你好好地想想自己犯的罪,向他们仟诲——你六天都在这房里,不能见任何人。”
  她的表情更加严厉,又继续说:“有人会结妮食物,但你绝不能和送东西的人交谈,每天一次到庭院活动活动,以后你就要在房里静思自己的罪行,拯救你的灵魂,六天以后我再见你。”
  院长说完就走出房间,关上门,钥匙咯吱咯吱地转动,门锁住了,修女们的脚步愈去愈远。
  艾珈妮倾听她们的脚步走远,直到听不见。
  室内一片静寂——此时此刻,只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第八章
  “我还要在这里关五天。”
  太阳从东方升起,第一道金光照进孤独的小屋中,艾珈妮对自己说。
  五天,却象是五个月、五年,甚至五个世纪那么久远。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再存在,只是活在一个无比空茫的地方,那里没有时间,也不再有未来。
  第一个晚上,她一个人留在小屋时,不禁失望得哭起来,不只是害怕,更觉得从此丧失希望。她怎能被救呢?她被关的地方比任何监狱都不可亵渎、不可侵犯啊!
  她知道修女是被世人遗忘的一群,一旦走进修道院的那扇门,她们就不再和亲戚、朋友有什么关系了。伯父母真够聪明,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遣送到这里监禁。
  她可以确定:薛登要想找到她真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不相信那封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写给他的信,就算他接到那根蓝八哥羽毛,
  他仍然要对付那道难以穿透的秘密的墙。艾珈妮确定,修女们居住的地方没有闲谈,风声不会泄露。
  院长的确要她成一个如她伯父母希望中的匿名人物,艾枷妮既失望又恐惧,迟早她们会磨掉她的锐气,她将不再抵抗,变成一个天主教徒,最后宣誓成为修女,只因事情再无转还的余地。
  每天清晨五点,修道院的钟声在空寂的回廊丁当响起时,她的一天开始了。
  她听到修女们匆匆忙忙地参加一天之中最早的弥撒,远远的还会传来她们唱的圣歌,和抑扬有致的祷告声。
  六点钟,她的房门打开,一个老修女给她一把扫帚、一个水桶,要她清扫房间。
  老修女一句话也不说,意思却很明显,她要艾珈妮每天早上蹲在地上擦地板。
  第一天早晨她醒来,这个修女拿走她原来的衣服,留下一件黑色棉质的修女服,既没有样式,又显得丑陋,艾珈妮望着那套衣服,不由得恐惧起来。
  里面的内衣是白洋布做的,稍微一动,那粗劣的布就刮到她受伤而发肿的背。
  她们给她的睡衣也是同样质料,艾珈妮穿上后很不好受,干脆把它脱下。
  厚棉袜和耐用的皮鞋也是修女不可少的装备,还有一决黑色的头巾一直垂到颈背。
  房里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过却想得到,穿上这身装束绝不会好看,
  再也没有人叫她“香花”了,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呜咽。
  这个老修女还要她把头发全往后梳成紧绷绷的发髻,当她照规定梳了这种发型时,却记起宣誓时必得削剪长发,她女性的本能很直觉的对此嫌恶不已!
  房间清扫干净后,老修女满意了,就把食物放到门内而去。
  起先她决定不吃东西,但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她不得不屈服。
  早餐是一块粗劣的黑面包,在欧洲只有农夫才吃,没有什么营养,还有一小片羊酪,一点橄榄。
  十点钟,修女们做第二次礼拜,艾珈妮听到唱圣歌的声音,觉得她们似乎唱了好久。
  十一点是活动的时间,艾珈妮曾从房间出来,到庭院里舒活舒活筋骨。
  墙起得好高,艾珈妮看到墙上锯齿状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象耀目的珠宝一样,只是对任何想要攀墙的人来说,它却是最危险不过的了。
  高高的墙充满威胁性,附近又没有一棵树可以爬上去。
  艾珈妮望着墙,一直在思索,看来任何人要爬过去都不可能,就算他身手灵活也是一样。
  庭院里不见花朵绽放,只有一些丛生灌木,这类灌木她在香港时看过不少,却都是花妍树茂、欣欣向荣的。
  虽然才是初夏,这里不但没有花的芬芳,连草地都晒成褐色,整个院子给人一种沉闷、丑陋的感觉。
  艾珈妮心想,也许这是她所接受的部分惩罚;对她来说,这里只有严肃、不苟、苦修,甚至丑陋,另一个世界使人心怡的美在这里却被禁止。
  十一点半,她被带回小屋监禁,除了等待午餐送来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
  午餐是一小碗饭、汤,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是艾珈妮多不认得的蔬菜。
  六点的晚餐和午餐的差不多,而下午这段时间才真是悠悠无尽!
  如果她们准她看书倒也好得多,她就可以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除了本身的悲哀以外,想想其他的事物。
  但她知道那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就如院长说的:“好好想想自己的罪,向他们表示忏悔。”
  在她的反抗行径中,仍有一丝余烬在心中,那就是她永不后悔自己对薛登的爱。
  她坐在那想他,真希望身生双翼把她的思绪送到薛登身畔。
  那飘飞的双翼飞越过茫茫的碧海,由澳门飞到香港,飞到他身畔,那么也许他会想到她,想她究竟身在何处?想他要如何才能再贝,到她?
  夜晚来临时,她更想象他环绕着她,他的唇亲吻她。
  有时候,她也感到被他唤起的小火花在心胸中闪动,那时就不免悲哀地想到:这就是支持她度过漫长岁月的精神后盾,她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凯莹宁愿自杀,不愿受辱,艾珈妮无助地想到在这里却无计可施。
  她不禁想起,以前告诉凯莹,自杀是软弱而不智的表现,还特别举出英国人的话:“有生命就有希望!”
  晚上似乎长夜漫漫、黑暗无涯,她就自己编故事,想她正在庭院中散步时,薛登攀墙而入,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她也知道就算她掷根绳子到墙上,攀着绳子爬上去,尽量不被尖锐的玻璃伤到,一定还是会被修道院里的人发现的。
  “哦,上帝!救救我!”
  艾珈妮日日夜夜、不断祈祷。
  “你救过我一次,在几乎无望的开头,你把薛登带到我身边,使我绝处逢生,现在我多希望你把我从生不如死的生活中解救出来,这一切并不是我自愿的!”
  有时候,她很想呐喊,在房间门上拼命拍打,尤其当她感到那堵墙愈来愈高,几乎使她窒息时更是如此。
  她想:也许是她的俄国血统使她如此狂野而不愿受束缚吧?
  父亲很会控制自己,除了面对史都华团长的兽行,被迫救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而外,平时他都表现得很持重,不会感情用事。
  但是,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宝贵的生命!
  “你真勇敢!爸爸!”艾珈妮对着夜空自言自语:“义无反顾地阻止一个男人的兽行!”
  她哽咽了一会儿,继续说:“妮有足够的勇气射杀自己,你是为正当而荣耀的行为而死!”
  接着,她失望的声音响起,穿透茫茫的黑暗:“帮助我,爸爸!请立刻帮助我,我不能再忍耐!不能再忍耐了!”
  过了三、四天,她背上的伤痕虽然还有一些,却不再那么痛了,总算晚上能够好好躺在床上睡觉。
  她知道伯父置她于这种境地,不只是认为她的行为该受躲罚,更因为他怀恨父亲,恐惧父亲的事件对他的前途有所妨害。
  当她反抗时,他把她打得不省人事,艾珈妮不禁想:是否他早已决定一意孤行?
  虽然她轻视自己,竟然还是在暴力下屈服了,但她也明知不屈服的后果,所以未能坚持到底。
  一鞭一鞭狠狠地抽来,她终于屈辱的投降,身心两方都令她无法再忍受。
  有些时候她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实在静不下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我就象一头关在栅栏里的动物!”她告诉自己。
  即使是最凶猛的野兽,关久了,迟早会变得恐惧、怯儒,到最后什么都无动于衷。
  “还要多久我就变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呢?”她问自己。
  可以确定的是:一想到薛登,就好象一把剑刺进心窝,让她无比痛苦!
  “我爱他!我爱他1”她喃喃低语。
  当宣誓成为修女的那一天来到时,这爱的誓言是否不再有意义?甚至记忆中,他带给她心醉神迷的感受也将逐渐消退,就此遗忘?
  周围总是一片沉寂,她孤独又恐惧,心灵的负荷令她难以忍受,特别是在这个礼拜过去以后,情形就更糟了!
  那时候,宗教上的教导即将开始,她们会渐渐磨掉她的意志和批判力,她会接受她们告诉她的种种,然后变成一个受她们支配的人。
  象平常一样,这天早晨,老修女又拿着扫帚和水桶要艾珈妮消扫房间,她做完后修女离开,吃了早餐,又开始没精打采地等着十一点活动的时间。
  其实,她还是期待到户外的,毕竟外面的空气新鲜得多,至少能感到温暖的阳光在头上照耀。
  她知道墙的那一边靠近海,蔚蓝的海衬着青山,大概她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一眼望去,眼前这世界最美的该是天空,有时碧空如洗,有时灰暗多云,有时早晨看到金色的阳光;天边呈半透明状,就知道是一个大热天,今天早上就是如此。
  她仰头,希望能看到一只飞鸟,然而天上空荡荡的,难道对她来说,鸟儿都禁止一见不成?
  她记起鸟店主人养在金丝笼里的那些鸟儿,说是要它们带给顾客快乐;她也忆起江先生花园里振翅而飞的蓝八哥,当时薛登和她正站在走廊边。
  “我想它们会带给我幸运!”艾珈妮自我安慰。
  她正想着蓝八哥的时候,突然看到院子那头草地上,有一片鲜蓝色的东西。
  她好奇地走去,走近后想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蓝八哥掉下的羽毛。她弯下腰,注视那束蓝羽毛静卧在灌木旁的草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微细的声音:“香花!香花!”
  最初,她认为一定是自己的幻想,想象有人在唤她,然而,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靠墙的灌木丛后面,竟然有一只手,手指朝里弯向她示意。
  好一会儿,她只是定睛注视着,那只手好象是从又黑又低的地底伸出来似的。
  接着,那声音变得比较严厉了,再一次响起:“来,香花!快来!”
  这时,艾珈妮毫不迟疑地爬到灌木下面,那只手原来是从一个洞口伸出来,向她招着,那个洞正在墙下。
  她向前爬着,那只手又示意她:“来!来!”同样的声音又传来。
  艾珈妮向前屈着,爬了进去,里面黑漆一片,还闻到一股新挖泥土的味道。
  洞渐渐宽阔了,她知道自己在地道里,这个地道正通过修道院的高墙。
  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听到有个人在前面移动。
  当那只手碰了她一下时,她犹疑了,那声音又说:“快来!”
  她尽快地向前移动,有时却被那苯重的修女服和脚上的重鞋绊住。
  她的手抬得比较高,感到地道上铺了木头,头则俯得低低的。
  “现在——大水——沟。”听到这话,艾珈妮知道自己到了尽头,事实上,他们到了一个圆管子里。
  几乎只有转动肩膀的空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胖一点,如果以一般英国女孩的身材来说,要在这里爬行都不大可能,而纤细的她跟在那瘦小的中国人身后,倒差强人意。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偶而那中国人会碰碰她的手,好象要确定她还在那里似的,她知道他也在吃力地爬着,只有紧跟在后。
  爬在这么黑暗狭窄的地方,真是奇异可怖的经验,她感到在往下坡走,不象先前那么费劲。
  虽然有时得拉住裙子平衡速度,但前冲的力量很大,已经下了陡坡。
  似乎爬了银长的一段路,呼吸愈来愈困难,艾珈妮一时有点恐慌。
  他们会不会窒息?会不会陷在水管里面?有没有路可以出去?
  她绝不可能回头了!但前面的路却似乎漫漫无尽……
  引导她的中国人没有说话,她想一定是怕发出回声;在这里,无论他们多轻声的谈话,声音都会被扩大。
  一股水气弥漫,以及腐朽树叶的气味,艾珈妮觉得好热。
  “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很想向她的向导叫出来。
  然而,她努力按捺着,心想一定是管子里某些地方空气太坏,她必须慢慢地作深呼吸。
  深呼吸了一、两下,前方的新鲜空气似乎推动着她往前冲。
  很突然的,她闻到海的味道——很好闻的带着咸咸的海草味——呼吸也变得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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