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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沉默了。
“走吧。我们的拼图还没有完成,你不想继续吗?”涟走到妹妹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说。
第二天。
姐妹俩从学校回家。
在校门口,被两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李威以及一个陌生男人。涟忍不住竖起杏目,对李威怒目以对。漪则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陌生的男人。
这男人大约五十来岁,一身休闲装质地普通但得体整洁,五官长相普通但神色谦和安详。一个颇有风度的中年男人。李威站在他身边,越发显得是一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
李威面有惧色地看着姐妹俩,三分的小心翼翼,七分的嬉皮笑脸。
“呃……是这样的……这位是……”
他开始试图硬着头皮介绍双方,但被涟锐利的眼神逼得难以开口。
“是这样的。”那男人开口了,微笑地看着姐妹俩,语调谦和。
“我是国家美术学会的理事,我叫林恩宇。”
涟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
“我是看到了那幅名为《姐妹》的参赛作品才冒昧打搅二位的。”那男人接着说道。
“毫无疑问,这幅作品是一幅十分优秀的油画作品,无论从布局、结构,还是用色、手法来说都是十分出色的。但是,在当时最引起我注意的,还是画中的人物——也就是你们姐妹俩。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的美丽或者是你们的相似吸引了我,而是……你们俩的长相,实在是……实在是太像一位故人了,所以……我才冒昧打搅……”
“故人?”漪忍不住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请问……”
“哦,她是我在法国学画画时的同学,名叫柳如。应该是你们的……”那男人忙解释道,句末,满怀期待地望着姐妹俩。
“柳如?对不起,我们并不认识这个人。也许……林先生,是您弄错了。”涟淡淡地说。
那男人显然很惊讶。
“不认识?!这不可能!要知道,你们和她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按照年龄来算,你们应该是她的女儿才对……”
就连站在他身边许久不曾开口的李威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林先生——”涟的神情和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一贯的客气与疏离,“恐怕真的要让您失望了,家母不叫柳如。而且,我们也确实从来不认识一位叫做柳如的女士。”
“但是……”那男人试图再说些什么,涟微微一抬手,打断了他。
“至于您说的关于长相的问题,我想,人有相似,您说呢?”
“可是这不是相似!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沉默许久的李威突然插话。
他随即将目光转向那个男人。
“林老师,你快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看,就是你给我看过的那张!”
“不必了!”涟说,“我们还有点事,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说完,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姐妹俩转身走开。
“真的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李威冲着她们的背影,大声而急促地说。
涟和漪没有停下,姐妹俩径直坐车回家。
一路上,姐妹俩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晚饭时。
“涟,你真的不好奇吗?”漪突然问。她说话时没有抬头,眼睛只盯着面前的碗筷。
“好奇什么?”涟也没有抬头,仿佛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搭话。
“你真的不想看看那张照片吗?也许……”
“也许什么,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们会长得像那个所谓的故人?我们的母亲不叫柳如,这个你也知道。”
“可是,母亲到底叫什么,你知道吗?”
漪终于抬起头,看着姐姐。双目如星。
“总之,不叫柳如。”涟也抬起头,一字一顿。
“我只记得,长辈们都叫她作阿姐……”漪语气游移。
“那就是了。”涟说,“你几时听过人叫她柳如?”
“阿姐只是小名啊。”
“我曾听父亲叫她小忆……母亲名字应该是叫忆。”涟扬了扬手,仿佛要一语定乾坤。
“我们也许可以去书房找找户口簿之类的东西看看……”
“漪,有这个必要吗?只是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他也许是认错人了,也许根本就是有毛病。”
涟望着妹妹。
“何况,这些东西我们都不知道父亲放在哪里了,说不定已经带走了。那些房间都已经关闭那么久了,现在去大动干戈地翻箱倒柜,需要吗?”
漪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姐姐。
“好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涟低下头,继续吃饭。
“都怪那个李威!好端端的,弄出这么些麻烦!”片刻,涟又冒出这么一句。
漪没有说话。
第一章 十年之后(2)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涟午睡醒来,不见妹妹。涟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仍未见漪的身影。
涟着急了。十年来,她们姐妹从未分开过,她们做任何事都是一起的,无论是她还是漪,都从来没有单独行动过。然而,今天,漪突然不知去向。
直到晚上,华灯初上时分,涟终于听到了开院门的声音,匆匆跑出去。是漪。漪显然走了很长的路程,她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挽在小臂上,额上也汗津津的,还在微微气喘。她一眼就看到了迎出来的面带愠色的姐姐。
“涟……”
“你去哪儿了?!”
漪没有回答。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一声就偷偷溜了?!”涟继续责问。
“我去见李威了。”漪突然说,语调平静。与涟形成了强大反差。
“李威?见他做什么?他又找你了?”
“不是,是我找他的。”漪说。
“你找他?!你找他做什么?!”
漪没有回答姐姐的问话,她定定地望着姐姐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反问道:“涟,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你就从来不曾想过,我们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是在怎样的教育与环境里长大的,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又为什么会离开?你就从来没有猜想过这些吗?”
“没有!对于她的任何事情,我都没有兴趣。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个狠心肠的女人,我们已经共同憎恨了她十年。”
“是的,她是我们憎恨了十年的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恨她?因为她是我们的母亲。”
“所以呢?显然你想知道关于她的种种过往。不过那又如何?你去找李威,难道他知道?!”
“我让他帮我约林恩宇见面。”
“林恩宇?哼!我就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再想那个人说的鬼话了,什么柳如,什么故人,根本是他认错人了。你怎么还……”
面对情绪越来越激昂的姐姐,漪平静得让人惊讶。
她没有反驳姐姐的话。
“涟,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这几天我都不断地在书房里找户口簿。”
“你找到了?”
“没有。”漪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愤怒的姐姐,“但是,我找到了这个。”
涟接过妹妹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她没有再说话。
是一张照片。发黄的颜色与古老的纸张剪裁样式,显然已经有些年代了。
照片上,是一个笑盈盈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背上背着画板,长发和围巾随风飘起,英气勃勃。那眉眼,与姐妹俩一模一样。
是她们的母亲无疑。
而耸立在母亲身后的,是赫赫有名的埃菲尔铁塔。
“我和林恩宇约好了。明天上午,你去吗?”
面对语塞的涟,漪说。
次日上午。
一家茶楼,幽静的包厢里,徐家姐妹与两个男人对面而坐。姐妹俩一个神情平静,一个则稍带不屑与不耐烦。
临出门时,涟对漪说:“我并不想知道她的事,我只是陪你。我们从来都是一起做所有的事情,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而出现例外。”
漪把她找到的照片推到林恩宇面前。
“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一张照片。”
“柳如!这是柳如没错!”林恩宇看到照片眼睛一亮,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这张照片是在法国拍的啊!你们看!这不是埃菲尔铁塔吗?!全世界也只有这一座埃菲尔铁塔啊!我没说错!你们就是柳如的女儿啊!”
他一边掏出自己的那张照片一边语无伦次地说。
“不会错!我就知道不会错!柳如呢?她在哪儿?她还好吗?”
姐妹俩看了看林恩宇拿出来的照片,也同样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站着五六个年轻人,母亲站在一群男人中间,万绿丛中一点红。他们身后,便是著名的卢浮宫。
“您看看我们这张照片……您看看,这张照片是您拍的吗?”和情绪激动的林恩宇相比,漪要平静得多。她问道。
“呃……不是……但是,这也是在法国,不会错啊!”
“那拍照片的人呢?也是您的同学吗?”
“这个……我不清楚……柳如的朋友非常多,这张照片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但是……”
“朋友非常多?!哼!是男朋友非常多吧?!”涟忍不住插嘴道。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沉默的李威投来的惊讶与略带不满的目光。
“不……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母亲呢?”林恩宇也不满了。
“你不知道,你的母亲当年是多么出众的一个女人!她漂亮、开朗、才华横溢……没有人能不被她的魅力吸引……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她喜欢谁?她在法国的时候,有男朋友吗?”漪问。
“好像……好像没有……她和很多人关系都非常好……但是并没有特别亲密的……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呢,你们的母亲现在情形怎样?她好吗?自从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也没有见过她的画作面世……”林恩宇急促地问。
“家母……”
“已经过世了。”涟打断了漪的话,抢先说。
漪望了一眼姐姐,没有说话。
“啊……”林恩宇显然十分失望与惊讶,“怎么会……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涟说。
“红颜早逝啊……没想到……没想到……”林恩宇唏嘘不已。
“在法国,她真的没有男朋友吗?在你们一起学画的同学里……真的没有吗?”漪仍不死心。
“好像……真的是没有啊,我说过了,她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人……大家都喜欢她,但是,她并没有与谁谈恋爱……”
“你们是一起毕业回来的吗?”沉默多时的李威突然插话。
“不是,她……还没毕业就突然回来了,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而我是在那里继续学习了好几年之后才回来的。她刚回来的那年,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还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电话号码?就是你告诉李威的哪一个吗?”涟问。
“是的,我原以为应该早就换了……没想到你们家竟然还在使用……”
谈话一直进行到中午。临别,林恩宇邀请姐妹俩共进午餐,她们婉言谢绝了。
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家之后,两人一起进卧室换衣服。
涟突然说:“你满意了?不出所料,她就是那样一个到处留情的女人。这个林恩宇,处处维护着她。话里话外却又处处透着怀念和惋惜,一定也是追求者中的一个!只不过没有追到手罢了!”
漪没有反驳。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可是,既然母亲名叫柳如,爸爸又为何将她唤作小忆?”
“谁知道?也许……是他们之间的昵称吧?!”涟不以为然。
下楼时,漪突然又说:“你看看走廊里这些画,还有其他房间里的那些。其中会不会就有母亲自己的作品?”
这次换成涟沉默了,她没有回答。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一切意外与插曲都已经过去了。太阳继续日复一日地从同一个地方升起。姐妹俩仍旧过着她们离群索居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姐妹俩的连体状态似乎开始间或地被改变一次——涟开始发现,妹妹偶尔会改变过去十年养成的习惯,她开始喜欢独自出门,或者是推迟回家。她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涟,我的论文被老师打回来了,我必须去图书馆重新找资料。不,你不用陪我,你先回去吧,我会很晚……涟,我下午去买点糕点回来,最近我们睡得太晚了,需要一点夜宵……不,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同学介绍的新店,我自己去找找……涟,老师叫我下课后去找他一趟,你先回去吧。不,不用等我,不知道要到几点呢,还是你先走好了……
很多理由,很多突发事件,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涟开始无法理解自己的妹妹了,可是每当她打算抓住漪质问一番时,漪却总是一脸抱歉与谦和——涟,对不起……每每如此,都将她准备好的一肚子抱怨消失于无形。
面对妹妹的改变,涟束手无策。
转眼又到岁末。圣诞、新年,寒假开始,农历新年将至,姐妹俩亦要准备过年了。
“父亲有电话来,说旧历年底便会回家。”漪告诉姐姐。
“嗯。”涟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们应该抽时间把屋子全面打扫一下。一来是要过年了,打扫是免不了的;二来……父亲回来也需要房间。”
“好的,我们一起做。”
“是不是也应该将旧佣人召回来一两个,打扫屋子工程很浩大,再加上过年家事也繁杂。”漪望着姐姐,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涟果然抬起头,犹豫地想着。
“我觉得……”
“那好吧,我记得晨室书桌的抽屉里有旧时佣人的联络电话。你去找找,随便找两个就好。应急而已。”
“好的。”漪答应着,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窃喜。
涟没有注意到妹妹异常的情绪。
隔天下午,漪便领回来一个手提旅行袋的女人。
“这是大小姐呢,还记得吗?”漪手指着涟问那女人。
涟正在摆弄几钵过年应景的金桔子。听见漪的问话便抬起头,看那女人。
那女人也正瞪大着眼睛打量着她。这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短头发,露着光洁的前额。肤色偏黑但没什么皱纹,眼睛不大,脸上没什么血色,一身半新的衣裤非常整洁。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你是大小姐呃……你们还是长得一模一样啊!真是……你们都长这么大了……真是……”
那女人眼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唠唠叨叨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
漪笑嘻嘻地看着姐姐。
“你还能认得她吗?她是那个菊姐姐啊!宋阿菊!”
“菊姐姐?!”涟渐渐有了记忆。是了……当年那个梳着辫子、喜欢穿紫衣紫裤的菊姐姐,是家里年岁最小的佣人,不做重活,单照顾她们姐妹俩的饮食起居。是个细心寡言的人。每当姐妹俩躲在花园里不肯上学时,阿菊总站在院门口拿着她俩的书包,对着满院的花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叫:大小姐,小小姐!大小姐,小小姐……要迟咯……要迟咯……
“大小姐,小小姐!要迟咯……要迟咯……还记得吗?大小姐?!”
阿菊轻声重复起当年的叫声。
“大小姐,还记得吗?”
“记得噢!你是菊姐姐啊!怎么会不记得?!”涟忍不住也感染上了妹妹的喜悦,“菊姐姐!是菊姐姐!我记得你!穿紫衣服的菊姐姐!”
“对咯!大小姐和小小姐都还记得我噢!”阿菊似乎有几分激动了,声音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