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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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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混淆我,咏薇,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口才,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相信余亚南的话,他爱我,就因为他太爱我,所以他不愿和我结婚,不愿让我将来痛苦,不愿看到我流泪……”“可是,你现在就不痛苦吗?你现在就没流过泪吗?”我咄咄逼人的问。“我——”她瑟缩了一下,挺了挺肩膀,说:“虽然有痛苦,但是我很满足。”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着单纯的固执。我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叹口气说:“好吧,只要你满足,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不过,凌云,我完全不信任你那位余亚南,他或者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艺术不是一切事务的藉口。不过,你相信他也就算了,但愿你将来不会流更多的泪!”
  “咏薇,”她微笑的握住我的手。“你慢慢会了解他的,爱上这种人原是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对他太苛求,他是个艺术家!”“难得有他这样的艺术家,也难得有你这种不苛求的爱人!”我也微笑了,握紧了她。“只是,凌云,你太可爱,他不把握住你,是他没福气。”“爱情并不一定需要婚姻来固定它,”她说:“许多夫妻同床异梦,许多爱人却终生相爱!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把握住我呢?”“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不。”我们对望着,然后,我笑了。
  “你是一个多么奇异的人哪!”我说,望着满窗月色和绰约竹影。“不过,人生许多事都在变,谁知道以后我们的想法和看法会怎样呢?”真的,谁知道呢?窗外有只鹁鸪鸟在叫着:
  “糊涂!糊涂!糊涂!”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第十七章
  早上,我被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所惊醒了,披衣起床,天际才刚刚破晓,朝霞布满了天空,竹林顶端,还迷蒙着没有散清的晓雾。我换好衣服,打着呵欠走出房门,争吵之声加大了,我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前门来的,正想走去看看,凌云的门开了,她的头伸出了房门,和我打了一个照面,我问:“是谁在吵架?”“我也听到了,”凌云说:“正想问你呢!”
  我们一起向前门走去,穿出了客厅,就一眼看到章伯伯穿着件睡衣,按着衣袖,正挥舞着拳头在那儿大叫大骂,章伯母满脸焦虑之色,在一边劝解,但她的声音完全被章伯伯的吼叫所压盖。事实上,不止章伯伯的吼叫,在章伯伯对面,有个又高又大又凶狠的人,正跳着脚大吵大闹,那样子像要把整个青青农场都吞下去。我立即认出那个人来,那是林绿绿的父亲!曾经在树林里把我吓得半死的人!他那高高的颧骨上的刺青,和那阴鸷的眼神都显得狰狞可怖。赤裸的上身露着粗黑的胸毛,那被长年累月的阳光所炙晒的皮肤黑而亮,结实的肌肉在他举得高高的手臂上凸出来。他的头向前冲,咧着嘴,露着牙,那是一只大猩猩,一只要吃人的猩猩!
  “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章伯伯在大叫:“他妈的!一清早在门口喊魂!你那个骚蹄子你自己不管好,到老子门口来吵什么?滚!滚!你给老子滚!”
  那山地人吐出一大串听不懂的山地话,里面夹杂着日语的“巴格牙喽”,几乎每两句话里就有一句“巴格牙喽”,喊的声音比章伯伯还大,同时和章伯伯越逼越近,大有要打架的样子。我听不懂山地话,只有狐疑的望望凌云,凌云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冷而紧张。
  “他说林绿绿一夜没回去,”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他说是被大哥或者二哥带跑了,他说我们家的两兄弟整天带着绿绿鬼混,一夜没回家准与我们家两兄弟有关,他说要我们交出人来,以后两兄弟再和绿绿混在一起,他就要把他们杀掉!”
  他的样子真的像是想杀人,我想起关于山地人脸上的刺青,是杀人的标记,看到他颊边、额前、下巴上都有刺青,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章伯伯又丝毫都不让步,还在那儿吼叫不停:“你以为你那个女儿有什么了不起?贱货!臭婊子!我们家的狗和猪都看不上!你丢了女儿不会去镇里搜,到我家来吵什么?你再不滚我叫老袁去埔里叫警察来抓你,送你进监狱!你滚不滚?要打架老子就奉陪!别以为老子打不过你!我这双手杀过小日本打过土匪,还怕你这个臭山地人!来呀!你要打就打!”那山地人真的冲了过来,章伯母及时跑上前去,拦在他们的中间,她那小小的身子,挺立在两个巨人之间,真不算一回事,但她却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严,那山地人也被震慑住,站在那儿,不敢再迈上前来。
  “一伟!”章伯母急急的喊:“你这是干嘛?他找不着女儿当然是着急的,好好解释清楚不就没事了吗?干嘛一定要吹胡子瞪眼睛的找架打呢?”一眼看到我和凌云,她喊着说:“凌云!去叫秀枝来翻译,我跟他说不清楚!”
  凌云转身就跑进了屋里,这儿,章伯母试着向那山地人解释:“老林!我们没有看到绿绿,看到了绝不会把她藏起来,是不是?我家两个男孩子和她玩是有的,年轻人在一块儿玩也是件好事呀,是不是?不过,我保证我家两个男孩都不会跟她做坏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那山地人的脸色和缓了许多,显然他对章伯母比对章伯伯服气多了,他用生硬的国语,结结巴巴的说:
  “你不知道,太太,你不知道……”
  他抓抓头,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样子也有些憨憨傻傻的。正好秀枝来了,章伯母就叫她把刚刚的话再翻译一遍给他听。那山地人面色又好了些,也对秀枝说了一大串,秀枝说:
  “他说他本来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来问问我们家两个少爷有没有看到绿绿?因为我们家两个少爷常常和绿绿在一起。他说他找到绿绿要打死她!”
  “秀枝,”章伯母说,“你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叫来!”
  秀枝去了,一会儿之后,凌霄跟着秀枝来了,凌风却不见踪影。“太太,”秀枝说:“二少爷不在屋里。”“一清早,他又到那儿去疯了?”章伯母说,望着秀枝:“你看到他出去的吗?”“没有,”秀枝摇摇头:“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样?”章伯母严肃的追问。
  “他床上的棉被没有动过,”秀枝说:“他一夜没有回来。”
  空气凝住了一会儿,四周有片刻的岑寂,章伯母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章伯伯也变了色,凌霄阴郁沉重,凌云惊愕的微张着嘴,我想,我的脸色也绝对不会好看,因为我体内的血液已经在奔腾了。
  “好,”还是章伯母先恢复过来,她转向凌霄说:“凌霄,你昨天晚上见到绿绿没有?”
  凌霄默默的摇头,枯涩的说:
  “没有。”“好吧,”章伯母说:“秀枝,你告诉他,我会查明这件事,如果我找到了绿绿,我会自己把她送回家……”
  章伯母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个人出现了,那是凌风!他大踏步的走来,眉毛上和头发上都带着露珠,眼睛里有着睡眠不足的疲倦,裤子上沾着许多绿色的碎草。他的出现使大家都怔住了,他也有些吃惊,诧异的问:
  “怎么回事?”“凌风!”章伯母严厉的问:“绿绿在哪儿?”
  “绿绿?”凌风一愣,未经考虑就答复了:“她刚刚回家去了,我和她在溪边分手的。”
  “那么,”章伯母的声音更严厉了:“你一夜都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不错——”凌风毫不推诿的说:“我……”
  “你们在哪里?”章伯伯大声喊,打断了他。
  “在梦湖湖边。”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过身子,我离开了这叫嚣的一群,奔进了屋内,穿过客厅走廊,我跑回我的屋里,立刻锁住了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我用手蒙住了脸,泪水冲出我的眼眶,从指缝里四散奔流。我遏止不住自己的抽噎,遏止不住胸腔中迸发的悲愤之情!凌风,凌风,凌风!我早该知道他是一块怎么样的料!我早该认清他的本来面目!而我却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唬住,被他伪装的热情所惑!凌风,凌风,凌风!我摇着头,痛楚的啜泣不已,我犯了怎样的错误,虚掷了一片热情!凌风,凌风,凌风!我捶击着桌子,咬紧自己的嘴唇。片刻之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奔向我的房门口,有人在外面猛烈的敲门,是凌风的声音,喊着:
  “咏薇!开门!咏薇!”
  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哭得更厉害,走到门边,我把背靠在门上,哭着说:“你给我走开,我不要见你!不要见你!”
  “咏薇!”他发狂的擂击着房门:“你根本误会了,你开开门,我跟你解释!咏薇!咏薇!咏薇!咏薇!咏薇!”
  他在外面一连串的喊着我的名字,我更加泣不可抑,语不成声的说:“你还来干什么?你走开!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我跟你解释!”他大喊。“我不听你解释!我根本不信你!不信你!不信你!”我大叫着说,泪下如雨。“你不能凭猜测来定我的罪呀!”他喊着,狂力的捶着门:“咏薇!你开门!你再不开我就打进来!”
  “我不开!我绝对不开!”我用背顶住门。
  “咏薇,”他的声音放柔和了,在外面柔肠百折的、恳求的说:“你错了,咏薇,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跟你发誓,咏薇。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不!不!不!”我叫:“我不要听!”
  “你要听,咏薇,我告诉你,我不是和她单独在一起,还有余亚南,你可以去问余亚南,我说谎就被天打雷劈!咏薇!咏薇!你有没有听我?有没有听?”
  “我不要听!”我还在哭,但事实上我是在听着。“你说谎!我不要听!”“你应该信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恼和不耐:“咏薇,你到底开不开门?”“不开!”门外有片刻沉寂,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么,用背靠着门,我只是静静的啜泣。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正当我觉得门外静得奇怪的时候,窗前砰然一响,一个人已越窗而入,我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凌风正站在我的面前,喘着气望着我。我立即背转身子,面向着门,大嚷着说:
  “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他用手扶住我的肩膀,强迫我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他的脸色紧张而疲倦,眼睛焦灼的盯在我身上。“咏薇,我告诉你……”
  “我不要听!”我尖声大叫,用力的摇着头,同时用双手蒙住了耳朵,一个劲儿的拚命喊叫:“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你的花言巧语!”
  “咏——薇!”他的坏脾气显然也发作了,他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使出浑身的力量来,震耳欲聋的大喊。同时,他强力的把我的手从耳上扯下来,用劲抓牢了我的手腕,狂叫着说:“我没有做错事,我告诉你我没做错事!余亚南要给绿绿画一张油画像,我们在梦湖边上生了火,这都是余亚南的鬼主意,要她站在火焰后面……他画了又画,一直画不好……喂喂,你听不听我?”“我不听!你是撒谎专家!我不信!”
  “我们去找余亚南对质!”他拉住我,不由分说的就向门外扯。“马上去!”“我不去!”我挣扎着:“你们是狐群狗党,一丘之貉,他当然会帮你圆谎,我不去!”
  他语为之塞,瞪大眼睛望着我,然后,他猛然放松了我的手,我差一点摔倒在地下。扶着墙,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步子,他气喘咻咻的望着我,咬牙切齿的说:
  “好吧,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我的解释到此为止!让你去自作聪明吧!我不能祈求你谅解我所没有的罪行!”他深吸了口气,脸涨红了。打开门,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我,用沉痛的声音说:“咏薇,还谈什么海誓山盟,我们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你信任你自己的偏见更甚于信任我,以后就什么都别谈了,只当我们根本没有认识过!”“砰”然一声,他用力带上了房门,消失在门外了。我仍然靠在墙上,足足有五分钟,动也没有动。然后,我慢慢的走向床边,慢慢的躺下来,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泪,也没有思想。午餐的时候,我平静的到餐厅去吃饭,我和凌风交换了一个视线,既没打招呼,也没说话。他脸色铁青的板着,对谁都不言不语,我心中在隐隐作痛,只能埋头在饭碗里。章伯母看看凌风又看看我,也默不开腔,这顿饭一定谁都没有好胃口。饭后,章伯母拿出一封信给我,说:
  “今天早上邮差送来的,你妈妈的信。”
  我接过信,虽然没有开封,我也知道不会有好消息,我知道妈妈一定另有信给章伯母,从章伯母的脸色上,我已经看出来了。拿着信,我沉默的退回我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我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的把信看完。
  信很简单,显然是妈妈在仓促中写的,上面写着:
  “咏薇:我和你爸爸已于昨日正式离婚,关于你的监护权,
  法院已判决归你父亲所有,这绝非我所能同意的,所以,
  我已上诉于最高法院,我一定要争取到最后,目前,还
  不能来接你,希望你在青青农场住得惯,住得快乐。
  咏薇,我有许多话想告诉你,都不知从何说起,但
  是,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者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我爱你,不管情况变得多么恶劣,
  我还是你的母亲:用整个心来宠爱着你的母亲!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别无所求!咏薇,好好的生活,
  好好的笑吧!我尽快来接你!妈妈“
  我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收起了信,静静的坐在那儿,望着窗口。片刻之后,我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投身在阳光闪烁的草原上。沿着阡陌和田垅,我走向树林,穿过树林,我来到溪边。低着头,我沿着溪流,一步步的向上游走,漫无目的的向上游走。我走了很久很久,我的腿疲倦了,烈日晒得我的头发昏,眼前有金星在闪动,但是我不想停止。转了一个方向,我机械化的向前走着,一个树林又一个树林,一片旷野又一片旷野,我走着走着,不断的走着。
  那整个下午,我就在树林中和原野上走来走去,固执不停的走,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太阳的威力逐渐减弱,一片明亮的红云从西面的天空游来,更多的红云在四方扩散,落日在云层中掩映,我停在一大片旷野中间,愣愣的望着那轮落日,心中恍恍惚惚,朦朦胧胧,全是一些被割碎的、不成形象的脸谱。那条蛇什么时候游到我身边来的,我完全不知道,等到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它在乱棍下挣扎蜷曲的时候了,一个人拉开了我,棍子像雨点似的落在那条蛇的头上,它距离我不到两尺。我瞪大眼睛望着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头,和那仍在蜷动的褐色躯体,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叫,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蛇,而是整个一天我都太紧张了,而且我的头那样昏,又那样疲倦,蛇惊动了我,我一径叫了出来,就接二连三的大叫不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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