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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翠-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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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喜欢得想占为己有。”凌霄匆促的解释,显然有些辞不达意。她摇头。“我没有爱情,我不想把什么东西占据!”她迈开步子,开始沿着溪流奔跑,水花在她的脚下四面飞溅。她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我明天来找你,早上,在那边树林里!”
  “绿绿!再等一下!绿绿!”凌霄喊着。
  但是,绿绿已经跑走了,随着她的消失,是一片溅着水的声音,和一片清脆的笑声。凌霄没有追过去,他站在溪边,目送她的影子消失。然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痛苦的用手捧住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就这样,他坐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慢慢的向下游走去。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他的后面,显得那样无力和无可奈何。
  我有好久都透不过气来,这就是凌霄的故事吗?他和一个山地女孩的恋情?那个不懂得恋爱的女孩子,那个属于山林的女妖!我沉思良久,然后,我觉得我开始了解这种感情了,也有些了解凌霄了。暮色渐渐加浓,水里的金线已经消失,天边的云块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慢慢的向幽篁小筑走去。我所发现的事情,使我有一种新的颖悟,还有一种新的感动。当我踩着草地向前进行时,我觉得连天地都充满了新的感情。在幽篁小筑的门口,我碰到了韦白,他踏着黄昏的暮色,从草原的另一头走来。“嗨!韦校长。”我招呼着。
  “咏薇,”他点点头。“到哪儿去了?”
  “溪边,”我说。“你呢?从哪儿来?”
  “镇上。”“你有好几天没来过了。”我说。
  “是么?”他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勇气到这儿来吗?我望着他,他眉头微锁,紧闭的嘴唇包住了许多难言的、沉重的东西,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头的重担和心头的愁云,比暮色还重,比暮色还浓。我们一起走进幽篁小筑,章伯伯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客厅里发脾气,凌霄坐在桌子前面,凌风斜靠在窗前,章伯母在低声劝解:“好了,好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不是我们可以勉强和主宰的事!”“你还说!”章伯伯咆哮着:“凌霄就是被你宠的!又不是你生的,干嘛处处护着他?”
  原来他在骂凌霄!为了什么?凌霄天天默默工作,不言不语的,还说被宠坏了,那么凌风呢?我愕然的望着凌霄,他满面愁容的坐在那儿,紧闭着嘴一语不发。我们的出现,打断了章伯伯的责骂,凌风立即发现了我们:
  “好了,爸爸,客人来了!”
  “怎么回事?”韦白问。
  “别提了,”章伯母立即说:“父子间总会有些摩擦的,一伟太勉强凌霄了!”“还说我呢!”章伯伯愤愤的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他那副怪样子,下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八成是和那个野娼妇去鬼混……”“爸爸!”凌霄跳了起来,嘴唇发白了。“我不是章家的奴隶,我会忠于我的工作……”
  “你不是章家的奴隶,难道我是?”章伯伯大叫:“你把工作放下不做,去和那个野女人不三不四……”
  “爸爸!”凌霄哑着喉咙说:“希望你不要侮辱我所尊重的……”“哈!尊重!”章伯伯怪叫着说:“你们听听,他用的是尊重两个字哩!哈,尊重,尊重!你们听见没有?”
  凌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激动过,他抖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章伯母忍耐不住了,挺直了身子,她坚决而迅速的说:
  “一伟,假如你不能了解孩子的心灵和感情,你最起码应该可以做到不伤害他们!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回过头去,她对凌霄说:“你去吧!你爸爸一生没有了解过感情,你是知道的……”“这是你教育孩子么?”章伯伯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凌霄早已成人了,他是自己的主人!”章伯母说:“你不能永远把他当孩子,你应该让他自由,让他去决定自己的事!”
  “不能!他是我的儿子!我来管!不是你的!”
  凌风离开了窗口,慢慢的走了过来,轻描淡写的说:
  “爸爸,你一定要让韦校长每次看到我们家都在吵架么?”
  韦白也走了过去,他把手放在凌霄的手臂上,诚恳而严肃的说:“一伟,你有个好儿子,别把他逼走了。他不是不能分辨是非的人,他会处理他自己的事!”
  “你们为什么都要帮他说话?”章伯伯气呼呼的说:“难道我给他选择的人不好么?”他的眼光在满室搜寻,突然落在我的身上。“咏薇,过来!”我一愣,惊讶的望着他。
  “做什么?”我疑惑的说。
  他把我硬拉过去,嚷着说:
  “你们看看,难道咏薇还赶不上一个林绿绿吗?她哪一点不比那个野娼妓高明千千万万倍?”拉着我,他说:“咏薇,你愿意嫁给凌霄吗?”
  我生平没有遭遇过比这更尴尬的事,瞪大了眼睛,我惊愕得无法开口,然后,窘迫的感觉就使我整个的脸孔都发起烧来。凌霄似乎比我更难堪,他废然的转过身子,背向着我们说:“爸爸!你这算什么!”
  说完,他干脆一走了之,向门口就走。偏偏章伯伯还不饶他,竟厉声喊:“站住!凌霄!咏薇哪一点不满你意?你说!”
  章伯母忍无可忍,走上前来,她一把把我拥向她的怀里,恳求的说:“一伟,你别为难孩子们好不好?你叫咏薇怎么下得来台?这不是你能一厢情愿的事呀!你饶了他们吧!”说完,她望着我,眼睛里竟隐含泪光,说:“咏薇,别在意你章伯伯的话,他向来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你现在去帮我告诉秀枝一声,说韦校长在我们家吃晚饭,让她多准备一份,好么?”
  我知道章伯母是藉故让我避开这段难堪,就点点头向门口走去。韦白有些迟疑,这当然不是留在人家吃饭的好时候,他犹豫的说:“我看我——”“韦白!”章伯母喊了一声。
  韦白不再说话了,我走出客厅,在院子里,我遇到凌云,她呆呆的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她的绣花堋子,看到我,她说:
  “是韦校长来了吗?”我点点头,她迟疑的说:
  “我要给他看看我帮他绣的枕头套。爸爸——还在发脾气吗?”“我不知道。”我说,心中充满了别扭和不愉快的感觉,刚刚在客厅里所受的难堪仍然鲜明,离开了她,我径自走向厨房。那是一顿很沉默的晚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这一顿饭竟比午餐时更不愉快。我只勉强扒了半碗饭,就离开了饭桌,事实上,章伯母等于没有吃,韦白也吃得很少,只有章伯伯,发脾气归发脾气,吃饭仍然是狼吞虎咽。
  我很早就回到房里,这是个月亮很好的夜晚,旧历十六、七的月亮,几乎还是一个正圆。在窗前坐了片刻,有人轻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凌风停在外面,一只手支在门上,静静的望着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轻轻的问。
  我摇摇头。“也别生爸爸的气,嗯?”
  我点点头。他把手伸给我。“我们讲和了,好不好?咏薇,以后别再吵架了。”
  我迟疑了一下,他说:
  “握一下手,怎样?”我把手伸给他,我们握住了手,微笑在他的眼角漾开,他握住我的手摆了摆,说:“去散散步,好吗?月亮很好。”
  我们去了,月亮真的很好,草地上有露珠,有虫鸣,有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树影和静静的梦。
  归来的时候,我看到客厅里还有灯光,韦白还没有走,他的影子靠窗而立,清晰的映在窗子上。
  第十二章
  我在章家的地位忽然陷进一种尴尬的情况里,章伯伯的惊人之举使我有好几天都不舒服,尤其见到凌霄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凌霄也同样难堪,于是,无形中,我们开始彼此回避,而我也失去了最初几天的好心情。
  这种情况一直到三天后才解除。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遇到章伯母,她把我带进她的书房里。这间房间我几乎没有进来过,里面有一张小书桌和两张藤椅。四周的墙壁,一面是两扇大窗,另外有两面都是竹书架,居然排满了各种的书,琳琅满目。另一边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株兰花,我不用费力就可以找到韦白的题款。靠在书桌前面,我环屋而视,从不知道章伯母是一个精神食粮如此丰富的人。
  “你有这么多书!”我感慨的说:“和韦白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说:
  “书可以治疗人的孤寂。”拉了一张椅子,她说:“坐坐吧!咏薇,你爱看书,以后可以常到这儿来拿书看,说不定这里有些你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我坐进椅子里,眼光停在书架旁边的墙上,那儿挂着一对竹子的雕刻品,这雕刻品对我并不陌生,我曾在韦白的书桌上见过,两片竹子上刻的都是菊花,但姿态构图都不一样,上面刻的字是曹雪芹的句子,黛玉“问菊”诗中的四句,左边的是我所见过的那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右边刻的字是: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我注视着这两幅东西,那菊花如此生动,使我神往。章伯母没有忽略我的表情,她微笑的说:
  “刻得很好,是不是?那是韦校长刻的,韦白,一个很有才气的人。深山里不容易找到知音,他就总是把雕刻的东西送给我们,山地人不会喜欢这些,你知道。”
  “他应该下山去,”我说:“这儿委屈了他。”
  “他到山下去会更寂寞,”章伯母深思的说:“这儿到底有山水的钟灵秀气,山下有什么呢?”
  或者这儿还有一个他所喜爱的女孩子,难道章伯母竟丝毫没有觉察出来吗?还是我的猜测错误?章伯母不再谈韦白了,抓住我的手,她亲切的望着我说:
  “咏薇,你这两天不大开心?”
  她是那样一个精细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情绪是瞒不过她的。摇了摇头,我支吾的说:
  “不是的,是——因为——”
  “我知道,”她握紧了我一下。“为了你章伯伯说的那几句话,对吗?”她注视着我,那对深湛明亮的眼睛了解而诚恳。“你知道,咏薇,你章伯伯是个不大肯用思想的人,他经常都会做些尴尬的事情,但他的用意是好的,他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成为章家的一员,他忽视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他也不了解爱情的微妙。不过,无论如何,他没有恶意,你也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么?”
  我点点头。章伯母叹了一口气:
  “人有许多种,有的细腻得像一首诗,有的却粗枝大叶得像一幅大写意画,你章伯伯就是后者。”
  “你是前者。”我不经考虑的说。
  她看看我,唇边有一丝苦笑。
  “是么?”她泛泛的问。“无论是诗还是大写意画,都需要人能欣赏和了解,它们都各有所长。”
  “你能欣赏大写意画吗?章伯母?”我问。
  她坦白的望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能欣赏而且了解。”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不认为章伯伯会欣赏或者了解诗。”她不语,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我们彼此对视,在这一刻,我感到我们是那样的接近和了解。然后,章伯母轻声说:
  “他是不了解的,但是他很喜爱。人不能太苛求,对不对?能获得喜爱已经不错了。”“不过——”我说:“我宁愿要了解。”
  “那比喜爱难得多,你知道。”
  “所以比喜爱深刻得多。”
  她把我的两只手阖在她的手里,我们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她勉强的笑了笑,说:“你倒像是我的女儿呢,咏薇!”摇摇头,她叹口气,微笑着加了一句:“别怪我哦,咏薇,我也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儿媳妇呢!”我站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的发热了,别开头去,我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是冈察洛夫的《悬崖》,一本闻名已久却没有看过的书,我说:“借我看,章伯母。”“你拿去看吧!很好的一本书。”
  我拿着书走出章伯母的书房,心里已经不再别扭和难堪,章伯母的话是对的,章伯伯并不是有意让人尴尬,他只是喜欢独断独行的老好人。我没有回我的房间,草原的阳光始终吸引着我,我想到溪边去,找一棵大树底下坐坐,同时,慢慢的欣赏我刚借到手的小说。不过,我才走了几步,就迎面遇到了凌霄,看到我,他略事迟疑,我也愣了愣,那层不安的尴尬依旧在我们的中间,他显然想避开我。没经过思索,我就及时喊了一声:
  “凌霄!”他停住,肩上搭着他的外衣,上身是赤裸的,他看来非常局促和不安。“有事吗?”他勉强的问。“我想——”我急促的说着,决心消除我们之间的那份尴尬,同时,也表明我的立场。“我们这样总是彼此避开也不是办法,对不对?”我直视着他:“何况,我短时间之内,还不会离开这里。”一层红色染上他的眉梢,他看来更不安了。
  “原谅我,”他嗫嚅的说:“我没料到会把你陷入这种情况里。”蹙起眉头,他满腹心事的长叹了一声。“唉!”。
  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叹息里了,我满心都充满了了解和同情,我还记得第一个早上在树林里听到他和绿绿的对话,以及数日前在溪边目睹的一幕。世界上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感情,无论这分感情的对象是谁,感情的本身都那么美,那么值得尊重。“我了解,”我点点头说,“那是一个好女孩。”
  “你说谁?”他愣了一下。
  “林绿绿。”我安静的说,坦然的望着他。“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我也会爱她。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充满野性美的女孩,像一块原始的森林,一片没被开发过的土地一样。”他的眼睛发亮而潮湿,凝视了我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睛,望着脚下的田埂,轻声的说:“你是惟一能‘认识’她的人。假若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看得清她就好了。”
  “还需要能看得清你们的感情,是么?”我说:“不过你会克服这些困难的,章伯母站在你这一边,凌风和凌云都不会说什么,麻烦的只是章伯伯……”
  “是绿绿,”他轻声的打断我。“她朴拙得无法了解感情。”“有一天她会了解的,”我望着在阳光下闪耀的原野。“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突然了解许多自己以前不了解的东西。总有这么一天,你需要等待。”
  “对了!等待!”一个声音突然加入了我们,我和凌霄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凌风正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含笑站在我们的面前。他的眼睛闪亮而有神,咧开的嘴唇带着抹生动的微笑。“咏薇,我发现你糟糕透了!”
  “怎么?”我瞪大了眼睛。
  “你受韦白的影响太深,”他不赞成的摇摇头,“看你讲的话和你的神情,像个悲天悯人的小哲学家!”望着凌霄,他眼睛里的光在闪动:“你是笨瓜,凌霄”他说:“咏薇确实胜过了那个绿绿千千万万倍!”
  “嗨,别扯到我!”我愤然的喊,不喜欢凌风的声调和语气,我又不是一件随他们安排的东西,难道我没有自己的选择和看法?凭什么要章凌霄来选择我?
  “我显然伤到了你的自尊心,”凌风转向了我,那微笑仍然可恶的挂在他的唇边。“我只是对爸爸的安排不服气,他对大儿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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