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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楼外街上早已静悄悄地。石双城心想时候不早了,正要告辞,苏婉清忽然倒在他怀中,腻声道:“夜冷霜滑,不要去了。”
石双城一怔,他虽是江湖浪子,却一向待人志诚。当下说道:“苏姑娘,你喝醉了。”苏婉清笑道:“我……我……我没醉”。却伸手搭在石双城脖子,脚下虚浮,站立不稳。
石双城无奈,见里屋有床,便扶着苏婉清,到得屋中,只觉一股清幽的香气,闻到之后,飘飘欲仙。他不知这是极罕有的龙涎香,乃是海外进贡宫中的秘制薰香,用之后宫,有助春情之奇效。
石双城见苏婉清似是醉了,便扶她到床上躺下。苏婉清却搭着他肩膀不放。石双城只觉怀中温香软玉,不禁脸红耳热。但仍是轻轻将苏婉清的玉手拿开,又拉开刺有龙凤图案的锦被,替她盖在身上。
苏婉清嘴里轻轻地叫道:“石公子,石公子,我好热……”伸手扯开短袄衣襟,露出一道粉红色抹胸。冰肌玉肤,柔腻温软。
石双城心口怦怦直跳。只看了一眼,急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苏婉清喃喃地道:“我口好渴……好热……”石双城见屋中小圆桌上有茶水,过去试了试,还是温热,便砌了一杯温茶,来到床边,见她闭目不语,只得端起杯子过去,喂她喝茶。
屋中红烛闪动,窗边红绡流苏,无一处不透着春意盎然。苏婉清眼睑低垂,微微仰头,在他手中喝茶。她一张惊世骇俗的瓜子脸,秀眉凤目,樱唇桃腮,如此花容月貌,几近于完美。石双城也是血性少年,美色当前,不自禁的意乱情迷。
苏婉清喝了茶,忽然“嘤咛”一声,拉住石双城的手,将他粗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粉嫩的脸上。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石公子,你不会讨厌我吧?”
石双城心中慌乱,摇了摇头,说道:“苏姑娘,你醉了。”苏婉清脸上神情凄然,也不知是哭是笑,说道:“我没醉……人前堆欢,人后垂泪,哈哈,我没醉……”
石双城叹了口气,手心感到她脸上柔滑肌肤,心中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不放手,便也不把手掌收回。
苏婉清的脸枕着石双城的手掌,不知怎地,竟有一种平安喜乐之感。她宛如红菱的嘴角,竟自漾起一丝甜甜的微笑。迷迷糊糊中,沉沉睡去。
石双城看着她安祥入睡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心道:“原来这个名冠一时的风流名妓,其实心中亦有许多苦衷,只叹世人只知花钱买笑,又有谁会想到她心中之苦?”
苏婉清睡梦之中,亦是一时微笑,一时忧愁。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忽然一滴泪,闪现在她眼睑之上。
石双城轻轻从她脸下抽出手去,见她眼中有泪,便从她枕边拿起一块洁白的绢帕,替她轻轻拭泪。他只觉得这样做顺其自然,似乎眼前这熟睡中的女子,犹如极为亲密的亲人一般。
屋中烛泪悄淌,龙涎香氤氲缭绕。石双城虽亦感口干舌燥,心神不宁,但他既感怜苏婉清身世,不禁想起为他而死的小师妹柳絮儿。虽然他也知柳絮儿对己有情,但在心里,却只当她如同自己的妹妹一般。
不知不觉,石双城伏在床边,竟然也沉沉睡去。
天色刚亮,苏婉清一觉醒来,只觉有些头痛,才想起昨夜酒喝多了。她在床上坐起身来,忽见床头伏着一人,正在熟睡,不由得大是诧异。随即醒悟,那人却是石双城,更是惊讶。脸上一红,心道:“昨晚我有意留宿,但他怎么却和衣而睡?难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悄悄起身,穿好衣裳,却将被子拉来替他轻轻盖上。心道:“原来这位石大侠,果然是志诚君子,世所罕有。我遇到过不知多少自称是正人君子的家伙,暗地里谁不是男盗女娼?”想到这里,心里更是钦佩。
她到里屋梳洗,忽听楼下人喊马嘶,一阵大乱。心中一惊,却见几个丫环跑进来,说道:“不好了,城中兵马司王副将率了好几百人马,围了明月楼,说是要来抓打人凶手。”
苏婉清大惊,知道必是为了石双城替自己打伤那公子哥,他爹身为副将,咽不下这口气,居然带兵前来拿人报仇。
这时石双城也忽然醒了,跳起身来,冷笑道:“很好,我倒要瞧瞧堂堂朝廷副将,文冶武功,究竟如何利害?”苏婉清却挡在他身前,说道:“不成,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能让你再为我惹下祸端。”
正在此时,忽然楼中涌上十几个士兵来,各执刀枪,喝道:“王将军到!”跟着一员将领,顶盔贯甲,腰悬长剑,耀武扬威,大踏步上楼,喝道:“大胆匪人,竟敢在天子脚下,皇城之中,行凶打人,来人啊,给我拿了。”
苏婉清挺身而出,说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事全因小女子一人而起,你要拿人,就拿我一人好了。”
那将官喝道:“很好,既是如此,那就两人一起拿了。”石双城微微冷笑,正要出手,忽听楼下一个年轻男子略带傲慢的声音说道:“是谁要拿人,好大的口气啊。”
那将官一呆,回头一看,登时吓得呆了,跪伏于地,颤声道:“属下见过王爷千岁。”
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人脚步矫健,迈步走将上来。那人身披淡白色衫子,襟上绣有飞花点翠图案,容貌秀雅,不过二十几岁年级,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苏婉清和几个丫环也都慌了,急忙跪下。石双城却只在一旁站立不动。那少年向石双城打量几眼,点了点头,微笑道:“阁下英气勃勃,想必就是天下第一杀手,人称寒铁剑的石少侠了。”
石双城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就道破自己身份,心念急转,料想这少年贵胄,只怕便是阿颖曾提到的九王子了。他向来无意结交权贵,虽知他是王子之尊,却也只是略一拱手,道:“草民石双城,见过九王爷。”
九王子却也不以为忤,微笑道:“久闻少侠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向那将领喝道:“大胆王清玄,这是什么所在,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退下?”
那副将名叫王清玄,乃是九王子的所属部将。他见石双城竟是王爷的客人,而且他在九王子面前居然并不跪拜,身份显然极高,更是惊惶,忙陪着笑脸,说道:“误会,误会。末将告退。”急忙收兵回营去也。
九王子笑道:“久闻石剑客之名,今日一见,幸甚何如?”石双城心中却颇为疑惑,问道:“不知王爷驾临,草民有失回避,多有失礼,这就告退。”
九王子哈哈大笑,在屋中圆桌前坐下,说道:“本王求贤若渴,石剑客若能做我幕中之宾,小王心愿已足。不知意下如何?”石双城这才知他心意,原来是想招揽自己为他所用,当下说道:“在下草莽之人,闲散已惯,还请王爷原谅。”
九王子一怔,随即笑道:“石少侠昨夜风流,少年本性,原不足怪。只是怕公主殿下知道了,不知又会怎样。”
石双城没想到他竟以此事要协,心中恼怒,正色道:“君子坦荡荡,我行事无愧天地,行止并无有亏,又何惧别人的流言蜚语?”
九王子哈哈大笑,指着床上锦被,说道:“洞房之中,一夜旖旎,此事已是人所尽知。你要说什么也没做,以为有谁能信?”苏婉清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石双城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这是九王子设下的一个圈套,苏婉清是江南第一名妓,怎会无缘无故对己青睐?此事自然是九王子刻意安排的了。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坠入彀中。他心计如此之深,思之不禁骇然。
九王子见他一时无话可说,笑道:“石少侠,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对我母妃说的。她既然不知,公主也就不会知道。只要石少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将来不失封官晋爵,甚至做了我朝驸马,自有无限风光。哈哈,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啊。”
石双城沉着脸说道:“此事我若是不应呢。”
九王子笑道:“只要你离开明月楼一步,此事就会沸沸扬扬,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京城的人知道了,不出一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要想公主不知,只怕有点难了吧?”
石双城饶是机智过人,遇到此事,一时也不禁彷徨无计。九王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好好想想吧,我今日也不勉强于你。这就告辞,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大笑声中,拂袖而去。
石双城只感心中一片茫然,无力地坐在小圆橙上。苏婉清却也没料到会是这般结局,垂泪道:“都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这原来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圈套。”
石双城摇头说道:“这事不能怪你。他们既然处心极虑要对付我,就算不让你来施展美人计,也总会有别的法子。”
第三十九章 一吻谢红颜
石双城坐在明月楼中,叫人沏一壶碧螺春来,倚窗而坐,一面品茶,一面寻思对策。苏婉清心中颇为歉疚,坐在一旁相陪。
到了中午,忽然有人进屋来,笑道:“石公子,咱们可真是有缘呀,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石双城一怔,回头一看,却见上来一个少妇,浓妆艳抹,满脸堆欢,但眉宇间又颇有一丝诡谲之气。石双城一见之下,气往上冲,原来这个妇人,却是曾用毒针暗算过他的九尾狐。
九尾狐见他面色不善,笑道:“石公子,你还在记恨妾身么?哈,真是小心眼。石公子,真是瞧不出来,原来你也是个风流人物。”石双城喝道:“你来做什么,是不是为了鬼王的天涯追杀令而来?只不过,单凭你一人就敢前来,只怕也太小看我了。”
九尾狐笑道:“你现在已是九王子的座上宾,鬼王再利害,也不能不给九王爷这个面子。从此以后,地藏门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石双城冷笑一声,说道:“连地藏门也收买了,九王爷下的本钱可不小啊。”九尾狐笑道:“是啊,九王爷待你,可的确与众不同。”又打量苏婉清几眼,嘴里“啧啧”有声,赞道:“好标致的姑娘,花容月貌,世间罕有。石公子,你艳福不浅啊。”
石双城哼了一声,不去理她。
苏婉清却是脸上一红。她见了九尾狐,总觉得有些面熟,又一直再听她的声音,却只是想不起来,曾在何时听到过。
九尾狐笑道:“我来这里,是奉了王爷之命,有一件事要请你去做。还盼石公子千万不要推辞。”石双城一怔,他其实早已猜到她不会无故前来,问道:“原来如此,九王爷又怎知我一定会答应?”九尾狐笑道:“此事十分简单,只要你去杀一个人,事成之后,九王爷一定重重酬谢。”石双城冷笑道:“杀人,我为什么要替他去杀人?”
九尾狐笑道:“王爷说了,你为了公主殿下,什么事都会去做的。”
石双城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说,要我去杀谁?”九尾狐说道:“你只要答应就行了。今天下午宝相寺,你去了之后,自然有人告诉你怎么做。”
石双城冷笑一声,点头不语。九尾狐察言观色,知道他算是答允了,暗暗欢喜,当下告辞,又瞟了苏婉清一眼,格格笑道:“好美的女娃子,真是我见犹怜。”腰肢儿一扭,下楼去了。
苏婉清听了她最后一句话,再加上她的笑声,登时全身一震,喃喃地道:“难道是她,这怎么可能?”她声音虽小,石双城还是听到了,奇道:“苏姑娘,你说什么?”
苏婉清一怔,忙道:“没有,我没说什么?”
石双城正感尽烦意乱,便也没再追问。
到了下午,他便出了明月楼,望宝相寺而去。他虽从未去过,但宝相寺在金陵城中甚是有名,随便一问,就有人祥细指点,转过几条街,来到城南,远远地便见到前面一排红色院墙,知道那便是宝相寺了。
当下混在前往进香的善男信女当中,混入寺内。宝相寺香火旺盛,上至天子嫔妃,王公大臣,下至庶民百姓,多曾前来进香。
石双城来到寺中,忽然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僧人走了过来,低声道:“施主,请借一步说话。”石双城一怔,便随他走到僻静处。那僧人说道:“你藏身大雄宝殿之中,过不多时,这里便要清寺。闲杂人等,不许逗留。”石双城低声道:“目标是谁?”那僧人道:“第一个进大雄宝殿上香的人。”说罢,转身合什而去。
石双城悄悄潜入大雄宝殿,见佛像后可以藏身,当下飘身而上,藏了起来。
过不多时,果然外面传来驱逐闲人的喝叱声。不大一会儿,寺中变得静悄悄地。石双城心中怦怦直跳,心道:“是谁前来进香,不会是当今皇上吧?”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大开,进来几个老僧,又进来四名侍卫,分站两边。然后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缓缓进得殿来。那男子身穿赭黄袍,腰系玉带,嘴上有须,面容略显苍白,容貌倒也俊朗。他举香在手,低声颂祝,然后在佛前拜了几拜,上前将香插到佛前香案之上。
忽然之间,一个蒙面人悄无声地从佛像后飘然而下,一剑在手,直向这男子胸前刺去。
几个侍卫大惊,纷纷挥剑上前,这几人倒也不是庸手,剑法高明。那蒙面人正是石双城,他迫得回剑架开几人长剑,跟着长剑连刺,那几人或胸前中剑,或手臂中剑,竟无人接得过一招,便纷纷中剑倒地。他不想多伤人命,只以每一剑只刺进体内半分。
石双城没想到天绝三剑中的人剑诀就已如此利害,也不禁一呆。他刺倒四人,又提剑向那身穿赭黄袍的男子刺去。那男子面带惧色,向后退开几步,却知道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样快的一剑。
忽然一个女子奔到殿内,叫道:“不能杀他!”
石双城一怔,却见那女子花容失色,竟是苏婉清。苏婉清挡在那男子身前,叫道:“你不能动手,这是一个阴谋。”石双城剑尖垂下,目光中满是疑惑。
苏婉清急道:“你快走,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忽然之间,嗖地一声,寺中一棵大树当中射下一支羽箭,正中苏婉清背心。
苏婉清身子一震,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她身子软软跌倒,石双城抢上一步,抱住她腰。却见寒光一闪,又是一箭射来,却是射向自己咽喉,这人箭术之精,实在非同小可。石双城冷笑一声,运起天罡剑气,伸指一弹,嗤地一声,那支羽箭忽然折转,疾射而出,却比弓弩所发更为强劲。树上那人只啊了一声,中箭倒撞下来,立时毙命。
这时上百侍卫已经涌进殿来,石双城一手抱着苏婉清,一手持剑,向外冲出。他不欲伤人,长剑略一挥动,天罡剑法稍一施展,挡在面前的侍卫有的刀枪被斩断,有的腿上受伤,纷纷倒地。竟是阻拦不住。
到了院中空旷之地,众侍卫更是围不住他了。石双城抱了苏婉清,纵身上了大殿屋顶,快步而去。虽然有人放箭,但那些羽箭要么准头奇差,要么射程不够,离他身后数尺便纷纷落下。
片刻之间,石双城便去得远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石双城抱着苏婉清来到城北荷塘边上。这却是他和苏婉清初识的地方。
石双城要替她拔箭疗伤,苏婉清面色惨白,微笑摇头,说道:“不用了,来不及了。”石双城见她流血过多,若是拔出箭来,只怕立时就会气绝,当下不敢去拔。叹道:“苏姑娘,你为了我,甘愿牺牲自己性命,这又是何苦?”
苏婉清笑道:“我活了这些年,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相待。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