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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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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儿。
  ……怎会有情?
  神魂深深颤栗,先是冷麻铺满全身,然后是一泉又一泉的热流这刷而过,既冷又热,冷时颤抖,热时抖得更狠,从里到外皆被狠狠扒下一层皮似的。
  他垂目,一瞬也不瞬地凝视那张伤颜,看得如此深刻真切,想着他与她的过往,点点滴滴在脑中穿梭重演。
  公子……
  公子啊……
  仿佛听到那一声声轻唤,常是飞扬活泼,带着点依赖,倘若做错事,心虚了,就法生生的,试图博取他怜悯。
  然而最占据他记忆的,是她以低柔怜惜的嗓音,说着——
  公子……阿实帮你哭过,都哭过了……你别难过……
  公子……有阿实陪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公子……公子……公子……
  那一声声柔唤皆带情,惹得他竟当真……当真也有情了……
  惊骇当面袭来,他气息一滞,苍白面色更白三分,既恼又恨地瞪着怀里姑娘,好半晌挪不开眼。
  尽管恼恨,他仍轻柔探她鼻息、侧她颈脉,然后将她放回榻上,拿枕子枕好她的头,最后再轻柔地为她拭血治伤。
  这一日反覆折腾,榻上的姑娘真是累了。
  神魂暂散,坠进无忧无虑的黑甜境地,她以为自己安全,然风暴已至。
  她的公子被她激得执念深种,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放她干休……
  左乳靠胸央的地方微痒,樊香实扭了扭身子想避开那抹搔抚,但那感觉如影随形般深进她梦中,不能摆脱。
  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榻上,仍衣衫不整,男人坐在榻边仍旧离她好近,此时,他两手不知探了什么药膏,正轻轻涂抹在她左胸上的圆形小疤。
  药膏略凉,带有淡香,是“松涛居”炼丹房内自个儿调制出来的外敷用药,她知道的。这药里边就掺有“寒玉铃兰”一味,每日少量多次涂抹,能脱皮去疤。
  “这药含有微毒,之前你口子尚未收齐,不能使用,如今可酌量试试,只要拿捏得当,一个月后能让疤痕变得平整光滑。”
  樊香实怔怔望着那张神态温淡的俊庞,记忆有些错置,仿佛回到北冥的山居生活,公子对她说话、细细吁咛她时,总淡淡笑着,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争执,她想起的那些片段,仅是她在梦中胡乱搅弄出来的另一个梦。
  “额角的伤口子不大,我处理过了,希望不会留疤。”说着,他的目光略扬,迎向她怔然的注视。
  樊香实浑身一震,脑中记忆一波波拉回。
  她低喘了声,已被松开绑束的小手紧张地抓拢敞开的前襟,慢上许久才晓得要掩住胸前春光。
  她身子往后蹭,撑坐起来,退退退,再退退退,直到背部抵着榻内墙壁。
  陆芳远并未出手制止,仅沉静看着她逃开,眼中的光点忽幽忽明。
  待坐定,樊香实便自食恶果了。
  适才她一下子动得太急,此时只觉头量目眩,难受极了。
  她拧眉抿唇强忍,有股气在五脏六腑内翻搅,搅得她脑袋瓜不禁歪向一边,像太过沉重而颈子无法负担重量,只好任其滑落似的。
  她头一歪,身子也跟着歪倒,有人及时托住她。
  男人不知何时上榻了,扶着她的身子,让她沉重的脑袋瓜枕着他的腿,如同以往她替他按揉额穴那般,他的手轻扶她的额,另一手压着她的天灵,下一刻,徐缓而充沛的暖气由天灵穴进入,稳下她心神。
  “不是说怎样都要求活,只要有活命机会,无论如何不放弃,你一直这么想的,不是吗?”他嗓声低幽。“所以,别再做那样的事。”他指尖带暖,拂过她肿高的额伤。
  樊香实掩着睫,听着他的话,心口一阵颤栗。
  此时回想,实不知为何会如此激狂,他逼她,真将她逼得无路可逃了吗?
  但他现下何尝不是在逼她?只不过换了另一种法子,硬碰硬行不通,他就想以柔克刚……然,对她而言,他的温柔更具危险啊……
  “阿实……”他忽地低唤,徐徐问:“听到了吗?”
  樊香实心想,她大可不必理应他,她应该狠一点,拿他当陌生人对待。
  但是……只能说她体内“奴性”难除,听到那声“阿实”从他嘴中唤出,她仍抿着唇瓣,然鼻中已细细哼了声当作回应。
  他似笑了,手从她额上、头顶撤下,五指为梳,理着她微髦的发丝。
  “若是往后我逼急你了,你尽可报复在我身上,可以打我、捶我、掐我、咬我、啃我……所有你能想到的招数,我都乐意奉陪。”
  樊香实再次陷进“此公子非彼公子”的困惑中。
  她气息稍浓,想从他膝上挪开头,长发却被压住。
  内心气恼,她依然闭眸,偏过脸不肯看他,却道:“身为北冥『松涛居』的公子,既与中原『武林盟』交好,就应该行正道,出手要光明磊落……”内颊与唇上受伤,一说话,免不了碰触伤口,她眉间微蹙忍着痛,慢慢又挤出话。“……你怎能偷偷使毒?这样跟『五毒教』有何分别?”
  然而,她没等到回应。
  男人梳理她长发的指仍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动着。
  到底是她沉不住气,她转正脸容掀睫瞧他,恰是望进他熠熠生辉的瞳底,似乎她愿意质问他、指责他,比什么都好,比远远从他身边逃开、视他为陌生客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
  樊香实心头莫名一烫,本能欲再撇开脸,秀颚已被扣住,他的手劲轻柔,姿态却是不容违拗。
  “『捻花堂』众人围攻我一个,她们就够正派、够光明磊落吗?她们得庆幸,我使的仅是迷毒,中毒者昏迷两个时辰后自会转醒。”他一顿,深深看她。“再者,我行事本就偷偷摸摸,光明磊落是装给别人看的,你难道不知?”
  他话中似带自嘲,樊香实益发看不透他。
  话说回来,她哪来本事看透他?
  眸底不争气地发热,既转不开头,只好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是她刚闭韶眸子,他的指同时挲上她的唇瓣,惹得她不得不再次瞠目瞪人,而眸底尽是戒备,身子亦随之绷紧。
  他没有更进一步侵略,只是眉字间略沉,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而别就离开『松涛居』?”
  “不行吗?”她口气逃衅,一颗心暗暗跳得飞急,毕竟从未用这样“大不敬”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不把她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只道:“你跟着你的小牛哥走,曾想过跟他在一起吗?”不等她答话,他瞳心晦暗不明,沉静又说:“可惜晚了。我暗中跟了他几日,见他与一名娇美姑娘有说有笑,态度亲匿,你想指望他来成全你,怕是不成。”
  樊香实自然知晓,那美姑娘不是巧儿还能有谁?小牛哥走到哪儿,巧儿总跟着,长辈也都惯着她、由她去,况且双方都谈婚事了,小俩口黏得更紧。
  只是被他这样揪出来说,她满嘴不是滋味。
  “我的事又干小牛哥什么事?我的事也、也不子你的事……”她咬牙,呼息略急,好半晌才勉强稳下,幽幽道:“为何不能离开北冥?你说过,我并未卖身给『松涛居』,我若想走,谁都不能拦。”
  “倘若我不让你走呢?”他淡淡问,简单的字句却透出乖戾。
  “你不能拦我!”
  “我偏就要呢?”
  “你、你不能拦我,没有这种道理!”说到最后竟一阵气虚。
  “是吗?”
  樊香实一惊,脸色白了白。
  她双手揪着衣襟,衣襟底下,他适才替她抹上的药膏仍渗香泛凉,他的手劲、他叮咛的语气、他注视那疤痕时的眼神,在在都如此温柔……他为何要这样待她?大费周章追她来此,对她既蛮横又怀柔情,为什么?
  她当真不懂啊……
  乱云横渡、乱云横渡……那些如丝如絮、如绵如云的隐晦情绪,如此紊乱,又蛮行在他眼底,盘据不去。
  “……你就不能……不能饶了我吗?”这疲惫求饶的声音是她的吗?
  闻言,陆芳远沉默不语,优美的唇抿得发直。
  泪水一时间涌出,浸润樊香实的眸子,她忽而扯唇笑,那样的笑,像似被自己的泪吓到,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只能笑了,嘲笑自己也掩饰不安,那模样竟格外惹人心痛。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你让我走,这样不好吗?”
  她吸吸鼻子,试着跟他进理。
  “能服侍你的人多的是,小肆、小伍他们手脚伶利,脑子好使,你随便挑都能挑个比我好、比我尽责……如果是因为……因为我这具身子……”霞过双腮,她表情腼腆且嘲弄,仍笑着,倔气地抬手抹掉眼泪。
  “如果是为了我这身子,比我娇、比我美的姑娘多了去,如果你愿意,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不成?我有什么好?我长得仅是周正,根本不美,你非得把我扯在身边干什么?”她小心翼翼润着伤唇,努力调息,努力把欲说的话尽情道出。
  “……我知道,小姐当年离家,你心里一直很伤,可是她过得挺好,不是吗?那个封无涯待她是真心诚意的,那样就好,不是吗?你……你当真喜爱小姐,心上有她,见她开心快活了,不管她跟谁在一块儿、身处何处,她快活,你也该快活,不该是这样吗?”
  一下子说太多话,她闭闭眸压下似要再起的晕眩,深吸口气,费劲将滞闷的胸房充得饱饱的,再徐慢吐出。
  “公子啊……”
  她忽而轻唤,那声“公子”让陆芳远凝住似的心神陡然一震。
  这是自他们重逢后,她首次开口唤他公子,近乎以往讨好亲匿的语调,不再是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原来啊原来,竟是这么渴望听到她口中吐出那个称谓。
  他定定然看她,拇指揩去她眼角清泪,让她幽喃般的声音静静滑进耳中——
  “公子其实不再需要阿实了。”
  思绪略顿,他一会儿才听懂她所说的,斜长利落的双眉微纠。
  樊香实抿唇,脸蛋惨白中透虚红,淡淡弯了嘴角。
  “那年公子和我之所以在一块儿,一是我真心愿意,真心想要,另一原因是,公子那时难,过需要有人陪着,而那个人最好是完全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当时你身边这样的人就我一个,我想要你,你也就顺了我……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无事了,只要公子愿意看清……看清小姐她过得很好,所以你该替她欢喜,心里不难过,也就无事了,你已不需要我在身边陪伴……”
  所以好心一点,饶过她吧,可以吗?
  她倦极般合掩双睫。
  四周宁静。
  男子无语。
  这让她心神稍稍一弛,模糊暗想,他也许正思索她的话,考虑她所说的。他会放过她的,如果他能想通的话。
  突然间,她上身被楼住,抱起,贴近一副精实宽阔的胸膛。
  男人的心跳近在咫尺,仅隔着胸骨血肉,每一声皆清晰叩进她耳里,那心音便如他的嗓声,慢吞吞带着让人着恼的悠然。
  “阿实,你说对了一些事,却说错了好多事。其中错得最离谱、最急需更正的是,你说我心上有菱歌……”略顿,他的唇凑得更近,气息吹拂她的嫩耳。
  她的身子不禁轻颤,感觉他将她抱得更紧。
  “阿实,我心上没有她。本以为有,后来才明白,我根本谁都不爱。”
  一个吻,落在她细柔的鬓角。
  “所以,我心中从来就无谁。你可听明白了?”
  第14章(1)
  沉缓温柔的语调,说着无情的话语,樊香实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上无谁。
  也就是说……他心上无她。
  虽是早已了然之事,亲耳听他说出,胸中仍会紧缩到痛。
  她动了动,欲离开他的怀抱,他却将她搂得略紧些,缓缓又道:“我在你身上养着那些心头血,养了长长的八年,原以为一辈子派不上用场,但封无涯却把菱歌送回『松涛居』……与其说养心头血是为了菱歌,还不如说是为我自己。阿实,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凡事皆想合自己意思,什么道貌岸然、皮里阳秋之句,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她螓首不安分地挪抬,他大堂轻按着,不让她妄动。
  他低笑了声,继而道:“所以我对你下手,那是我养了许久的东西,拿它来医治菱歌仅为实现多年前的预谋,长年来的心血得到回报,有了一个答案。阿实,我内心该有多欢快,你能猜得到吗?”
  樊香实不再扭动、挪蹭了,她挨着他温热的身躯,用力、用力吸取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心在一次次磨砺中变得坚强,既柔软却也坚强。许多时候,事情真相的确丑陋无比,但她可以去记住那个待她很好的公子,记住曾有的心动和欲念,那些很真,半点不假,她内心清楚。
  “公子愿意说这些话,不再骗我、瞒我……这样很好……”喉头堵堵的,她略吃力才把话说出。
  陆芳远又低笑一声。“好。从此不再骗你、瞒你,那你跟我走,回『松涛居』。”
  这次他没有阻止她抬头。
  樊香实带伤的脸容惶惑不安,眸光闪烁不定,突然间意会到,他们说了那么多话,她仍未问出他非要她回“松涛居”的意图究竟为何?
  他还是笑,眼中如荡开涟漪的湖心。
  她明知道这男人可能又想使“美男让”引诱她,但知道归知道,她一时间竟挪不开眼,气息变浓。
  “阿实,你说,如果一个自私无情如我的人,有朝一日动了情,心里住进一个人,将会如何?”
  她无法答话,不明白他欲探知什么,可是却莫名其妙口干舌燥,只能怔怔望着他,怔怔地听他再道——
  “如果是我,我想,倘是心里那个人不喜爱我,我必会使尽办法让她无我不可。若是她逃了,开心跟着别人一起过日子,那我仍会使尽办法要她回心转意。如果我放手,她是快活了,我却暗自孤伤,这样是不行的……阿实,你说我这种人恶不恶?”
  她张口,无语,颊面的虚红浓实了些,真是由血肉里透出。
  陆芳远面庞沉静,语气亦静。“是了,我算不算恶人对你而言没多大差别,你说的,我心好,你喜欢,我心恶,你也是喜欢的。”
  她整张脸胀红,红得快烧起来似的。
  如今再想否认早就晚了,她坦然得很,只是被他挑出来说,不脸红也难。
  她垂下眸睫。“……那、那阿实希望公子有朝一日真能动情,能遇到很好的姑娘,而那姑娘也是喜爱你的,两情相悦,那样才好。”
  她腰身忽又一紧,两人上半身贴得几无空隙,害她双眸不禁瞠圆,直勾勾对上他那双微眯的深邃长目。
  “如果我说我已经——”他眉峰陡蹙,似察觉到什么。
  咻——
  一道银光穿透窗纸射入!
  陆芳远阔袖略挥,那道银辉“咄”地一响改而插在床柱上,是一把菱形飞刀。
  “是江寒波……”她认得那刀,在“捻花堂”时,她见过江寒波练这门暗器。“公子!”她一抓没能碰到他的袖角。
  陆芳远身影极快,眨眼间已窜出四合院北屋。
  樊香实耳中嗡嗡乱响,但此时此刻要她乖乖安置在榻上根本不可能。
  她蹭着身子下榻,胡乱将衣衫理好,鞋也没穿便跟着冲出去。
  被带来这里是午时左右,此时外头已黄昏,除蔽的四合院内掀起一场武斗。
  一身玄黑的少年缠着那抹蓝青色身影斗将起来,前者擦擦狠辣,浑不怕死,誓要拚个玉石俱焚一般,后者步步为营,以静制动,惯以四两拨千斤化去危势。
  樊香实扶在门边细细喘气,欲制止却不知如何是好,急得一颗心都快呕出来。
  尤其见到江寒波不要命的打法,她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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