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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看她如泣如诉的模样已是信了七成,可是……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了,他还是有一些不相信。
他略带犹豫地问道:“冶夫人,我是很想相信冶公子和狗儿感情深厚,只是……不过就是只狗,有这么严重吗?”
红芷嘤嘤哭泣,声泪俱下,“你不知道,他们感情会那么好,都是因为当年黑皮救了我家相公一命的缘故。几年前的一个夜里,我相公被一群毛贼给堵上了,你想,他一个弱质书生哪敌得过一群狼呢?眼看着那群毛贼拿刀的拿刀,拿枪的拿枪,就要对我相公下手……”
掌柜吞了一口口水,听得好不紧张,“哎呀,好危险!”
“是啊,太危险了,可是就在这时,英勇的黑皮不顾一切地扑向前去,用肚子挡住了一记梅花枪扎,用狗腿子踹飞了一名毛贼,还险些遭另外一人用大刀刹断了它的狗头……”她故事编得出神入化险象环生,简直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得还要精采。
掌柜听到目瞪口呆嘴巴大张,此际假如有只苍蝇飞进去,恐怕他也不会发觉。
红芷继续瞎掰,还连带比手画脚,“但尽管情况如此险恶危急,黑皮还是没有丢下主人逃走,反而是战至筋疲力竭浑身是伤,终于把最后一个毛贼给咬跑了,可是它也足足躺了半年才恢复健康……呜呜!真是英勇的黑皮啊。”
掌柜听到这里用力鼓掌,赞叹道:“唉,果然是忠犬啊!”
“为了感激黑皮的忠义护主,我家相公几乎与它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弟呢,后来虽然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不成,但从此以后黑皮成了我家的一分子,所以您说,黑皮现在生重病,教我们如何不紧张?又如何能不快快来通知我家相公呢?”说到最后,红芷一脸慷慨激昂。
掌柜感动不已,急急点头道:“是是,啊!冶夫人,你快快上楼去通知冶公子,他就住天字第一号房。”
“多谢掌柜的恩义,小女子和黑皮都会永远感念在心的。”她强忍住狂喜的冲动,先是欠身作礼,还强自按捺着轻快得像要飘飞的脚步,慢慢往楼上客房而去。
等到拐弯时掌柜瞧不见了,她撒腿如飞地奔向天字第一号房。
第五章
红芷来到房门口,气息都还未喘平,房门已咿呀一声地打开了——
素行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好象看到什么恐怖的束西一样。
她选择忽略他的惊愕,急急满脸堆欢,“相公——”
眉宇飞扬的素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有点懊恼,又有一丝隐约的喜悦;当他意识到这抹心绪时,他的情绪就更差了。
该死的,她到底要阴魂不散纠缠到几时?
戚小小也没这么猛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不禁开始怀疑起,会不会是若叶想看好戏,所以暗地里通知她的?
否则连戚小小都未找上门,她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就找着他?
红芷被他低沉的质问震住了,忍不住瑟缩了缩身子,“你有空吗?我是来找你聊聊……顺道问问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瞪着她的头顶好半晌,“难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纤瘦的肩头微微一颤——她不能看见他嫌恶的神情呵!只要见一眼,她怕她所有的信心和勇气都会土崩瓦解了。
“我知道你渴望清静,可是……可是我会很乖很安静,只是陪着绝对不吵你,真的。”她的声音清软而颤抖。
他心脏纠拧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我到京师来,为的就是图个逍遥自在,有个女人成天跟进跟出的,我不习惯。”
“那一天给我五个时辰好吗?”她倏然抬头,眸底盛满了恳求和恐惧,还有隐隐的泪光。
素行几乎被这样的眸光击碎了坚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下心来,“不行。”
“那四个时辰……不行?要不,三个时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两个时辰……好吗?”
素行瞪着她,发觉自已好象个混蛋。
“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不能再多了。”他吁了一口气。
也罢,一天只有两个时辰,料想久了她也会死心放弃,而且他也不必成天疑神疑鬼担心自己真被蛊惑了去。
不过是两个时辰,谅她也做不出什么事的。
红芷心里有些酸酸的,不过他的应允还是让她破涕微笑了,匆匆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她急急承诺道:“一天两个时辰,我、我不会再要求更多的。”
这是上天,也是他给她的一个机会,她绝对不能空掷错失了。
一天两个时辰……能做很多事了。
“很好,达成协议,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走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会开始计算时辰的。
“是从今天开始吗?”她怯怯地问。
素行取出一个打造精密小巧的计时仪,这是轻花飞雪馆里首席工匠大师鲁行子所发明的,用来计量测时极为准确。
“从现在开始。”他宣告。
红芷好奇得心痒痒,好想看看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可是又舍不得浪费了与他在一起的宝贵时光。
她拉起他的手,心里已想好了该带他到哪儿去。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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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他到京城有名的泥人张的店铺子去。
说起泥人张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届七十了,精神清爽身子硬朗,一手捏陶功夫独步天下,凡是他捏出的小猫、小狗,或者是小人儿,无一不栩栩如生、鲜明亮活。
京里有很多大官都来向泥人张订制自己的泥人塑像,可是这泥人张的脾气很古怪,只要他不想要接的生意,就算是一尊许一百两金子他也不做,假若是他自己喜欢的,哪怕是不需分文免费奉送也无妨。
古色古香的店铺子里,燃着暹罗和楼兰国特制的熏香,淡淡烟雾弥漫在屋里,大大小小形象各异的泥娃娃、泥老虎、泥瓶、陶罐子什么的,随意地摆了四处。
泥人张就坐在一张老旧的台子前,就着镂空的雕花陶灯光晕下,捏着一团软硬恰好的泥巴。
素行一踏进这家名为“泥巴域”的店铺,一眼就爱上了里头的气氛。
果然还是要京城行家带领,才能够寻找到这么特别的铺子。他低头感激地瞥了红芷一眼,却发现她直直地走向角落的泥人张面前,蹲了下来。
“红红?”泥人张银白的眉毛一挑,皱纹满布的老脸登时大喜,急急放下手上的泥团,握了握红芷的小手,“哎呀呀,你好久没有来看我了。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见了新人就忘老人了?”
红芷笑咪咪,“泥爷爷,我哪是那种人,现在不就来看您了吗?最近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吗?”
泥人张满眼喜欢,迫不及待地道:“哪会没有?呵呵,我同你说呀,前些时候,泰杉绸缎庄的那个老板泰吾辽,不是跟花家楼的花老鸨好上了吗?结果昨天漏了馅,被花老鸨的姘头药见保给发现了,哎哟!听说他们三人扭打成一团,花老鸨满头的珠翠都给拔光了,身上只穿著薄纱小肚兜,哭成了泪人儿……可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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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恶人偏有恶人磨,花老鸨对待她窑子里的粉头儿极尽打骂之能事,简直就是个没心肝的,这下好了,偏遇上个克星药见保,听说对她也是凶蛮得紧,所以花老鸨近来收敛很多了。”
红芷摇头叹息,“真是的,活该。”
“你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消息吗?”泥人张笑得三八透顶,肘子顶了顶她,眼神频频瞥向站在她身后的英俊公子。
没想到红芷太开心了,压根没有注意到素行已经走到她背后,她兴匆匆地道:“有啊、有啊,可是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庄里的老王嫂被老王头夜夜折腾得死去活来,张三姑和李六婆却说她们羡慕死了,泥爷爷,你说她们是不是有病哪?被丈夫折磨成这样有什么值得欣羡的呢?”
泥人张看着她身后那个英俊公子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模样,差点憋不住满肚的狂笑。
哎哟!我的天啊!
“泥爷爷,你别净是喘气,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嘛!张三姑和李六婆都不告诉我,害我纳闷了好些天,就是猜不出为什么有人可以被折腾得那般爽快?”
这下素行的脸色不但一阵青一阵白,还整个都涨红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瓜,憋着声道:“红红,你是个姑娘家呀!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
红芷心一惊,老天……
她的小脸瞬间苦掉了,羞躁得连头都不敢转过去,低低地咕哝了一声,“你……全都听见啦?”
“一清二楚。”素行最后还是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发,“你呀!”
原来她也是个小三姑六婆,唉!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没有昏了头错把终身未来交到她手里,又幸好一天只给她两个时辰的时间,否则光是跟着她东家长西家短,他可能会疯掉一半。
替自已庆幸完了之后,素行不忘露出一抹谦恭真挚的笑容,有礼地对泥人张一拱手,“老前辈,您好,晚辈叫冶素行,是绵姑娘的朋友,今日冒昧前来打扰您,真是万分抱歉。”
泥人张全然不掩饰放肆精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很快地,他眼底盛满了满意和欣赏。
“红红,你的眼光真不错。”
她的脸醉霞酡红起来,“泥爷爷,你也是这么觉得?”
“你这丫头一点都不腼腆呵!”泥人张哈哈大笑。
素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想解释太多。
“老前辈……”
“什么老前辈不老前辈的,我很老吗?”泥人张皱了皱眉,笑道:“我这人最不爱那些虚礼头衔的,这么着,你也跟红红一样唤我泥爷爷吧!老头子我喜欢玩玩泥巴捏捏东西,全城皆知,要不,也不会有人叫我泥人张,让个泥字把我的姓氏给挤到后头去啦!”
“泥爷爷,您果然是性情中人。”素行笑了,心里很是欣赏老人家。
泥人张眯起了眼睛审视他通身上下,蓦地喜悦道:“哎呀,你这相貌、这身段,真真出色,可有兴致借老头子雕塑一番?”
红芷没料到泥人张会这么快就接受他了,而且还要帮他塑小泥人像,这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呢!
素行微笑,“我的荣幸。”
泥人张高高兴兴地拉着他的手就往另外一张凳子上坐,和好上等泥团后,吆喝道:“红丫头,再点一盏泥灯笼来,顺道帮泥爷爷和你的心上人泡壶上好龙井来。”
“马上来。”红芷兴奋得红了脸,像蝶儿般急急舞进了里间。
素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有一抹复杂的神色。
“年轻人,老实说,你喜不喜欢她?”泥人张静静地问。
他微微一震,迅速掩去了眸光,“泥爷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年轻人,我今年七十了,爱过哭过笑过活过,有什么事看不出的?”泥人张语重心长地道:“红红是个好姑娘,对人又没心机,她会这么死心塌地的对你,可见得她是非常非常喜欢你,已经认定你了。倘若你不爱她的话,就早点告诉她,别让她到最后才伤心。”
素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痛楚,“泥爷爷,我喜欢红红,但不是想娶她为妻的那种喜欢,我可以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疼爱,但是……我不会成亲的。”
“你现在自然会这么说。”泥人张拍了拍他的肩头,嗟叹了一口气,“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就算见到了动心的好姑娘,一样让牛脾气把人给赶跑了,一直到现在,我七十了,棺材进了一半,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幸福的时光,也错过了有人陪着一起慢慢变老的滋味……”
他的话字字敲痛了素行的胸口。
素行勉强一笑,“泥爷爷,人各有志。”
“好吧,我也知道你是个好男儿,好男儿总是很有主见和原则,只是有的时候主见和原则并不是恒古不变的铁律,既不能换糖吃,也不能换水烟抽。”泥人张微笑,“人生苦短哪,自己心底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千万得弄明白喔!”
老人的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素行点了点头,由衷地道:“泥爷爷,晚辈定会谨记您的教诲。”
“只希望不是教给你后悔的。”泥人张打趣道,“别嫌我老人家满嘴碎碎念,红丫头是我的心肝宝贝,你又是个出类拔萃的好男人,我自然多偏心了,换作是另一个人,老人家我连理都懒得理呢!”
“素行明白泥爷爷的一片疼惜之心。”
“好好,你真是个知情识礼的好孩子。”泥爷爷乐得频频拍他的肩头,满手的泥巴沾得素行雪白的衣上到处都是,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在意。
红芷在后堂烧水泡茶,心底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还有一丝丝的落寞和遗憾。
两个时辰快到了吗?她今天还能跟他讲上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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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一天他们到黄昏才回到天下第一大客栈。
整整超出了三、四个时辰,素行玩得很愉快,红芷却是得中有失,笑中有叹。
她跟他根本说不上几回话,因为素行忙着跟泥爷爷学捏泥人,专心地学习着各种捏制和烘烤的技巧。
连泥爷爷都被逗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立刻将浑身的本事统统都传授给他才好。
他们俩相处得这么融洽,她又是欢喜又是失落,一颗心上上下下翻腾个没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客栈到了,你也该回家了。”素行温柔地凝视她,轻轻笑道:“今天累吗?还是我雇辆马车送你回去吧。”
她急忙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强作嫣然,“不用了,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了。你也饿了吧?吃完饭早点歇着,我明日再来找你,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他强忍留下她一道吃饭的冲动,唇畔微微勾勒出一朵笑来,“好,我明天等你。”
她像是怕他反悔,又怕他厌倦一般,急急道:“我明天中午来找你,我会记着不能打扰你超过两个时辰,我一定记得。”
话一说完,红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倏然转身跑开,绛红色的衫子轻飘飘消失在夕阳晚霞中,如同一抹春色轻梦的影子,却深深停留在他眼瞳深处。
“我真是个大混蛋。”他沙哑地低咒。
可是为了预防他们将来都会后悔,他还是宁可选择现在当个连自己都厌恶、不懂怜香惜玉的混球!
只要时日久了,她自动会放弃的。
就像戚小小,终有一天她会发现年华易老,宝贵的青春不能空掷在一个无心的人身上,到得那时,她就会转移目标寻找更适合她的人了。
女人都一样的,善变是她们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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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
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红芷坐在如银河般流淌过的春水畔,月柔风静夜凉,她只披着一件银白色的薄袍,怔怔地望着月色洒落在水面上,点点银光粼粼。
这两天她的心绪很低落,虽然日日和他相见,却也是“脉脉不得语”,就像隔着一道清浅却遥远的银河,她怎么也渡不了水,到不了岸,深深触碰到他。
如果干脆见不到他,她是不是比较不会伤心呢?偏偏见了他却又不能倾诉,这样的折磨真是层层迭迭,她好怕她的勇气会一点一滴的消失了。
可是假若要她选,她还是宁愿能够这样见着他、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