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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酗传奇-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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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相信李燕北绝不会怪他,他们有这个交情。院子很宽大,种着石榴,养着金鱼,暑天搭的天棚已拆了。火炉已搬出来清扫,用不着再过多久,屋子里就得生火了。 
  前面的客厅里灯火辉煌,左面的花厅里也燃着灯,李燕北正在花厅里叹息! 
  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叠叠厚厚的账簿,他的叹息声很沉重,心事也很重。 
  但他却还是听见了陆小凤的声音,他本就是个反应极灵敏的人,陆小凤也并没有特别小心留意自己的行动。李燕北推开了花厅的门,他已在门外。 
  “你知道是我?” 
  李燕北勉强作出笑脸:“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样闯进来?” 
  陆小凤也笑了笑,眼睛盯在那一叠叠账簿上,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在京城里,李燕北已辛苦奋斗了二十多年,流过血,流过汗。 
  能在龙蛇混杂的京城里站住脚,并不是件容易事,可是要倒下去却很容易。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辛苦一生得来的基业,跟别人作孤注一掷?他这么样做是不是值得? 
  李燕北笑得更勉强,道:“我并不是已准备认输了,只不过,有备无患,总比临时跳墙的好,何况……” 
  何况,只要西门吹雪一败,他立刻就得走,立刻就得抛下所有的一切,那也绝不是容易抛下的!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忽然道:“西门吹雪已到了。” 
  李燕北眼睛亮起:“你看见了他?” 
  陆小凤摇摇头:“但我却知道他的剑并没有生锈,他杀人还是和以前同样干净利落。” 
  李燕北眼睛的光彩又黯淡下去,转过身,堆好账簿,缓缓道:“只不过,杀人的剑法,也并不是必胜的剑法。” 
  陆小凤道:“我说过,世上本没有必胜的剑法,却也没有必败的。” 
  李燕北沉默着,忽然大笑:“所以我们还是先去喝酒。”他转过身,拍着陆小凤的肩,道:“现在下酒的菜想必已备好,我特地替你请的陪客也来了。” 
  陆小凤很意外:“还有陪客?是谁?” 
  李燕北笑得仿佛又有些神秘:“当然是个你绝不会讨厌的人!” 
  桌上已摆好四碟果子、四碟小菜、还有八色案酒——一碟熏鱼、一碟熏鸭、一碟水晶蹄膀、一碟小割烧鹅、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驴公、一碟羊角葱小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还有个刚端上来的火燎羊头。 
  陆小凤眨着眼,笑道:“你想胀死我?” 
  李燕北又大笑,笑声中,已有个衣着华丽,风姿绰约的少妇,腰肢款摆,走了进来。陆小凤看见她,竟似突然发怔。 
  李燕北笑道:“这个人就是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你岂非早就想看看他了?” 
  十三姨裣衽而礼,忽然笑道:“我们刚才已见过。” 
  李燕北也怔住:“你们几时见过?” 
  十三姨嫣然道:“刚才我陪欧阳情到前门外去买珠子,欧阳情就把他指给我看过了。” 
  陆小凤苦笑,又忍不住问道:“你们请的那位陪客就是她?” 
  李燕北道:“欧阳情你也认得?” 
  陆小凤只有点头。 
  李燕北大笑,道:“你当然应该认得,若连那样的美人都不认得,陆小凤还算什么英雄?”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十三姨道:“她还在厨房里,正在替你做一样她最拿手的点心,酥油泡螺。” 
  欧阳情居然会替陆小凤做点心! 
  陆小凤又不禁苦笑:“她是不是想毒死我?” 
  十三姨道:“你认为她想毒死你?” 
  陆小凤道:“我得罪过她一次,有些人是一次也不能得罪的,否则她就要恨你一辈子。” 
  十三姨道:“你认为她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并没有否认。十三姨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女人本不该这么样看男人的,尤其在自己丈夫面前更不该,陆小凤都已觉得很不好意思,十三姨却一点也不在乎。 
  李燕北忍不住道:“你在看什么?” 
  十三姨道:“我在看他究竟是不是个呆子。” 
  李燕北道:“他绝不是。” 
  十三姨道:“他看起来的确一点也不像,却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李燕北道:“哦?” 
  十三姨叹了口气,道:“人家本来早就要走的,知道他要来,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人家本来从来也不肯下厨房,知道他要来,就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若是有个女人这样的对你,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燕北道:“我至少懂得她绝不是在恨我。” 
  十三姨叹道:“连你都懂了,他自己却偏偏一点也不懂,你说他是不是呆子?” 
  李燕北笑道:“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像了。” 
  陆小凤又怔住,这意思他当然也懂,可是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李燕北又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的,女人家的心事,男人本来就猜不透的,何况他又是当局者迷。” 
  十三姨冷冷道:“我也不是在怪他,我只不过替小欧阳在打抱不平而已。” 
  李燕北大笑,拍着陆小凤的肩,道:“我若是你,等一会小欧阳出来时,我一定要好好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吹竹声,竟赫然跟陆小凤下午在砖窑外听见的那种吹竹声完全一样。 
  陆小凤脸色变了,失声道:“去救欧阳……”四个字没说完,他的人已穿窗而出,再一闪已远在十丈外。 
  吹竹声是从西南方传来的,并不太远,从这座宅院的西墙掠出去,再穿过条窄巷,就是个看来已荒废了很久的庭园。
第三回 废园异事
        夜,夜色已浓,浓如墨。秋风荒草,白杨枯树,一轮冰盘般的明月刚升起,斜照着这阴森凄凉的庭园,看不见人,连鬼都看不见。   就算有鬼也看不见。陆小凤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每次在凶杀不祥的事发生之前,他总会有种奇异的预感。现在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有灯光,没有星光,连月光都是阴森森、冷清清的。 
  枯树在风月下摇曳,看来就像是一条条鬼影,突然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吹竹声。 
  陆小凤箭一般窜过去,这次他终于看见了那吹竹的人,人就在前面的枯树下,陆小凤的身形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竟似又怔住。吹竹的人,竟是个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并不高,穿着件破夹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面在擦鼻涕,一面在发抖,显得又冷又怕。可是他手上却赫然拿着个奇形的竹哨。 
  陆小凤看着他,慢慢地走过去,这孩子完全没发觉,东张张,西望望,忽然看见了地上的影子,立刻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他当然跑不了。 
  刚跑了几步,陆小凤已一把拉住他,孩子立刻又杀猪般叫了起来。 
  等他叫完了,陆小凤才说话:“我不是鬼,是人。” 
  孩子仰起脸,看了他一眼,虽然已确定他是个人,脸上还是充满了惊骇恐惧之色,鼻涕又开始不停的往外流:“你……你真的不是鬼?” 
  陆小凤道:“鬼没有影子的,我有影子。” 
  孩子总算松了口气,撅起嘴道:“那你为什么要抓我?” 
  陆小凤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孩子迟疑着,道:“问过了你就让我走?” 
  陆小凤道:“不但让你走,而且还给你两吊钱!”他本来是笑不出的,可是在孩子面前,他一向不愿板着脸。 
  看见他的笑容,这孩子才定心,眨着眼道:“你要问什么?” 
  陆小凤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里?” 
  孩子道:“我叫小可怜,我没有家!”小可怜当然是没有家的,没有家的孩子才会叫小可怜。 
  这孩子看来不但可怜,而且很老实,不会说谎的。 
  陆小凤的声音更温和,道:“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到这里来怕不怕?” 
  小可怜挺起胸,道:“我不怕,什么地方我都敢去。”嘴里说不怕的人,心里往往比谁都害怕。 
  陆小凤道:“你觉得这地方很好玩?” 
  小可怜道:“一点也不好玩!” 
  陆小凤道:“既然不好玩,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吹这竹哨子?” 
  小可怜道:“是个驼背的老头子叫我来的,他也给我两吊钱。” 
  又是个驼背的老头子,去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买棺材的是他,害死了孙老爷的也是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这哨子也是他给你的?” 
  小可怜点点头,道:“这哨子比了店卖的还好玩,声音又特别响!” 
  他显然很喜欢这哨子,情不自禁又拿起来吹了一下。尖锐的哨声一响起,别的声音就完全听不见了。陆小凤并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但却忽然又有了种奇怪的预感,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看。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就在他回过头的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有条赤红的影子,从地上窜了起来,就像是一根箭,速度却远比箭更快! 
  甚至比闪电还快!红影一闪,忽然间已到了陆小凤的咽喉,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陆小凤的手已伸出,用两根手指一夹! 
  他夹住了样东西,一样又冷、又黏、又滑的东西,一条赤红的毒蛇。 
  毒蛇的红信已吐出,几乎已舐到了陆小凤的喉结上,可是它已不能再动,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恰巧捏住了它的七寸。他的出手若是稍稍慢一点,捏的地方若是稍稍错一点,捏的力量若是稍稍轻一点,那么他现在就已是个死人! 
  从出道以来,陆小凤的确可以说是闯过龙潭,入过虎穴!生死系于一线间的恶战,他已不知经过多少,杀人如草的恶汉,他也不知遇到多少个。但他从来也没有遇见过比此刻更凶险的事。手里捏着这条冰冷的毒蛇,他整个人都似已冰冷,只觉得胃在收缩,只想吐。 
  “蛇……这里有毒蛇!”小可怜已大叫着,远远的跑了。 
  陆小凤长长吸了一口气,反手一摔,将毒蛇摔在一块石头上,再抬起头来时,这又可怜、又很老实的孩子竟已不见踪影。 
  风吹荒草,枯树摇曳,陆小凤站在秋风里,又深深的呼吸了几次,心跳才恢复正常,但就在这时,黑暗中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呼声竟赫然是那男孩子发出来的! 
  小可怜已晕倒在地上,陆小凤赶过去时,这孩子已被吓晕了。如此黑夜,如此荒园,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若是忽然看见了个死人,怎么会不怕? 
  死人就在孩子的面前,是个驼背的老头子,满头白发苍苍,却是被一根鲜红的缎带勒死的。订棺材的是他,害人的也是他,他自己怎么会也死在别人手里?是谁勒死了他?为什么? 
  缎带在夜色中看来,还是红得发亮,红得就像是鲜血一样。陆小凤见过同样的缎带,也看见过被这同样的一条缎带勒死的人。 
  公孙大娘短剑上的缎带,就是这样子的,羊城的“蛇王”,也就是被这种缎带勒死的。这次下毒手的人是谁?莫非就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的确很可能也已到了京城,九月十五的那一战,她也不愿错过,那么这驼背老头子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害死孙老爷?公孙大娘又为什么要害死他? 
  陆小凤从来也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老头子,他迟疑着,终于蹲下去——这老头子身上,很可能还带着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也很可能还藏着一条毒蛇!陆小凤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冷,用两根手指,掀起了这老头子的衣襟。没有蛇,蛇会动的。  
  陆小凤的手伸进去,突然又怔住,他眼睛看着的,是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一张已老得干枯了的脸。可是他的手感觉却不同——这老头子竟是个女人! 
  手摸着的,竟是个女人丰满光滑的躯体,白发果然是假的,脸上也果然戴着张制作得极精妙的面具。陆小凤扯下白发,掀开面具,就看见了一张虽已僵硬苍白,却还是非常美丽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这驼背的老头子,竟赫然就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易容术之精妙,陆小凤当然知道,他相信公孙大娘无论扮成什么样的人,这世上都没有几个人能看破她。 
  公孙大娘武功之高,陆小凤也是知道的,这世上又有谁能活活的勒死她?这凶手的武功岂非更可怕。陆小凤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他来到京华才一天,这一天中他遇见的怪事实在太多,他想不通公孙大娘为什么要害死孙老爷,更想不通公孙大娘怎么会死在这里。 
  假如想不通的事太多,就只有不想,假如越想越乱,也不如不想,这一向是陆小凤的原则。 
  可是他纵然不想,仿佛还是可以隐隐感觉得到,就在这古老的城市中,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正有个人在用一双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恶毒的眼睛在盯着他,等着要他的命! 
  无论这人是谁,都必将是他生平未遇的、最可怕的对手。他好像已隐隐感觉到这个人是谁了! 
  灯光惨淡。惨淡的灯光,照在欧阳情惨白的脸上。她美丽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美丽的眼睛紧闭,牙齿也咬得很紧。 
  她是不是还能张开眼睛来?是不是还能开口说话?陆小凤静静地站在床头,看着她,只希望她还能像以前那样瞪他几眼,还能像以前那样骂他几句。李燕北和十三姨就在他身后,神情也很沉重。 
  “我们赶到厨房里去的时候,她已经倒了下去!” 
  陆小凤凝视着她的咽喉,她的咽喉并没有血痕:“她的伤口在哪里?” 
  十三姨道:“在手上,左手。” 
  陆小凤松了口气,毒蛇窜过来的时候,她想必也像陆小凤一样,想用手去抓住。她的反应虽然远不及陆小凤快,却比孙老爷快了些,孙老爷的酒喝得太多。 
  李燕北道:“幸好你叫我们去救她,所以我们去得总算还不太晚。” 
  发现欧阳情的伤口后,他立刻封住了她左臂的穴道,阻止了毒性的蔓延。 
  李燕北又道:“所以真正救回她这条命的并不是我,是你!” 
  十三姨道:“只不过我还是一直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她会被人暗算的?” 
  陆小凤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十三姨道:“但你却救了她一命。” 
  陆小凤苦笑,道:“有很多事我都是糊里糊涂就做出来的,你们若要问我是怎么做出来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十三姨道:“你虽然不知道,却做了出来,有很多人就算知道,也做不出。” 
  李燕北道:“所以陆小凤永远都不愧是陆小凤,世上也只有这么样一个陆小凤。” 
  十三姨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她为什么会对你情深一往了。” 
  欧阳情真的对他情深一往? 
  十三姨又道:“她左手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人虽然已倒了下去,可是她的右手里,却还是紧紧拿着那碟酥油泡螺,死也不放,因为那是她替你做的,因为……”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说的已够多。就只这么样一件事,已足够表现出欧阳情对他的情感。 
  陆小凤看看欧阳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谁也无法解释的感情,他绝不能再让欧阳情死,绝不能!薛冰的死,已带给他终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李燕北已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已找到了那吹竹弄蛇的人?” 
  陆小凤点点头。 
  李燕北道:“是谁?” 
  陆小凤道:“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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