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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祯一回到府里,马上把邬思明、性音、文觉叫到后花园书房,把今天见到皇上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邬思明却没有胤祯那种兴奋的心情。他沉思了好长时间才突然问道:“四爷,据你近来见到皇上的情形,皇上的身子骨到底如何,每顿饭能吃多少,走路方便吗,起坐要人搀扶吗?”胤祯听他问得奇怪,可又素知邬思明思谋深远,便一边想一边答道:“嗯——要说嘛,皇上是明显地见老了,进膳似乎不香,食量也小了点。从去年秋天以来,行动要有人搀扶。每天只能有一两个时辰和大臣们议事,再长了,就有点手颤、头摇。不过,老人家十分注意仪容,平常半躺半坐,接见大臣时却一定要正襟危坐,端庄严肃,实在坐不住了,就在殿里来回走动。所以表面上看,老人家精神还是好的。”邬思明又问一句:“哦——学生斗胆请问四爷,宫中有炼丹、烧汞这一类的事吗?”胤祯斩钉截铁地回答:“绝无此事!父皇一生最厌恶的就是这事儿。当年父皇第一次南巡时,江南总督葛礼献了个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被皇上传旨申斥,痛骂他无耻。前年,明珠的儿子揆叙,又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个可以使头发胡须变黑的药献给皇上。皇上说:'白须天子,皓首皇帝,乃千古美谈,何必要染黑呢?'让揆叙招了个没趣。”邬思明沉思着点了点头:“嗯,皇上不愧为圣明之君。他参透了生死大道,不是学穷古今的人,做不到这一点。好,现在咱们说正题。不知四爷注意到没有,最近,九阿哥和十阿哥非常活跃。他们两家终日门庭若市,车马不断。从京官到外官,从封疆大吏到县令、县丞,只要求见,他们都一律接待,热情抚慰。这是明摆着的事儿,不言而喻,他们是在扩大党羽,收买人心。但惟其明目张胆,反而不值得担心。最可怕的还是八爷。他的棋步,越走越慢,也越下越稳。别看他常常装病,其实,他一时一刻都没闲着,尤其是近来,更在加紧窥探阿哥们的动静。十四阿哥如今带了兵,按说,是阿哥党的权势大了。可是八阿哥并没有放过十四爷,他把鄂伦岱安插在十四爷身边,意在监督十四爷的行动。他又冒着风险拉年羹尧,想让年羹尧在关键时刻阻止十四爷回兵京师。这步棋阴险得很哪!还有,四爷您去探视十三爷,您安排张五哥去看望十三爷,和您救出郑春华的事儿,八爷全知道,那天晚上,您和性音被跟踪堵截的事儿就是明证。可是,他手里抓住您的把柄,却引而不发,这就反常了。万事反常即为妖。四爷,您不能不防啊!”四爷在思索着,文觉和尚倒开口问道:“邬先生,八爷按兵不动的真意是……”“哦,很简单,他在等着皇上的'那一天'。假如皇上撒手西去,八阿哥外有十四爷的十万大兵,内有隆科多这位九门提督,只要登高一呼,谁能奈何得了他?不过,他明知年羹尧是四爷的人,论关系,是四爷的内兄,论身份,是四爷的家奴。四爷一手提拔他做到巡抚,可以说是恩比天高了。可是,八阿哥竟然还在年羹尧身上下功夫,这不能不说是戏中有戏呀!”性音和尚糊涂了:“邬先生,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不是一体的吗?他为什么对十四爷也防着一手呢?”邬思明“扑哧”一笑:“好,问得好。看来,你这酒肉和尚也该开窍了。八阿哥眼下不能痛下决心的事儿只有一件,他揣摩不出圣上的真意,不能不对谁都防一手。一体归一体,别看平日拉得那么近乎,可是皇上只能一个人当。慢了一步,君臣的名分就定了,你有天大的能耐也玩不转了。真到了皇上归天之时,如果十四爷甘心为臣,拥戴八爷,那么,八爷就让他率兵勤王,杀回京师;假如十四爷不服,也在做皇帝梦,那更好办。用隆科多的兵把九门一封,一道旨意传下去,命令十四爷只身入京见驾。西安有年羹尧的大军挡道,北京有隆科多的兵丁把守,加上十四爷身边还有个八爷的死党鄂伦岱,军士的家属又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十四爷就是闯过了年羹尧那道关,到了兵临城下之时,手中大兵也成了乌合之众了。他不乖乖地俯首称臣才怪呢!”邬思明这一通侃侃而谈,把老八的计谋分析得如此透彻,胤祯听了,心中不免感到沉重。他问道:“邬先生,依你刚才所说,老八简直是左右逢源,胜券在握了。那我就剩下束手待毙这一条路了吗?”邬思明狡黠地一笑:“哈哈……四爷,您不是说,当皇帝很苦,不愿意干吗?”“哦?!”四爷一愣,“这,这,唉!这都是从前的想法,我不能任人作践啊!”“是啊,这才说到正点上了呢。四爷,我邬瘸子,还有性音、文觉,连同朝内的一些正直无私的官员们,都巴不得四爷下这个决心呢!”四爷心中不踏实:“可是,可是邬先生刚才所说……”邬思明坦然一笑:“哎——那不过是一面之理,还有另一面呢。说到底,谁来接这个皇位,毕竟不是八爷能做主的,是要看皇上的遗诏的。眼前,能争这皇位的,只有四爷、八爷和十四爷。八爷替您看住了十四爷,您这儿不是少了个对手、少了层外患吗?至于内忧,在京城八爷唯一能控制的是隆科多。隆科多在要命的时候,听不听八爷的调遣还在两可呢。即使听命于八爷,京城驻军,皇宫侍卫都能听他的吗?再说,咱们还有一位困在老虎笼子里的十三爷呢。到时候,您四爷拿到继位诏书,放出十三爷来,猛虎归山,谁敢不听号令?”胤祯终于被他说服了。眼下,父皇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看来,这兄弟残杀,争夺皇权的争斗,已经迫在眉睫了。他感到兴奋,也有点胆怯,更不知先从什么事做起才好,便又问:“邬先生,依你高见,胤祯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呢?”邬思明脱口而出:“剪除内奸,杜绝隐患。尤其是郑春华住在府里,杀了她,您不忍;留着她是大祸害。学生料定,在四爷的奴婢之中必有暗通八爷的人。不然的话,上边说的那些事决不会发生。这件事要和拉年羹尧回来的事一块儿做,而且越快越好。”胤祯的眼中闪出一丝凶光:“好,邬先生,胤祯心里明白,你听信吧。”说完,大踏步出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出了花园,来到二门近旁,胤祯突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浑身成了雪人儿,冻得哆哆嗦嗦。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外书房侍候的奴才蔡英,忙问:“嗯,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蔡英猛一抬头,见是四爷,也来不及请安,忙说:“爷,您可回来了。奴才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回爷呢。咱府上出了内奸了!我想找爷,可爷在花园里,奴才不敢进去,所以只好在这里等着。”四爷一惊:“啊,有这等事。走,到书房去说。”“不不不,年军门在书房里呢。进去,奴才也不敢回。”四爷问:“年羹尧来了?他说什么?”“回四爷,年军门说,今晚哪怕一夜不睡呢,也得见见主子,说主子对他有点误会。”四爷冷冷一笑:“误会?好,咱们先见见这位军门老爷。你的事儿,待会儿再说。”年羹尧在畅春园门口被四爷发作了一顿,心中又愧又怕,离开畅春园,就直奔四爷府而来,在这里足足等了四个时辰了。别看在疆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屠夫”,杀人从来不眨眼,可是却偏偏怕这位四爷。怕四爷那一身凛然正气,怕四爷那一双能洞穿心腑的眼睛。这四个时辰里,他不敢去内院求见妹子,更不敢去花园找文觉等人闲聊,只是在这小书房里走来走去,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好了,四爷终于回来了。他连忙快步上前磕头请安。可是,四爷根本不理这茬儿,让蔡英打了一盆热水来,径自坐下来烫脚,一边搓着脚,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见着八爷了。”年羹尧赶紧回话:“回四爷,奴才没去见八爷。是在兵部门口,偶然碰上了九爷。他硬拉我去他府上坐了一会儿。别的,奴才都没见。”“哼,你爱去见谁,只管去见,四爷我不会怪你的。八爷也好,九爷、十爷也好,不都是我的亲兄弟吗?还有十四爷,我们一母同胞,更是亲近,见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年羹尧跟四爷年头多了,他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就像是一挂帘子,说收就收,说放就放。他不敢多说话,只是答应着:“是,是。奴才知道,主子是最宽宏大量的。”胤祯厉声打断了他:“不对!你正好说反了。我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的冷面王爷。这一点,没法和八爷相比,他才是宽宏大量呢。不过,话说回来,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在平常百姓家,你是我的内兄、大舅子,我得敬你。可按皇家规矩,你却是我旗下的奴才,我得管教你。所以今天我才在张五哥面前羞辱你。你明白吗?”“四爷,奴才明白。”“你不明白!如果你心里明白,回京之后第一是见皇上,第二就该来见我。这是规矩,是不能更改的规矩!你懂吗?”
五十一 郑春华知命殉情死 高福儿叛主雪中亡
年羹尧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四王爷府里整整等了四个时辰,总算见到四爷了。年羹尧知道,四爷正生着他的气呢。其实,也不怪四爷吃味儿。论辈份,年羹尧是四爷的大舅子,论身份,他又是四爷的奴才。那么,照满族的规矩,年羹尧回到京城,第一要见皇上,第二就要来叩见四爷这位主子。可是,这次年羹尧回京五天了,还不来见,四爷能不生气吗?年羹尧见四爷发作他,连忙赔笑说:“四爷,您别生气。不是奴才不来见您,实在是您这几天太忙,我见不着……”四爷怒声打断了他:“胡说!今儿我就不忙了吗?你怎么见着了呢?你知道,四爷我是信佛的,可是我并没有去当和尚。佛在哪里?佛在心里装着呢!”年羹尧连忙附和:“是是是,主子教训得是。奴才这会儿才明白,不在先去看谁,要紧的是心里装着谁。奴才这会儿也没法表明心迹了。十四爷就在外边带兵,奴才忠于谁,听谁的,会让主子放心的。”四爷可不吃这套奉承:“嗬!越说越奇了。你是真不明白呀,还是在装蒜?我告诉你,你是我四爷门下出去的最大的官。你的本分,不是为我做事,而是要为皇上尽忠。你以为我在防着十四爷,想争什么太子、皇位吗?你有这想法,就证明你的心地不纯。”年羹尧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二品的封疆大吏了,他能听不出话音吗,他能不知道胤祯说“不争皇位”的话并非完全真实吗?可是他又怎敢顶嘴呢。连忙说:“主子教训得很是,奴才不敢胡想。”哪知,话一出口,又碰上了四爷的钉子:“什么,不敢胡想?你已经这样想了,这样做了嘛。前些时你来信中说:'今日之忠于四爷,犹如明日之忠于皇上。'年羹尧,这话是什么意思,它的分量你掂算过吗?如果我把这封信交出去,你就有祸灭九族之罪,你懂吗?”年羹尧冷汗都吓出来了:“主子饶命,奴才那天昏了头,胡说一通……”四爷厉言厉色地说:“少废话!大丈夫立世,要敢做敢当。年羹尧,我今儿把话给你说清楚。你与我,既有主子、奴才的一层关系,又有大舅子、妹夫的一层关系。不管你投靠谁,也不管你往哪边站,你和我是分不开的,我不会把你当外人,可是别人谁也不会信你,用你。你只有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旗下,才有出路,有前途。这道理,至浅至明,用不着多说。你怎么做,全看你自己的了!”年羹尧正要回话,蔡英却神色慌忙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四爷,不好了!小佛堂的那位郑……啊,郑大奶奶上吊死了!”胤祯“忽”地一下站起身来说:“走,年羹尧,你跟我一块去看看。”年羹尧跟着胤祯出了书房,这才发现,雪下得更大了,平地已经积雪盈尺。他在胤祯后边走着,心里一直在掂算:唉,这顿训挨得莫名其妙。此次回京,听了不少谣言。传得最多的是,皇上已经内定八阿哥继承皇位了。那天又正碰上九爷,硬拉着去九爷府上坐了一会儿,无非是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年羹尧是四爷的大舅子,就是有机密的话,九爷也不敢说给他听啊!好嘛,四爷可吃醋了。不过,经一事,长一智。年羹尧心里清楚,四爷刚才的训斥,也全是正理。他年羹尧和四爷是掰不开分不开的。投靠谁都白搭,除了效忠四爷,别无出路。这会儿,主子发作完了,他的气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