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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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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对人讲真话。所以我才问他:『是否如汝先祖奥姆龙于偕勒多岛上之遭遇?』因为如你所知,当年奥姆龙与厄瑞亚拜都在那里战死。结果他回答:『非也,亦是也。汝将于偕勒多岛寻得他,然亦非偕勒多岛。』」雀鹰停下来深思,口中嚼着硬面包的一片硬皮。「也许他的意思是说,那个人虽然不在偕勒多岛,但我还是必须去那里才能找到他,也许……我还向他问起别的龙,他说,这人曾经闯入它们中间,一点也不怕它们,因为他虽然被杀,又从死域复活,照旧活在他的身体里。因此那些龙都怕他,把他当成自然以外的一种造物。它们的惧怕反过来赋与那人保有凌驾它们的巫力。而且他把那些龙使用的『创生语』取走,任它们受自己狂野的本性折磨。所以它们互相吞食、或自取灭亡,投身入海——『投身入海』是它们最不愿接受的死法,因为它们是『火蛇类』那属于风与火的禽兽。我于是说:『汝之龙头凯拉辛乎?』这问题,它只肯回答:『在西方。』意思可能是凯拉辛飞到别的陆地去了,所谓别的陆地,龙族说,那是远于船只曾航行抵达的所在。但『在西方』的意思也可能不是这样。所以我就不再多问。反倒他开始问我了,但先说的是:『吾曾飞至去开尔突岛后北返,途经托林峡。于开尔突上空见村民于祭台石上杀一婴。于印嘎特岛上空看一术士遭镇民掷石至死。彼等竟至吞食婴孩乎?格得,汝见若何?又,该术士将死而复生,反向镇民掷石欤?』我当时以为他在嘲弄我,差点怒言相对。但他不是在嘲弄,因为他又说:『理性已逸出事物外,尘世破洞,大海由该洞流逝。光明亦渐消失,吾等将被弃置旱域上,尔像言语不再,死亡亦不再。』听到了最后这节骨眼,我终于明了他要对我说什么。」
  但亚刃不明了,除了不明了,还忧心仲忡。因为,刚才重述那条龙的话语时,雀鹰已使用「真名」直呼自己,错不了。这一点,让亚刃愀然想起洛拔那瑞那痛苦女人的嘶喊:「我的名字叫阿卡兰!」要是人类的巫艺、音乐、语言、及信任的力量,统统在减弱及萎谢;假如一种恐惧的狂病正向他们逼近,乃至于龙族被夺去理性,转而相互攻讦杀戳……要是当真这样,他的大师能躲过一劫吗?他够强大吗?
  雀鹰坐着,埋头吃面包与熏鱼晚餐。他的头发被烤焦而变灰,双手细瘦、一脸倦容,看起来并不强大。
  但那条龙怕他。
  「孩子,什么事让你心烦?」
  与法师相处,惟有讲真话才行得通。
  「大师,您刚才说了自己的真名。」
  「啊,是。我忘了我一直还没提起自己的真名呢。等我们去到我们必须去的地方,你会需要知道我的真名。」他嘴里嚼着食物,抬头看亚刃。「你是不是以为我年纪大了,所以不小心泄露自己的真名。好比老糊涂,既没脑筋又出丑?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咧,孩子!」
  「不是的。」亚刃说道,但因思绪太混乱,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他累了,这一天过得颇为漫长,一直遇见龙,而且前头的路转暗了。
  「亚刃——」法师说,「不对,黎白南,我们要去的那里,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在那里,一切都保有真名。」
  「亡者反正受不了伤害。」亚刃幽幽道。
  「人们以己名相授的地方,不仅那里、不仅死域而已。还有那些最可能受伤害、最容易受伤害的人,好比付出爱但不求回报的人,他们互相直呼真名;又如忠贞之士、奉献生命者——你累坏了,孩子。躺下来睡个觉吧。现在除了继续在航道上前进以外,没别的事了。明天早晨,我们就会见到世间最后一个岛屿。」
  他的声音蕴含着无限温柔。亚刃一蜷缩在船首,便差不多立刻睡着。但他听见法师轻轻地、几乎耳语似地唱诵,唱的不是赫语,而是「创生语」。他终于快要理解、快要想起那些话语意思时,快要真的了解之前,就沉沉入睡了。
  法师静静收妥面包和熏肉,检查一下船绳,将船内一切准备就绪,然后手持船帆指标,坐在船梁后面,念咒增强船帆的法术风。不倦不怠的「瞻远」朝北加速,像一支快箭飞越海洋。
  他低头凝视亚刃。男孩的脸庞被久久未沉落的夕阳映成金红,零乱的头发受海风吹拂。在宏轩馆喷泉旁那个外表柔和自在、有王者之貌的男孩不见了,眼前这男孩的脸庞清瘦些、硬实些、而且强劲多了;可是俊美却不减。
  「我一直没找着能够同行的人,」大法师格得大声对沉睡中的男孩,或者对空虚的海风说道:「除汝而外、即无他人。而汝必行汝之道,非吾之路。惟汝日后之王权英明,部分亦为吾之英明。因吾率先发现汝,吾率先发现汝!他日——倘有他日——世人将缘于此而称颂吾,超乎吾在世之法师作为——首先,汝与吾二人务必立于均衡点——亦即世间之支点。倘吾跌落,汝亦跌落,且扩及余者尽皆跌落。即在彼地,亦有星辰……噢,吾盼亲睹汝加冕于黑弗诺,吾盼亲睹阳光照射『古剑之塔』,照射恬娜与吾两人合力自峨团幽黑陵墓为汝携返之环。吾等当年携返时,汝尚未出世也!」
  他说完,笑了起来,转身面朝北方,改用普通话对自己说:「放羊的小毛头竟然僭越,将莫瑞德传人拥上王位!我是不是永远学不乖?」
  不久,他手持指标绳,望着饱涨的满帆被最后一抹斜阳映红,他又轻轻自说自话起来:「我不会去黑弗诺,也不会去柔克岛。该是放开力量的时候了,抛下这老玩具,继续下一步。是回家的时候了,我要去看恬娜,我要去看欧吉安,要在他过世前,与他在锐亚白镇悬崖上的家里闲话家常。我渴望到山间散步,弓忒岛的山峰、森林、秋天,树叶璀璨,没有一个王国比得上那些森林。是返回那里的时候了,悄悄独自回去。或许我在那里终能学会一些我至今未学会,也是行动与力量不能教我的东西。」
  整片西天,红光耀目,壮丽至极。海洋变成暗红,海上的船帆红艳如鲜血。而后,黑夜悄然掩至。那一整夜,男孩沉睡,男人清醒,直目凝望前方黑暗。那里没有星星。
  第十一章 偕勒多岛 Selidor
  早晨,亚刃一醒,就看见暗沉低矮的偕勒多海岸横在船前方那片蓝色的西边天际。
  贝里拉宫内存放不少王权时代绘制的古老地图。地图绘制时期,常有商贾和探险者由内环诸岛驾船远航,所以当时的人对于陲区的认识比后人清楚。在王宫正殿内,有一幅北方与西方并呈的大地图,以镶嵌工艺制作在两面墙上,英拉德岛的位置刚好在王座上方,以金色及灰色呈现。亚刃幼年时,亲眼浏览那幅地图不下千百遍,所以到现在仍默记于心。英拉德岛北方是瓯司可岛,西边是依波司可岛,依波司可岛的南边是偕梅岛、帕恩岛,至此是内环诸岛之界。再过去的辽阔大海一无所有,只镶嵌一片淡淡的蓝绿色,并零星安放一些很小的海豚或鲸鱼。最后,在殿内那面北墙与西墙交会的角落,可以找到纳维墩岛,纳维墩岛再过去有三座比较小的岛屿。接下去又是空无陆地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墙缘,即地图边缘,才可以找到偕勒多岛。偕勒多岛再过去,就什么也没了。
  他可以清晰忆起地图上的偕勒多岛呈弯曲形状,弯曲形状的中心构成一个大海湾,窄小的开口朝东。他们英拉德人从未航行到那么远。但现在,他们正驾船朝向偕勒多岛最南端的一处小深湾。太阳仍在晨雾中低悬时,他们抵达了。
  由巴乐纯碇泽出发,以这个西方岛屿为目的的远航,结束了。
  他们停妥「瞻远」,踏上久违的坚实土地。四周的寂静让他们觉得古怪。
  格得爬上一座矮丘,这座矮丘覆盖青草,丘顶斜突于陡坡之上,强韧的草根沿着壁缘缠结如飞檐。他爬到丘顶后,站在那里瞭望西边相北边。
  亚刃站在船边,把好几天没穿的鞋子穿好,再从轮机箱内拿出他的短剑,配挂好。这回,他内心一点「该带,还是不该带」的疑问也没有。接着,他也爬上矮丘,站在格得身旁,一同看望这片陆地。
  这一带的砂丘都不高,都长草,伸入内陆约半哩。砂丘再过去是泻湖,密密长了蓑草与咸芦苇。泻湖再过去是不高的群山,放眼望去只是一片黄棕色。这偕勒多岛差丽但荒凉,找不到一处有人迹、耕地或居所。连禽兽也见不到半只,充塞湖面的芦苇之上,完全没有海鸥、野雁或任何鸟类。他们由朝内陆的那一侧爬下砂丘。
  砂丘这一侧的斜坡,阻挡了浪花拍击与海风吹袭的吵声,四周变得宁静起来。这座砂丘的最外围与下座砂丘之间有座小谷,那里的砂子很干净,而且温热的太阳正照在它的西坡上,所以谷底阴凉。「黎白南,」法师现在开始用真名叫他了:「昨夜里我一直没法睡,现在必须睡一下,你陪我在这里,帮忙看守。」他在白日天光中躺下,不过谷荫清凉。他用手臂遮眼,舒口气,就睡了。亚刃坐在他旁边。这里,双目所见只有白色的谷地斜坡,丘顶青草料伸,背衬着蒙蒙的蓝天与黄太阳。双耳所闻,只有翻过砂丘丘顶传来的闷闷浪花声,以及偶尔阵风轻轻吹起尘沙的朦蒙细砂声。
  亚刃看见一只可能是老鹰的飞禽在高空翱翔,结果发觉那不是老鹰。它盘旋着俯飞而下,随着开展的金色翅膀,传来如雷的飕飕声。它伸出那双巨大的脚爪,降落在砂丘顶。太阳在它后方,所以它的大脸看起来是黑的,但带着火红闪光。
  那条龙由丘顶往下爬行几步,然后说:「阿格尼·黎白南。」
  站在那条龙与格得之间的亚刃响应道:「奥姆安霸。」那把出鞘的短剑握在手上。
  那把剑现在不觉得沉重了,光滑老旧的剑柄握在手中,感觉自在。刀锋出鞘时,轻盈迫切;它的力量、它的岁月,都支持着他——因为他现在知道如何发挥它了。这是他的剑。
  那条龙再度说话,亚刃听不懂,他回望沉睡中的同伴,短暂的嘈闹和轰隆声响一点也没把他惊醒。亚刃便对那条龙说:「我的大师累了,他在睡觉。」
  听了这话,奥姆安霸爬下砂丘,笨重地蜷曲在谷底。他在地上不像在空中飞翔时那么灵活柔软自在,不过他放下那双有爪的脚和弯曲的尖尾巴时,流露出一种邪怪的优雅。下到谷底后,他把两脚收拢在身躯底下,抬起巨头,安静不动,真像雕刻在武士头盔上的一条龙。相距不到十呎,亚刃注意到那双黄眼睛,也觉察到四周有股淡淡的焦臭味——这次不是腐臭味,而是焦干的金属味,这气味与海水及咸砂的气味混合,融成一种清净、鲜奇的气味。
  太阳高升,照射奥姆安霸的侧腹,使他像铁金合铸的金属龙那样闪闪发光。
  格得依旧放松沉睡,一点也没理会龙在场,好像农夫与自己的猎犬相处般全然不在意。
  一小时过去,亚刃大惊发现,法师早已在他旁边坐着。
  「你对龙已经那么习惯了吗?居然能在它们脚爪中间睡着?」格得说完,笑起来,打了个呵欠,然后站起来用龙语向奥姆安霸说话。
  奥姆安霸回答前,也先打个呵欠——也许是同样爱困了,也许是表示势均力敌。不过,巨龙打呵欠,世所罕见:黄白色的两大排牙齿,剑般尖长;分叉的红色劲舌,是人类身高的两倍;喉咙像冒烟的巨穴。
  奥姆安霸说完话,格得正要回答时,两人同时转头看亚刃。在四周的静默中,他们都清楚听见钢剑碰着剑鞘的匡当细响。他们看见亚刃正抬头远望法师头部后方的砂丘口,手中握着出鞘的短剑。
  砂丘口站着一个男人,阳光朗照着他,微风轻拂他衣裳,他如同雕像般静立,唯有轻便的斗篷衣边和帽兜略微轻飘。他的头发长黑鬈曲,方肩魁梧,是个健硕俊雅的男人。他微笑,目光好像越过他们头上,望向大海。
  「奥姆安霸我认识,」那人说:「你,我也认识,不过,自从那次见你至今,你老了不少,雀鹰。他们告诉我,你现在是大法师了。看来,你不但变老,也变重要了。而且有个少年仆从跟随,不用说,八成是巫师学徒,在那个智者之岛学习智慧。两位远离柔克学院,告别那些刀枪不入、保护所有师傅免受伤害的高墙,千里迢迢至此,是何缘故?」
  「因为,比那些高墙更重要的墙,有了破洞。」格得说着,两手紧握巫杖,仰头注视那个男人。「不过,你竟然不现身与我们一会,好让我们向我们寻觅已久的人致意吗?」
  「现身?」那人说着,又微笑起来。「难道堂堂两法师之间,竟需藉那区区血肉之躯、藉那禽兽筋肉,才可靠?不,让我们以心相会吧,大法师。」
  「我想,我们无法以心相会。孩子,把剑收起来。它只是『派差』、一个『显像』而已,不是真人,对它用剑,无异举刀砍风。在黑弗诺时,你头发是白的,人家叫你喀布,但那只是通名。我们与你相会时,该如何相称?」
  「你们要称我『王爷』。」砂丘边上那个高大形影说。
  「喔,还有呢?」
  「王尊。」
  奥姆安霸听了,发出可怕的巨响以表不满,两只大眼炯炯发光。不过他别开头去,不看那人,并就地匍匐,宛如无法动弹。
  「我们该到何处与你相会,又是何时?」
  「在我的疆域会面,至于时候嘛——随我高兴。」
  「很好,」格得说着,举起巫杖向那人伸过去些——那人立刻像烛火被捻熄般消逝。
  亚刃呆望。龙劲健起身,用四只盘曲的脚站立;一身盔甲匡当作响,大嘴龇张,露出最里端的利牙。
  法师仍倚着巫杖。「它只是派差,是那人的显像或形象,它能说能听,但没有力量,所以省了我们白费力气对付它。其实,连这形似之像也不真——除非送讯者希望它是真的。所以我猜,我们还没见到他现在的实际相貌。」
  「你想,他就在附近吗?」
  「『派差』不越水,所以,他应该在偕勒多岛没错,但偕勒多是个大岛,比柔克岛或弓忒岛都宽,而且差不多和英拉德岛一样长。找他要很久。」
  接着是龙说话。格得听完,转向亚刃:「这位『偕勒多领主』是说:『吾既归吾土,即不拟离开。必寻得此『尽毁者」,领汝去彼处。吾汝合作,或可灭他。』我不是说过吗,龙要找什么,就一定能找到?」
  一讲完,格得在那巨兽面前单膝下跪,与为臣者向国王下跪一样,还用龙言向巨龙道谢。由于距离非常近,低眉颔首的格得,可以感觉那只龙灼热的鼻息。
  奥姆安霸重新拖着披鳞带甲的巨大体重爬上砂丘,然后鼓翅展翼,腾飞而去。
  格得将衣服上的砂子拍掉,对亚刃说:「你刚才已见到我下跪,说不定终结前会再看我第二次下跪。」
  亚刃没有追问这话的涵意。根据为时不短的这段相处,他已认识到,法师说话含蓄,自有理由。不过这一回,他仿佛觉得这句话另有不祥之兆。
  他们翻越砂丘重返海滩,检查他们的船只停泊位置是否不受潮水或暴风雨侵袭,顺便取出过夜用的盖毯与剩余食物。格得在细狭的船首略停一停,那个位置承载他横越各陌生海域,历时何其长久,历程何其辽阔。他伸手置于船首,但没有施法或持咒。然后他们反身朝内陆,再度向北边山峰前进。
  走了一整天,晚上就地在一条溪边夜宿。那条溪河婉蜒流向挤满芦苇的泻湖和沼泽。虽然时令是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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