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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风云录-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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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太子一人是‘彼’之外,其余人都可称为‘己’。”房玄龄进一步点明杜如晦的意思,“甚至,连齐王也应争取过来做我们的‘己’。”
  连李元吉也是“己”?李世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恶心欲呕。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们三人说的全是至理,全是用心良苦的替自己打算。一时之间,他只觉心乱如麻,想:“要夺太子之位,那就不免要与大哥势成水火了。唉,大哥不比元吉,我跟他无怨无仇,他位居长子,当那储君是自然得之,并不是要故意与我为难!再说,他身边文武僚属,也多当世才俊,又深得父皇信任,我要谋他的太子之位,那是谈何容易!说到冲锋陷阵,我不作第二人想;但夺嫡之争,讲究的却是翻云覆雨的阴谋手段,我可没有把握一定能胜他了。最好还是激怒父皇,我冒险一拚,直截了当的就把皇位抢过来,岂不痛快?不,不行!如晦所言,确是道理……唉!父皇啊父皇,如果你也能如无忌一样,知道乱世之中应该立嫡以功,立我为太子,那可有多好!我就不必有今天的为难烦恼了。”
  他抬头看看三人,见他们都以期盼的目光着着自己,心中忽地雄心一长,想:“这大唐天下是我出生入死、东征西讨的挣回来的,理应归我所有!我并不是要从谁手中夺走什么,只不过是将本来就属于我的一切拿回来。大哥强居太子之位,那就是他窃我应得之物、逆天行事!我怎么会生出这种婆婆妈妈之念?”于是一咬牙,道:“既是如此,在这里又怎能对付太子?我们该及早回京了。”
  武德四年七月,李世民和李元吉率领东征大军,押着王世充和窦建德,浩浩荡荡的班师回朝。
  李渊心中登时放下一块大石,一面召太子李建成从潼关回来,一面下旨大赞李世民武功威勇、孝顺仁厚,以释内外之疑。
  七月九日,大军抵达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蜂涌到朱雀大街两旁,甚至连屋顶也站满了人,争相一睹大唐秦王李世民百战百胜的风彩。
  但见李世民身披黄金甲,胯骑“飒露紫”,当先而行。身后是李元吉、徐世绩等二十五员大将组成的方阵。接着是一万余名最精锐的铁甲骑兵,依照黄、白、红、青、黑五色,穿着同色战袍,骑着同色战马,分列成五个大方阵,高举刀枪矛槊,次第而行。在每个方阵之前,都有旗手和鼓手作前导。
  长安百姓眼中所见是旌旗蔽空,长刀如林;耳中所闻是鼓声如雷、惊天动地,人人不禁心驰神往、兴奋若狂。直到许多年后,街谈巷语之中,还能时时听到人们提起秦王东征班师回朝的威仪。
  李渊大加封赏东征将士。其中以李世民功高无双,自古封号无一足以显示其荣耀,特设“天策上将”之名,位在亲王公爵之上,特准开立“天策府”。而李元吉从征洛阳,也立有大功,拜为司空。余者也各有升赏,或高官厚禄,或黄金美女,或良田豪宅,这些就不在话下了。
  夜幕低垂,东宫内灯火大都已熄灭,只有嘉德殿内犹烛影深深、摇曳不已,映在李建成醉眼迷朦的脸上,说不出的凄凉落寞。
  冰儿步入殿中,见到李建成正仰着脖子,右手持着一壶酒直往下灌,不禁眉头一皱,道:“平白无故的,怎么又在这里牛饮?”
  李建成弋着眼,冷笑道:“连借酒消愁也不许?难道我这个太子真是这么好欺负?”
  冰儿将脸一沉,道:“怎么了?李世民得罪了你,你不敢去跟他争,却将这火气撒到我头上来?”
  李建成大怒,将酒壶向着她直掷过去。冰儿一闪身,那酒壶撞在墙上,“哗啦”一声碎成千片万片,酒水泼了一地都是。这一下,李建成自己反倒惊呆了,愣了一下,忽地趴在案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冰儿走到他身前,道:“你瞧瞧你自己现在这副熊样!哪里象个堂堂大唐太子?难怪天下人都‘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了。”
  李建成抬头,道:“那我又能怎么办?如今他气势之盛,人人侧目!我们虽是结交了裴寂和张尹二位娘娘,又有什么用?那次李世民在洛阳气得张婕妤跑回长安来向父皇哭诉,到了最后,父皇都没敢治他的罪,甚至提也没提这桩事!他连张娘娘都压了下去了,又有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冰儿气道:“人家厉害,那你就跟他争啊!你到底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给人欺到头上也不敢还手,只会躲在这儿流猫尿!”
  “争?我凭什么跟他争?”李建成高声道,“这天下都给他平了,哪里轮得上我来跟他争?再说,他坐拥雄兵,手下猛将良谋无数,我却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他更借口天下太平,在城西开设什么‘文学馆’,网罗四方士人,待之恩宠有加,以致但有一技所长者都削尖了头想钻进去。竟有些马屁精夸口说进了这‘文学馆’,就如登瀛州,那不是羽化升仙了吗?你说,他如此声势,我怎么能跟他争?”
  冰儿叹气道:“他会招贤纳士,难道你就不会?为什么要坐等他羽翼日丰,你却只有怨天尤人的份儿?我东宫之内,才俊亦不为少,你却从不跟他们推心置腹的好好谈一下。”
  李建成摇头道:“那些人算什么才俊?当初你也跟我推荐过王圭,说他怎么怎么文武兼长,是稀世奇才,说得我将他引为左右手。但这些年来他辅助我虽无甚错失,却也不见得有什么过人的能耐。他说起话来倒圆转得体,办起事来却畏畏缩缩,哪有半点才俊的风范?他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等而下之、渺不足道矣!”
  冰儿道:“你这么说可就大大的错了!用人当量才而用,否则人无完人,你一味的求全责备,那天下就当真再无一人可称‘才俊’了。这王圭长于谋划,确是不擅决断,你只因不耐烦他办事不够爽快就将他束之高阁,真是令他明珠暗投了。”她在殿中踱了数步,又道:“不过你之所言,也有理在焉。东宫僚属之中,实是少了一个明快果断之人。但你不必担心,此事我已替你思量周详,还为你找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决断之才。”
  李建成一喜,忙问:“当真?那是谁?”
  “魏征!”
  “魏征?”李建成一皱眉,“他是谁?他若真如你所言这般厉害,何以我竟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本是山东的一个道士,只因天下大乱,先后投入武阳郡丞元宝藏、瓦岗李密帐下。后来瓦岗军败灭,李密投奔我朝,当时徐世绩手中还握有相当数量的瓦岗精兵据守山东。这魏征自请出使,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降了徐世绩,使我朝兵不血刃尽收山东于版图之内,这样的人不是才俊,还有谁是才俊?”
  李建成惊诧半晌,道:“徐世绩已为李世民罗于帐下,那魏征若真有过人之能,何以竟不获李世民重用?”
  “这就是天意弄人了!他才立下奇功,窦建德便大举兴兵攻占山东,将他俘了过去,直到如今夏国覆灭,他才以夏军降臣之身被押回长安来。”
  李建成大喜道:“这么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魏征注定了应为我所用!”
  冰儿点头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魏征注定了是李世民的克星!”
  “好,明天我就大开中门,迎他入府,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次日,东宫正门之外,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向着李建成深施一礼,道:“降臣魏征拜见太子殿下!”
  “魏先生免礼。”李建成拱手还礼,顺势打量这冰儿赞不绝口的魏征。只见他不过是中等身材,但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不禁暗暗点头,当下引他入嘉德殿,屏退左右,只留王圭相陪。
  李建成引见魏征和王圭二人相识,又指着一幅低垂的珠帘,道:“魏先生大名,拙荆也如雷贯耳,今日听闻魏先生光临,亦欲聆听教诲。”原来冰儿也急于知道魏征是否名符其实,便不避男女之忌,设了珠帘以挡视线便来听他们交谈。
  魏征心中一凛,想:“早听说太子妃见识超卓,乃女中俊杰,今天连她也到场,可见太子对我确乎十分重视。”他隔着珠帘只隐约见到后面盘膝坐着一个人影,当下不敢多看,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只听帘后声音如珠玉相击、清越异常:“魏先生不必多礼!”
  魏征转身对着李建成,道:“太子殿下如此信任,魏征自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隆恩。”他语气平淡,似是视此礼遇为理所当然,心中其实波涛汹涌、激动不已。
  他出身贫寒、自少孤苦,便发愤研读经史,只盼能有朝一日一飞冲天、名扬四海。谁知碌碌而求,直至而立之年,竟仍是无所作为,徒然惹人笑柄。后来天下离乱,他往来穿梭于豪强之间,先后事奉元宝藏,李密,但所进之言均被目为书生之见,不获采纳。之后又随李密降唐,立下说降徐世绩之功,只道马上就能声名鹊起,上动天听。岂料窦建德攻占山东,他也失陷为俘虏。他正恨命途多舛,出身草莽的窦建德竟现出知人之能,拜他为起居舍人,让他参与机密。他感激之余只想为大夏呕心沥血,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哪知李世民一条“牧马河北”的妙计将他的美梦一日之间就击得粉碎,他再次以屈辱的降臣之身不光彩地回到长安,又沦为众人的笑柄。
  他中夜悲叹,自知天下已定,自己年事日高,再难有出人头地之机,半生雄心,竟落到一个小小的秘书丞之位!什么开天立业,什么青史留名,全成天边云烟,水中花月!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堂堂大唐太子李建成竟然召见他,而且还是大开中门,亲到前庭相迎!他便如瞎了眼的人忽又眼前一亮。他心中亢奋之余,亦自忧惧:“太子乃当今储君,地位之尊崇,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位高则身危,此乃古今通例。我投身东宫,不免要陷入龙争虎斗的险恶之中。”但转念一想,又是雄心万丈:“若非如此,又怎能显出我的满腹韬略?这是我扬名立万的最后机会!我决不能放弃、决不能失败!”
  他心头思绪万千,那边李建成已开口:“自秦汉以来,创业之初的太子往往难以善始善终。依先生之见,我这太子之位,能否善终?”
  “以我之见,太子不仅储位不保,且有性命之忧,已是危在旦夕!”魏征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心中在想:“李建成开门见山就以此大事相询,我必须以诚相待,不留任何余地,以示我对他的一片赤诚。”
  李建成和王圭一听,都是勃然失色,王圭更是心头狂跳。他虽也感到李建成正受到李世民的严峻威胁,但在李建成面前岂能如此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呢?他久随李建成处理朝政,平日所见之人均为官场老手,个个圆滑世故,说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纵是心腹密友也甚少直言无忌之语。这些年来耳濡目染之下,他说话行事,不知不觉的也处处留着转圜的余地,已失却初进东宫时的锐气。
  李建成按纳住心头惊悸,道:“先生之言,令人惊骇,可有所据?”
  “殿下,我大唐之所能创立,是为何故?”魏征反问道。
  “这个嘛,”李建成略一沉吟,“一是天命所归,二是人谋所至,三是兵威所加。”
  魏征微微一笑,道:“天命无形,人不得见;人谋密策,亦难以为众所知;唯有兵威,天下人人可感。是故在天下人眼中,大唐确乎是兵威之盛,中原无匹!”
  “大唐既是以兵威震服人心,那岂不是人人都以为大唐乃……”
  “乃秦王李世民所创!”魏征毫不客气的抢过李建成的话头,“大唐既是秦王所创,这皇太子之位,也就应为他所有!”
  “不!”李建成仿佛是挨了一刀,失声大叫,“大唐乃父皇所创!我乃父皇嫡长子,这皇太子之位,只能为我所有!”
  他这一失态叫嚷,殿中众人都不敢接口,只是低头不语。殿内刹时一片死寂,李建成脑中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冰儿其实早也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他总以为那是妇人之见,听时虽觉句句在理,之后也不过是如春风过耳。他也感到李世民对他是个极大的威胁,近年来更越发的讨厌、回避他,却从不曾象今天这样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以前总想着李世民虽然经常东征西讨、手握重兵,但终究只是个藩王,名分早定,再高也高不过他去。有道是“长兄为父”,又有“君为臣纲”,李世民再厉害也不过是弟、是臣!只要父皇或他自己一句话,霎时便能解了他的兵权。但现在他才忽然发现:李世民竟已“凭空”超越了他,成了大唐的开创者!大唐既是由李世民所创,不要说他,就连父皇都全成了占他便宜的“窃居者”。李世民已在不知不觉间反客为主,坐大而成君上之“君”!父皇和他作为“窃居”天下的君,又怎能解得了李世民这“开创”大唐的君上之“君”的兵权?若父皇和他要强行剥夺李世民的兵权,他来个振臂一呼,岂不是天下影从?
  他越想越惊,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哀恳求助之色。
  魏征见他面上神色已变了,清一清喉咙,又续道:“太子英明!大唐的确乃皇上所创,太子的确应居储君之位。但天下人已被秦王所惑,不能明辨是非了。因此才智之士,争相投入‘文学馆’;勇悍之夫,纷纷归于‘天策府’。朝中大臣,只向秦王献媚;连宫中妃嫔,除张尹二位娘娘外,如宇文昭仪、万贵妃等都异口同声盛传秦王当主天下。秦王势已布成,只待逼得皇上下诏废立。远者秦二世得立,扶苏太子自刎;近者隋炀帝登极,废太子杨勇被缢。若秦王夺嫡成功,又岂能让殿下存活于人世?这不是性命之忧,还有什么算是性命之忧?”
  在魏征这咄咄相逼的辞锋之下,李建成听一句,身子便矮了一寸,颤声道:“那……那以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自处?”
  魏征微一挺胸,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以报太子隆恩厚遇。”
  “何为上、中、下三策?愿闻其详!”
  “上策,乃殿下当机立断,明诛也好,暗杀也好,斩除秦王,永绝后患!”
  “杀了二弟!”李建成倒抽一口冷气,马上反对,“万万不可!手足相残,乃古今大恶,我身为堂堂大唐太子,立身处世,当以德服人,岂可作此禽兽之为?”
  王圭也忙道:“秦王恃功谋逆,虽是该杀,但他眼前其罪不彰,杀之恐皇上震怒、人心不服、殿下难以收拾。再说秦王既已起了逆心,定必早有防备,要向他下手,只怕不易。”
  只有坐在珠帘之后的冰儿暗暗在心中喝一声彩:“好!此计确是上上之策,斩草除根、一劳永逸!魏征确是果敢勇决之人,我终究没有看差了他。”随即又叹息,想:“只是建成为人优柔寡断,此等良策他决不能受。”
  只听李建成又道:“诛杀李世民虽可永绝后患,但过于冒险!请问先生,这中策又是如何?”
  “中策,乃是固本培元、深自封植。太子平日多理朝政、事必躬亲,难免会得罪人,还不如将这些枝节小事交给下面的官吏去做,既显大度、又示恩德。朝中众臣,不论贤愚,太子都应多多结交、谦恭礼让,以扬温良之名;宫中娘娘,不论亲疏,太子均宜好好结纳、折节相待,以显孝贤之德。太子还要多加笼络京师之外各省豪杰,以济缓急。尤其山东一带,我的故旧甚多,我可以亲往游说他们为太子效命。”
  王圭赞道:“此计大妙!虽然此计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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