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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风云录-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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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儿一口气的痛诉出来,李世民犹如给敲了三下闷棍,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一时张口结舌,作声不得。
  吉儿见他无话可说,更是怒火中烧,道:“怎么?给我戳着痛处了,是不是?你别以为嘴上说得漂亮就可以欺瞒我一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再骗我,那是千难万难!”
  李世民强自镇定心神,想了一想,道:“这三件事,我都可以解释!”
  “解释!只怕是‘掩饰’吧!”
  “我知道你对我成见已深,但无论如何,你都应听我说一次!我说了,信不信在你。你尽可认为我还是在骗你,尽可不理会我的解释。但你若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教我如何心服?”
  吉儿心念一动,想:“这次给他发现我没死,日后不知要有多少纠缠,何不就在今日一了百了?”于是道:“好!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现在讲完。你若骗我,我总能知道。你的话若不能取信于我,你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能来纠缠我。怎么样?”
  “一言为定!”
  李世民在殿中来回踱步,筹思了一会儿,这才道:“我就先说第一件事。是的!当年我进宫去,的确不是为了见你。我那时只见过你一面,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什么人,怎能知道你是公主,就住在皇宫?好!事到如今,那也不必瞒你。那次我入宫,实在并不是对你杨家安着什么好心,是因为你那‘好父皇’下旨叫我爹去太原当留守,我们猜不透你父皇葫芦里卖什么药,爹爹便教我入宫向我王表姐查探。”
  吉儿听到他提到种种旧事,一股去日如烟的感慨不由得涌上心头。
  李世民续道:“我跟王表姐谈完正事,便往回走,本是要爬树出宫的,正好就见到你来。我那时真是作梦都不曾想过会再见到你,更没想到会是在那种地方!我并没想着要出来见你,只是……唉,天意冥冥,我也不知那是福是祸!偏生那时突利也在场,就躲在我旁边的树上。他身下的树枝断了,我欲不现身救他亦不可得,这才让你见到了我。”他捧着头,往事一幕幕在心头掠过。
  二人都不作声,只听到雨声在“沙沙”的落着。
  静了一忽儿,李世民又道:“你见着我,便说我是来找你的。你来说说看,我能怎么说?难道我能跟你说:”哎呀,公主殿下,你真是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来找你呢!我只不过是来看看你那好父皇有什么阴谋诡计要对付我家。‘吗?我入宫的目的固然不能随便说出来,而且这么说大大伤了你的心,那又叫我于心何忍?“
  吉儿默然。
  李世民又道:“再说第二件事。是的!当初在雁门关,我只是碰巧遇上突利抢亲,完全不知道他抢的竟会是你!我在汾河洗马的时候捡到你父皇的勤王木诏,才知道突厥围困雁门。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并不是为了忠于你父皇而去勤王。我是怕突厥破了雁门,太原不免要受池鱼之殃。我这一切,全为了太原,全为了爹爹!否则,我并不知道你也在雁门,你父皇是生是死,我才懒理!我将木诏转给驻守当地的云定兴将军,但他兵马有限,不足以与突厥相抗。我便先行一步到雁门外去侦查突厥的实力,以筹划出一条万全之策来对付他们。又是天意弄人,我回去时刚好碰见突利。开始还以为是小股突厥游兵劫掠了附近的汉人女子,便上前查问,谁知竟发现突利就是那晚在宫中的‘刺客’;更出乎意料之外的,还是他抢的公主就是你!你又说我是来救你的。你又来说说看,我那时能对你说什么?难道我应该说:”哎呀!公主殿下,你怎么老是自作多情的呢?我不过是来对付突厥,哪里是来救你?‘吗?当时突利就在旁边,我怎能拿我军的事情在他面前向你解释?又怎能当着他的面前说这等削你面子的话?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吉儿抬头道:“好!就算你头两件事都说得过去。可第三件呢?第三件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是你亲口撒的谎,又再没第三人在场,难道还能是迫于无奈?”
  李世民面上一红,迟疑了一下,道:“不错,第三件事确是我错了,我大大的错了!是我说了谎!我的确没有出城找过你,是突利将你的字条交给我时,我才想起这件事来,吓得要死!”他见吉儿面上浮出嘲讽之色,忙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的。但这是真的!真的!突厥的事情一了结,我便出来找你,正是你要走的时候。我……我真的是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我要想办法把你留下来!我忽然想到那张字条,就马上拿了出来,想也没想就说出那番愚蠢的话来。话一出口我已经很后悔,真的!我很后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谎话来。但是你那时那么执意要走,我怕!我真的很怕!我只觉得哪怕要用什么坑瞒拐骗的法子都得留住你!我爱你,吉儿!我……”
  “够了!”吉儿捂着耳朵,叫道,“你不要说!我不要听!也不会信!”
  李世民面现悲凉之色,低声道:“我知你不信,但我也要说!如果我早知道你就是为了这个而离开我,我便是割了自己的舌头也不会再说这些话!但是大错已然铸成,你教我能怎样做?我这一生就对你说错这么一次话,为什么你也不能原谅?”
  吉儿只是声嘶力竭的叫:“我不信!我不信!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你根本不将我放在心上,只想哄骗我!”
  “不,不!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听我说,若我不是爱你,我为什么要骗你?我就是太爱你!我不能眼看着你走!我不能!我不能!我宁可撒谎!宁可只能一时骗住你,也要留住你!”
  吉儿心中一动,忍不住想:“他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却咬着牙不答他。
  李世民见她不再骂出来,知道已说动她了,不禁精神一振,又扑在她面前,道:“吉儿,原谅我这一次!回来我身边,好不好?我一定好好补报于你,永远都不再对你说半句谎言!”
  吉儿心乱如麻,望着他哀恳的目光,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心焦如焚,脑中飞转的在想要怎样才能令她回心转意。他一转头间,忽见堂上供着两个灵位,一个灵牌上写的是“皇隋明帝杨讳广之灵”,另一个灵牌上写的是“皇隋恭帝杨讳侗之灵”,突地心生一计,想:“吉儿向来感怀她父皇,与其求她,不如……”于是站起来,走到灵前,道:“这是你父皇和皇弟的灵位吗?”
  吉儿一时弄不清他怎地换了话题,随口答道:“是。”
  李世民从案上取过香烛,在烛台上点燃了插在香炉上,跪下来拜了几拜。
  吉儿知道他一向讨厌自己父皇,怎么忽然会如此恭敬?但只奇怪了一忽儿,便已明白他的用心,冷笑道:“你别指望装出尊敬我父皇的样子,我就会上了你的当!你平日是怎么看待我父皇的,难道我会不知?”
  李世民道:“以前你父皇处心积虑的要害我爹,我这才恨他。如今他人都死了。死者已矣,还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化解?我从未见过你皇兄,更是与他无怨无仇。他如此惨死在王世充手上,我今日破了洛阳,也算为他报了一仇!看在你份上,向他们拜上一拜,又算得什么?”顿一顿,又道:“他们都葬在哪里?”
  吉儿心中一酸,低声道:“我皇弟就葬在外面御花园里,好让我能守护他的亡魂。至于父皇,他……他还埋在江都运河边的一个土坟里,连块墓碑也没有!”
  “你怎么不将他迁葬到好一点的地方?那儿人来人往,只怕年深月久,很快就会湮没在践踏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吉儿叹道:“我何尝不想?但我一个小小女子能苟延残喘于这乱世之中,已是天可怜见,哪里还有余力去给父皇迁葬?”
  “若是你愿意,我去给你父皇迁葬,好吗?还可以将你皇弟的坟也迁过去,让他与你父皇合葬一处,你看怎么样?”
  吉儿心中大动。她知道这种事情在她来说是千难万难,在李世民来说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她转念又想到,这不过是李世民拿来作饵,要诱她回他身边,自己岂能就此屈服?仍是咬牙不语。
  李世民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认定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讨你欢心,引你回来。是的,我只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关心你父皇的身后之事,只要能教你欢喜,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我不愿去做的?但若你跟我在一起就真的是这么苦痛不堪、了无生趣,我也不会逼你!你肯回来也好,你不回来也好,我都会为你办好这件事,让你知道我待你之心究竟如何!”
  吉儿心头一热,不由得便道:“你若真的待我好,我岂是无情之人?但你几次三番的欺骗于我,怎教我不心灰意冷?”
  李世民听她口气大为松动,惊喜交集,忙又到她身前,道:“经此一事,我给你吓得魂都掉了,哪里还敢再欺骗于你?我若再骗你,你就马上离开我,我决不阻挠!”
  吉儿沉吟半晌,才道:“你若真能言而有信,我只盼能与你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李世民大喜,搂她入怀道:“我一定信守言诺,再也不教你伤心!”
  二人相依相偎,心中都是喜乐无限。
  吉儿折腾了这一夜,此时心中一宽,只觉眼皮沉重,靠在李世民怀中,渐渐的便睡了过去。
  李世民也是疲累不堪,倚在窗边合眼养神,恍恍惚惚间似听到“嗒”的一声轻响,霎时醒转,却见燕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二人身前,手中执着一柄匕首,刃尖竟正抵在吉儿的胸前,离她衣襟只有一寸之遥。他大吃一惊,一看吉儿,只见她嘴角含笑,似是好梦正酣,半点也不知自己正站在鬼门关前,不由得冷汗直冒,知道自己若出声喊她,她一醒转坐起来便会匕首穿胸,立时无救,只得拿哀求的目光望着燕儿。
  晨曦初露下,只见燕儿满脸悲愤痛恨之色,随时手腕向前一递便会取了吉儿的性命。但她看看吉儿,又看看李世民,面上渐渐的转作伤心欲绝,忽地将匕首一收,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出去。只听她脚步轻盈,不一会儿已出了含凉殿。
  李世民长长吁了口气,坐直了身子。他这一动,吉儿也从睡梦中醒来,睁眼见他面上犹有惊悸之色,忙问:“世民,怎么了?”
  李世民忙掩饰道:“没……没什么!”
  吉儿将脸一沉,道:“你又要骗我了!”
  李世民只得道:“刚才燕儿在这里。”
  吉儿一惊:“什么?她在这里干什么?”
  “她想杀你,但终于没有下手。”
  吉儿低着头,默然不语。
  李世民搂住她肩膀道:“怎么啦?我可没骗你,你又要生气吗?”
  吉儿摇摇头,道:“我在想那燕儿。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是颉利的女儿、突利的妹妹,当年来助我军攻打长安。后来……那次我以为你死了,痛不欲生,不能自制,若不是她,我可挨不过那一关!这次攻打洛阳,她也曾在战场之上救我一命。我对她有感恩之心,但那是不能跟你比的,你可明白吗?”
  吉儿仍是不作声。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理她就是了!”
  吉儿淡淡的道:“你是堂堂秦王,三妻四妾再也寻常不过。我算是什么?敢来管你?”
  “你又来了!难道我们之间,非得总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抠气不成?我们不要再谈别人了。这几天,我要天天跟你形影不离,只说开心的事情。”
  吉儿禁不住一笑,道:“你又来哄我了!你是大军主帅,这洛阳新下,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办?我才不信你能时时刻刻待在这儿不走。”
  “那有什么!这些事情永远没完没了,迟做早做不也一样?当年在太原我只顾着大事,才招你怨恨,如今我还怎能重蹈覆辙?”
  吉儿倚在他怀中,喜不自胜,忽想到荷香,叹道:“只可惜荷香给那天杀的李元吉害死了,否则她能见到今日情景,可有多好!”
  李世民恨恨不已的道:“李元吉作恶多端:害死荷香,害死我们的孩子,几乎害死你,还故意引我陷身敌军之中!我跟他仇深似海,终有一日要叫他血债血偿!”
  “他贵为皇子,又得你父亲宠爱,要报这仇,谈何容易?”
  李世民目光闪闪,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他总会遇上恶贯满盈的一天。”
  夜色沉沉,却似有千万种声音在响:火焰烧灼着房屋的毕剥声,砖瓦木头跌落在地的声音,婴孩的哭叫声,人群的惊叫声,还有……还有就是吉儿撕心裂胆的叫喊声:“世民,世民!来救我啊!救我啊!”
  李世民只觉自己就站在那熊熊烧着的屋子外,清清楚楚看到吉儿抱着哭喊不休的孩子,在大火的中心满面血污的呼叫,伸着手向他求救。他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往外拉,但怎么用力也扯不动她分毫。就在这时,忽然那熊熊烈火幻化成一只魔爪,一下子便捉住吉儿的另一只手,向里回夺。他只感到吉儿的手一寸寸的从他指缝间滑走,心中又急又惊,大叫:“吉儿!吉儿!吉儿!”……
  “世民,世民!你怎么了?快醒一醒!”
  李世民睁开眼睛,见到吉儿俯在他身前,弯着腰在叫他。转脸一看,窗外明月当空、夜凉如水,这才知道方才是在做梦。
  吉儿掏出手帕,将他额上的虚汗揩去,低声问:“你刚才发什么梦?叫得这般可怕!”
  李世民紧紧抓着她的一只手腕,似乎还在怕那梦里的火手会真的突然出现,将她从自己手中抢去,一时之间犹喘息不止,答不上话来。
  吉儿见他怕得厉害,便拉他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上,轻轻的抚摸。
  良久良久,李世民渐渐的宁定下来,将那梦跟她说了,道:“吉儿,我真怕!我怕终有一天,我还是要失去你!”
  吉儿听着,眼中露出爱怜之色,道:“都是我不好,昨晚将你吓着了。你放心,只要你不再骗我,便是月老来拆散我们,我也决不离开你!”
  李世民道:“可是我觉得这梦是个不祥的预兆,我觉得我们终究还是不成的!”说着禁不住眼泪涔涔而下。
  吉儿伸出手来抹去他的泪水,道:“不过是个梦罢了,怎能当真?你平日也不是这样多疑的人,今天是怎么啦?”
  “可是……”李世民迟疑了一下,“可是这个梦我已经发过很多次了,我总觉得这不止是个梦那么简单。”
  吉儿一惊,道:“什么?这一模一样的梦你发过很多次?”
  “嗯,倒也不能说一模一样。每次都会有一点点不同,但情景都差不多,都是你在那烧着的屋子里,我在屋外怎么想救你也救不了。”
  “你隔多久做一次这样的梦?”
  “那次我以为你死了,之后就经常做这梦。开始时四五天就会做一次,但后来渐渐的便稀落了,近一年来若不算这次只做过两遍。”
  吉儿想了想,道:“这就是了。你以为我死了,心里伤痛,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后来这件事慢慢的淡了,这梦也就做得少了。昨晚你又再见着我,勾起往事,所以又做起这梦来。以后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你没了这心事,就再也不会发这个梦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除非你昨晚的话只是敷衍我,早就想着还要骗我的。”
  “不,不。决不会的!”
  眨眼便过了月余,李世民果然天天伴在吉儿身边,寸步不离。
  这天清晨,吉儿踏着露珠,来到水池边杨侗的墓前,默默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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