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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布武-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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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不在城外,而在城内。家康居然对此毫不知情,为了从山家三方众手里夺回骏河而早早离开了冈崎。想到这些,减敬觉得家康简直就是悲剧。
  他特意走到庭院巾,将纸灰揉碎,然后急急准备停当,去筑山夫人处。减敬流汗不止,并非仅仅因为天气炎热,也是因为紧张。这时,下人同来了。减敬道:“忘记了一件大事,我现在要去筑山夫人那里。我出去时,大贺弥四郎可能会顺便来拿药。你告诉他我稍后会亲自送到府上。”吩咐完,他心事重重地出了家门。
  从家到城内并不甚远。想到怀中的密函,他的心一阵阵颤抖。当他看到替筑山夫人梳头、弹琴的侍女们时,竟差点摔倒在地。“夫人情况如何?”
  “她刚刚梳好头,正等着您呢。”
  减敬脱了木屐,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动。
  筑山夫人看了看跟在琴女身后的减敬,道:“还没有回音吗?”
  减敬吃惊地望了望琴女。“天气突然变得如此炎热,要是来一场雨就好了。”他一边急急地向筑山夫人递眼色,一边岔开了话题。
  夫人似乎也大吃一惊。“是啊,不知不觉已到了雷雨季节。”
  说完,她对琴女道:“有事我会叫你。先下去吧。”
  减敬摇着扇子,直到侍女走远。筑山夫人已经开始发福,皮肤冷冰冰的,只有眼神还是那么灼热,闪耀着欲望的光芒。“减敬,不必担心琴女。她乃藤川久兵卫之女,是我最信赖的侍女。”
  “夫人,现在正值暴风雨前夜。那琴女的妹妹,好似是德姬身边的侍女……”
  “哦,你是说喜奈,是我令她潜伏在德姬身边的,你不要担心。”
  夫人说着,斜倚在扶几上,眼神变得十分妖媚。“过来。”她用眼神呼唤道。而她那冰冷的皮肤,也洋漾着春光,似在呼唤男人。
  减敬茫然地走上前去。夫人的皮肤如蛇一般冰冷,气息却为何依然如此灼热?直到最近,减敬才算是体会到了人世间欲望的可怕。女人的一生难道就是生儿育女吗?一旦到了韶华将逝的筑山夫人这个年纪,欲望就开始变得疯狂,疯狂得几近凄惨。
  减敬原以为,筑山夫人对家康的憎恨背后,隐藏着对“爱”的渴望,但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每次见面,她都会像蛇一样缠住减敬,不先亲热一番,她是不会安安静静和他说话的。今日,减敬想要早点从那毒蛇般的纠缠中挣脱开来。“夫人,胜赖有了回音。”
  “怎么不早说?”筑山夫人微微睁开眼,但还是抓住减敬的手不放,“拿来,是亲笔函吧,我想和你一起看。”她柔声说,伸出手抚弄着减敬的耳朵。
  减敬摆脱不掉,只得依言掏出信来。夫人淡淡地扫了一眼,问道:“肯定是亲笔函吗?”
  “是。此处有他的名章。”
  “哦。那就好,念给我听。”她依偎在减敬身上,陶醉地闭上双眼。
  “就这样读吗?”
  “对。不要放开我。就这样。”减敬惊恐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然后将嘴凑到筑山耳边。
  “经由减敬获悉贵体安好,甚慰。”
  “哦。”
  “切盼令郎信康能为胜赖尽力。”
  减敬一边念,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紧张得浑身冒汗。当读到胜赖将信长部分领地赠给信康,并许诺将筑山嫁给小山田兵卫为妻时,减敬偷看一眼夫人,只见她微微睁了睁眼,仍是一脸陶醉。不知为何,减敬突然全身发抖。
  “这原是我们开出的条件,您都听清了吗?”
  “知道小山田吗?”
  “是。他在甲斐是个远近闻名的猛将。”
  “哦。”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多大年纪了?”
  “大概和我差不多。”
  “器量如何?”
  “性格温文尔雅,行事雷厉风行。”
  “哦。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她连连点头,但并没有放开减敬的意思。减敬始时愤怒,现在却感叹。他惊讶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不但毫无羞耻,还堂而皇之地幻想和未来丈夫厮守的情形……
  “夫人……夫家已定。”
  “你干得很好。”
  “那么……减敬将来怎么办?”
  “你可以随意行事,只要我没有异议。”
  “夫人。”突然,琴女满面羞红地跪在入口处,她显然看到了夫人与减敬二人的丑态。
  “什么事?”筑山夫人怒道。
  “少主过来了。”
  “三郎……”
  减敬立刻从夫人身边跳到房间一隅,跪在地板上。筑山夫人也大吃一惊,正了正身子。信康腾腾地走了进来,看到减敬蜷缩在屋角,顿时眉乇倒竖,紧握双拳。
  “减敬!你竟敢欺骗我。”
  “小人不明。”
  “你说菖蒲是你的女儿?罢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滚!”
  减敬道:“是,小人先告退。”
  他汗流浃背,逃也似的退下了。筑山夫人趁机将胜赖送来的密函悄悄藏到膝下。“天气暑热,三郎依然康健……”
  筑山夫人敷衍着,但被信康粗暴地打断了:“母亲!”
  筑山不得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呀。”
  “母亲!”信康大吼着,在她上首坐下。因为内心激动,他全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在他的逼问之下,菖蒲终于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她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回响在信康脑际。听说减敬是武田家的人,已足以令信康震惊,他哪想到母亲居然和减敬不清不白!更让他无法忍耐的是,他原以为菖蒲清纯有加,却不料她竟是母亲和减敬设在身边的陷阱。但信康无法憎恨菖蒲。
  她出于对信康的情意,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和角色。菖蒲并没有错,她不过是被乱世摧残的小草。
  “母亲。”信康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终于开口了,“菖蒲并非减敬的亲生女儿,您知道吗?”
  “这……”夫人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我只听说菖蒲是他的女儿,至于是不是亲生女儿,就没过问。菖蒲难道出了什么事?”
  “母亲知道菖蒲是受命潜伏到我信康身边去的吗?”
  “三郎,”夫人笑道,“无论她是否受命潜伏到你身边,我们有对策就可以了。我们也有耳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冷静些,告诉母亲。”
  信康向她靠了靠,道:“菖蒲……已经全部向我坦自……说她和减敬笼络母亲,欲将冈崎城送给……”
  信康刚说到这里,筑山夫人摆手大笑起来:“噢,三郎,你是这座城池的城主,考虑事情要冷静些。即使,”她眯缝起眼睛,“菖蒲所说属实,三郎又打算如何呢?发火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信康顿时无语,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剧烈地抖动着。
  “身为城主,你必须学会判断是非,采取行动。谁都知道,武田氏觊觎冈崎城,此事无需减敬和菖蒲来证明。你要怎么办,三郎?”
  “那么……您是说菖蒲向我撒谎?”
  “那倒未必,也许是事实呢。”
  “我还想确认一件事!听说母亲宠爱减敬,并且和他做了非分之事,这可是真?”
  “哼,”夫人阴阴地笑了,“如果我说是事实,你会怎么办?”
  “唉!”
  “等等。我们的对手在玩弄阴谋,我们也必须拿出相应的对策。”
  “您明知菖蒲的身份,却仍将她送到我身边,就是所谓的对策吗?”
  “是。”
  “那么亲近减敬也是对策了?”
  “当然。”
  “还有……背叛父亲,也是对策?”
  “哼!不要说什么背叛。被抛弃的是我,你很清楚……但我并不打算报复。如果你父亲被武田家打败,丢了性命,我还准备为德川家保留这座城池,我已经作好了准备。”
  夫人毫无愧色,信康紧紧地盯着她。看来,事情果真如此。身为儿子,再也没有比憎恨母亲更为痛苦的事。他内心也希望母亲的所作所为有她的道理。如果真是那样,他再责备母亲就过于残酷了。被父亲抛弃的母亲,因为出于爱护儿子而亲近敌方的奸细……想到这个,刚才还愤怒不已的信康,此刻渐渐觉得她乃是乱世少有的烈女子。“母亲!”信康内心一片混乱,在夫人面前跪下去,“请向孩儿发誓,再也不要接近减敬了。”
  “噢,如果三郎如此在意此事,依你便是。”
  看到夫人爽快地答应,信康突然落下泪来。他悔恨自己怀疑母亲,觉得自己是世间少有的不孝之子。
  夕阳西下,卧房内愈加闷热。母子的沉默,不时被夏蝉的鸣声打断。
  信康希望相信母亲,但又有某种不安。他不认为敌人会那么容易中母亲的计。他更害怕的,是自以为算计了敌人的母亲,反而掉进敌人事先设好的陷阱。但现在最让信康头疼的,是母亲的所为已经被菖蒲和小侍从知道了。
  此事如经小侍从之口泄漏给德姬,德姬则有可能告诉岐阜的信长。信长倒罢了,若是此事传到父亲耳中,将如何面对?
  父亲家康对母亲是弃如敝屣。但父亲却是家中的顶梁柱。他每日里都在为整个家族的利益出生入死,如果知道妻子背叛了自己,怎会善罢甘休?看到信康咬牙擦着汗水和泪水,夫人道:“三郎,只有你能读懂我的内心。母亲只有你一人可以依赖了。”不知何时,筑山夫人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开始时,她不过是在搪塞、哄骗信康,但不知不觉,竟陷入错觉,认为自己所为的一切,真在为信康着想。
  “母亲!儿子理解您。”
  “你能够理解?”
  “但有些事,您不能过于随心所欲。”
  “是……”
  “我已有了主意,可以让母亲脱身。”
  “脱身?”
  “首先,远离减敬。”
  筑山夫人看了看信康,慌忙将视线移开。她想说只有减敬才是联结甲斐和三河的纽带,但终未说出。如现在挑明,信康定会情绪激动,坏了大事。
  “其次,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让侍女们议论纷纷。”
  “你的话,我决不说半个不字。我会牢记在心的。”
  “您能接受这些,孩儿就放心了。”信康长长吐了一口气。
  挽救母亲声誉的唯一办法,就是疏远减敬,消除谣言。信康现在的心思几乎全部集中在这些事上。知道此事的人,现在城内只有五人:减敬、母亲、信康,还有菖蒲和小侍从……信康掐指算着。忽然,他的眼里露出骇人的光芒:必须杀了减敬和小侍从!此是出于对母亲的爱和孝心。
  他站起身,筑山并不明白信康神色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少主要回去了。替我送送他。”她向隔壁房间叫了一声,然后懒懒地斜躺在扶几上。
  信康出了卧房,转过头来,严厉地看着身后的侍女,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阿琴。”
  “是家臣之女吗?”
  “是。家父是藤川久兵卫。”
  “哦,久兵卫的女儿。”信康顿时放下心来,看着台阶旁边的房间。减敬还候在那垦。信康怒意顿时冲上脑门,仿佛踩到了一堆粪便,立刻腾腾走了过去。
  “减敬!”
  “在。”减敬惊恐地抬起头来,信康猛地冲他吐出一口痰。减敬默默地擦着额头,等着信康再一次侮辱他,但是信康却径直出了大门,在夕阳的余晖中飘然而去。
  出了御殿,信康仍是一脸严峻,沉默不语。
  “少主,出了什么事?”侍卫野中五郎重政看着信康不同寻常的举动,低声问道。
  “重政!”在那棵据说是父亲幼年时栽下的梧桐树下,信康停住脚步。他的脸和嘴唇都毫无血色,只有眼睛放射着骇人的光芒。“你马上出城去,杀了减敬。”
  野中重政顿拧起眉头,十分不解。
  “那个浑蛋……欺骗了我!”
  “欺骗少主……因为什么?”
  “你不问原因,就不能杀他?”
  重政静静地点了点头,道:“无理杀人有损少主的仁德。”
  信康激动地踢打着地面:“好,我告诉你。那个浑蛋说菖蒲是他的女儿,其实不然。他乃是甲斐的奸细……至于其他事,你无须知道。”
  “在下明白。甲斐是冈崎的敌人。”
  眼看着重政急急走向连尺门,信康再次长长叹了口气。重政到了减敬家,定会不由分说杀掉他。但另一个知情人小侍从,如何才能杀得了呢?菖蒲只要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泄漏秘密。但小侍从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放心。
  “为了母亲的名誉!”信康亢声自言自语着,坚定地向本城走去。
  第十七章 少主除奸
  信康的身影消失了,减敬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信康和胜赖的身影。在减敬心中,胜赖是个值得依赖的主子,信康则是个可怕的敌人。从年龄上看,信康不过是个孩子。他曾问自己,为什么那样怕信康,却发现理由十分模糊。信康那犀利的眼神,让人想到展翅飞翔的鹰。
  它在空中傲然盘旋,一旦地面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降落下来,不由分说地将猎物撕碎。好不容易等到了胜赖的亲笔信,他觉得应该立刻离开冈崎城,固然有遗憾,但若继续留在城中,就有可能被鹰的利爪撕碎。再也不能轻举妄动了,必须装出害怕信康的样子,让城内的人以为他只是个胆小的郎中。
  “减敬先生,你怎么了?”阿琴终于发现了蜷缩在房间里的减敬。
  “这……我坏了少主的心情……”
  减敬故意心惊胆战地想要站起来,却又缩下了,“阿琴,请……请向夫人求情,求她替我向少主道歉。拜托了。”
  “你怎么了,减敬先生?”
  “我的腰扭了,只能爬着过去。少主……少主大概还在生气,我很害怕……”
  阿琴看了看周围,悄悄扶起了他。减敬指着夫人的卧房,又颤抖起来。
  阿琴依言将他扶到筑山夫人房中,减敬立刻示意筑山夫人屏退其他人。其实无须减敬示意,他一走进卧房,下人立刻习惯性地离开了。
  半刻之后,减敬从房中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地离开了御殿。该做的都已做了。信康既已视减敬为敌人,为了信康能与胜赖联手,减敬对筑山夫人说,离开冈崎恐是唯一一途。令减敬吃惊的是,他说完后,筑山夫人居然非常顺从——她的心已经飞到了甲斐。
  菖蒲被信康的真意感动,将一切都坦白了。同样,减敬若如实诉说自己的一片苦境,想必胜赖也不会阻止他回去。但他还是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仿佛荒原上的野草般摇摇晃晃向城门走去。
  在冈崎做探子,每一天都处于生死线上。减敬感到全身如同虚脱,但现在不容如此。他走出筑山御殿的大门,暗暗提了一口气。日色偏西,凉风习习。还有一刻就要入夜。减敬一边想象着今夜的星星该有多么美丽,一边告诫自己,天黑之前这一刻万不可疏忽大意。
  出了大门,减敬立刻转身向本城走去。倘若信康的人想要杀他,也绝不会在本城,而应该在护城河边,或者住处的入口等处。因此,减敬认为走之前还应再见一次大贺弥四郎。弥四郎的住处现在城内,减敬觉得一生最危险的时刻,应该在弥四郎家里度过,那里是最安全的。“这弥四郎,白捡了堆好果子。”
  谁都不可能识到此话中的意味。减敬大步走进大贺弥四郎的宅门。
  弥四郎刚刚往吉田城搬运完粮草,回到家中。“减敬?来得正好。进来进来。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吧?”
  “您最近公务繁忙,不敢前来打扰。”
  “哦?我们今日畅谈无妨。我公事已毕,正好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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