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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什么也不用想了。高某相信你是真心喜爱筑乐,也是真心为高某着想。可是,高某不会为你击筑的。请让高某向嬴政自首去。”说着,起身便往外走。
华阳公主身为尊贵的公主,没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见高渐离软硬不吃,忽然一改恭敬的态度,霸道十足地说道:“高渐离,你走不出我的宫门。既然落在我的手中,就必须任我摆布。你不为我击筑也可以,但必须呆在宫中。您的年龄可做我的父亲,我也像对待父亲尊敬您,不怕下人说三道四。厮儿,为高先生安排一处房间,好好伺候。如有闪失,惟你是问。”厮儿脆声答道:“公主放心吧!”转身走到高渐离跟前,恭敬地揖礼道:“高先生,请吧!”
高渐离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到偌大的公主府里,有不少的宫女、黄门侍卫,自己根本走不出大门,只能跟着厮儿走了。六国灭之后,各诸侯国皆为郡县,尽归大秦帝国的版图。可是,秦始皇没有因此满足,他的目光盯住了地图上会稽郡以南、黔中郡以西以南的广大地区。那里是瓯越人、闽越人和南越人居住的地方。嬴政决定派军征服越人,进一步扩大大秦的版图。可是,第二天的朝会上,当他将此事交与大臣们讨论的时候,却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丞相王绾态度最为坚决,进言道:“越地依山旁水,道路崎岖难行,河道纵横交错,大军进军困难,特别是军粮的运输不便,必定制约进军的速度。陛下初平天下,大国故地,人心不稳,潜伏的诸侯余孽随时有复辟的可能。臣以为陛下还是以巩固既得之地为要。至于越人,乃蛮荒之地。得之亦于陛下无益,何苦千里劳师征伐呢?”“够了!”
始皇不等老丞相把话说完,就抬手制止住,脸上显露出不悦之色。上次朝会讨论郡县天下的时候,王绾就持反对意见,而且大多数大臣都支持他。始皇因而对他不满,这次见他又站出来反对自己,便沉声说道:“说到困难,朕扫平诸侯,哪一役、哪一战没有困难?将士们浴血疆场,时刻都有生命危险。难道我们会因为惧怕困难,害怕牺牲而裹足不前吗?越人虽居于蛮荒之地,可是朕是天子,是天下的皇帝,天下的百姓和土地都是属于朕的。朕就有责任将他们纳入大秦的版图,而不能看征服之地是否对朕有益。本来,朕今天还有其他事与丞相有关。原打算放在后面说,既然丞相先开了口,朕就说了吧。请问丞相,朕交待下去的,收缴天下兵器、定移天下豪富至咸阳,以及修建驰道和各项工程的事宜进展如何?”王绾看见皇帝长目中的阴鸷之气,听着他那特有的狼音豺声,突然不寒而栗。今日的嬴政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他现在是天下共主,志得意满。自己犯什么牛脾气,逆龙鳞,不是自寻死路吗?王绾白须抖动,慌忙谢罪道:“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始皇却不怒反笑,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话呢,怎么先请罪了?何况,即使办事不力,也该说说原因。朕可不是糊涂之君,轻易加罪于臣下。”“臣当然要说。臣虽有失职之罪,但并非拖拖拉拉。诸事所以进展缓慢,是因为在臣看来,天下初定,人心不稳。而收缴天下兵器、定移六国豪富乃是六国遗族最为敏感的事情。操之过急,易生事端,激起黔首的反抗。臣以为收天下兵器不如收天下之心。稳定才是朝廷最根本的问题。同样的道理,修建驰道和其他各项工程需要动用很大的民力。连年战争,各国民力衰竭。陛下应注意与民休养生息。不妨采用缓建或少建的方法,渐进使用民力。”“好一个渐进使用民力!”始皇一声狼笑,说道,“我大秦自从公孙鞅变法以来,历代先王推行的都是以法治天下的国策,就是要使那散漫、慵懒惯了的黔首变成勤劳苦干的百姓。秦法素以严峻出名。可是,秦国的黔首没有造反,反而使国家日益强盛。如今,四海一统,朕为了使天下永享太平,为了国富民强,所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上合天意,下顺民情?这一代黔首辛苦、劳累点,牺牲奉献点,后世万代子孙就可以享受到他们留下的成果。论辛苦、劳累,朕不也是在夜以继日地操劳国政吗?比起黔首们,朕更加辛苦。”始皇说着,似乎动了真感情,低下头去。
这时,侍立在始皇御案旁的中车府令赵高眼含热泪,向始皇请旨道:“陛下,奴才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想跟诸位大人说,请您恩准。”始皇头也不抬,挥挥手说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谢陛下!”赵高转过身来,面向众臣一稽首,动情地说道,“诸位大人,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奴才是亲眼所见。远的不说,少将军李信伐楚,为楚将项燕所败。陛下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四十多个日夜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人都瘦了一圈。让人看了都心酸,直到王翦老将军出马,陛下才露出点笑脸来。奴才随侍左右,也受了不少的苦,可是,看到陛下为国事拼命操劳,奴才吃的这点苦算什么。就是拼掉小命也甘心为陛下效劳。”说完,退到自己的位置。
赵高的话说得动情,众臣也深为感动,殿内一片唏嘘之声。王绾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观点。毕竟皇帝勤政与政策苛酷是两码事。赵高是在搅浑水,有意地曲迎圣意,讨始皇的欢心。只是手段比较隐蔽。此人真不可小觑。但是眼前的形势于己不利,大家都看着自己呢。不能再与始皇争论下去了。赵高的话也说到了始皇的心里,他忽然间感觉到这么多大臣当中,只有赵高才是最理解他的人。是啊,人们只知道他高高在上,万乘之尊,出警入跸。却不知道天子威仪背后的辛劳。赵高看到了他的辛苦,为自己说了句最暖心的话。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王绾恭谨的说道:“臣知罪,请陛下降罪,臣决无怨言。”
始皇忽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坐在朝堂上,面对群臣是不可以流露出脆弱的感情。他恢复了自己的常态,大脑又正常运转起来,略一思忖,轻笑道:“王卿言重了。你没有罪,不过,人老了思想跟不上国家形势的变化。朕岂能加罪!”
王绾为官一生,何等聪明,当然明白始皇之意,立刻纳头便拜,请求道:“臣自知年老体弱,不能再为陛下效力。所以,昨晚就与老妻商议好了。今天来请旨告老还乡。肯请陛下恩准。”
始皇假意挽留,无奈王绾去意已定,苦苦请求,只好答应。王绾谢恩退到殿下。
始皇扫视众臣,面露为难之色,说道:“王爱卿给朕出难题了。没有了丞相,朕还如何议政。还是先确定新丞相人选吧!李斯,你看谁可以担当丞相之职?”
李斯早就盯着丞相的位置,见王绾提出告老还乡,心中窃喜,以为始皇极有可能任自己为相。没想到,始皇拿人选的问题问自己,不由暗暗叫苦。总不能说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吧!可是,推荐别人,却不甘心。他慌忙跪倒,犹豫了一下,说道:“王丞相突然告老,臣没有思想准备,没有考虑过新的丞相人选问题。不过,臣以为,新丞相应该禀录陛下旨意,督导百官执行新的政策,具体说,要把陛下作出的决议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就是把收缴天下兵器、给天下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以宏扬陛下盛名和大秦国的国威。”
“说得好。李斯,如果朕让你督导百官去做。你能做得更好吗?”始皇欣喜地问道。李斯亢然道:“为臣不才。可是,臣一定义无反顾地去做。决不会有太多的顾虑。臣誓死为陛下效力。”
始皇满意地点点头,以手击案,说道:“朕就以李斯为丞相,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中有赞成李斯之才的,也有不以为然,但是,始皇圣意已明,谁还敢说不行,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陛下圣明,臣等佩服至极。”
始皇早有用李斯为相之意,见群臣赞同,便又用冯劫为右丞相,协助李斯的工作,以蒙毅为廷尉,代替李斯的廷尉之缺。蒙毅与其兄蒙恬俱为大将军蒙武之子。弟兄二人虽然年少,已在朝中历练多年,颇有才名。
进行过一番人事更动后,始皇与群臣继续商讨国事,决定派将军屠睢统率五十万秦军征服南越。同时,始皇考虑到王绾的话也有道理,便派水利专家、御史监督前往南越的五岭山区,开凿沟通湘水与融水的渠道,以利军粮的运输。
临近散朝时,忽然有官廷黄门走到李斯跟前,耳语几句。李斯脸色微变,立刻向始皇跪奏道:“陛下,咸阳令派人来说,逆犯高渐离在咸阳出现过,却被宫里人抓走了。”秦始皇一听到高渐离的名字,立刻想到荆轲,心中立即被仇恨填满,恨声道:“高渐离,他也有今天。朗中令,高渐离现在何处。带来让朕见一见。”
郎中令马其妙就在李斯的下首,听到始皇问到自己,吓得慌忙跪倒,爬到阶前,禀道:“万岁,臣没听说抓到高渐离。”始皇脸色一凛。
“你职责内的事,怎会不知。快回去仔细察问。”
“职责内的事,臣怎会不小心恭谨。万岁,不用再察问了。宫内的侍卫官属确实没有人见过高渐离。”马其妙异常肯定地答道。始皇再也捺不住怒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斯忙说道:“万岁不必动怒,只要高渐离敢在咸阳出现,他就是插翅也逃不出去。也许是有人冒充宫里人,也许是咸阳令看花了眼,反正,这些细枝末节您不值动怒。可以让郎中令大人调查之后,再奏明万岁!”
秦始皇怒气稍解:“郎中令立即调查详情,一旦有高渐离的消息,就直接奏朕。李斯,你也有过失,朕要你寻访乐师,为我大秦国歌作曲,至今毫无结果。”
马其妙连声应道:“臣遵旨,一定查明高渐离的藏身之处,将其缉拿归案。”“臣知罪!”李斯谢罪说道。“高渐离不失为国歌作曲的最佳人选,可惜他是个逆犯。大秦国歌岂能用逆犯作曲。”始皇自言自语地道。
李斯接替王绾做了丞相。他这个丞相非历任丞相可比。因为天下统一了,大秦帝国的版图扩大了好几倍,他手中的权力自然也大。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完全改变了王绾的工作作风,雷厉风行地处置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各项工作立刻就上了轨道。尽管周围是黔首和六国遗族的叫骂声。但是,兵器一定要上缴,登记的豪富必须迁往咸阳,至于那些战俘、刑徒更不必说,全部被赶往工地,参加修建道路和各项工程的劳动。稍有反抗或懈贻怠,就被按律鞭打黥面直至处死。
有李斯卖力,秦始皇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了,看着一份份各地送来的报喜奏折。他为自己所创造的伟大业绩而骄傲,自然而生出走出咸阳官巡视天下的想法。于是,留李斯、冯劫、蒙毅守咸阳。始皇率蒙武、赵高等臣子开始了他统一六国后的第一次出巡。本来,他想把李斯带上。因为李斯篆书、文辞都是群臣中一流的,他要用李斯到处刻书立碑,为自己歌功颂德,可惜李斯太忙,走不开。
庞大的车队居前,近身侍卫、虎贲军、随行队伍等浩浩荡荡的巡行队伍出咸阳西行。始皇巡行的目的地是陇西、此地二郡。沿途地方官员在每座城池的十里长亭前跪迎圣驾,道路两旁,黔首们夹道跪迎,欢呼万岁,一直排到城里。陇西、此地皆为秦国故地。社会秩序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黔首们由衷地感谢他们君主——秦始皇。
当始皇车驾抵达渭水河边的时候。秦始皇坐在敞开的车京中,望着夹道跪迎的黔首和渭水河畔绝美的风景,他的眼睛湿润了,这里是嬴代祖先起源之地。从被封于渭之间到移霸西戎,从迁都梅都到迁都咸阳,嬴代祖先在自己封国上一步步走向强大,终于在他嬴政的手上统一了天下,完成了霸业。这是何等的荣耀和威武啊。始皇第一次出巡便选择了祖先的起源之地,当然有着追根溯源、光宗耀祖、不忘先人的意义。站在渭水南岸,始皇颁布诏令,为纪念祖先,在此建筑极庙,即至高无上之宫殿。并由极庙挖通骊山到甘泉建前殿,再修建两边都有围墙的甬道通咸阳。建成后,始皇由咸阳来极庙祭祀先人,车马在甬道内行驶,外面的人看不见。
当然,雄才大略的秦始皇出巡,不是只为了耀祖,更是为了扬皇帝之威和大秦国威于四方。陇西地处西部边境,始皇至此,亲自巡视边防的建设情况,却发现这里道路崎岖难行,对于公文传递、军队调动、运输补给、民间贸易的影响都很大,便下令加快修建全国的驰道。
本来,他还想乘兴继续东行,巡视赵魏故地。可是,偏逢天降大雨,驰道没有修建,道路泥泞难行。大雨扰了他的兴致,只得往回走,返回咸阳。
这么多天来,高渐离觉得是自己一生中最难打发的日子。因为,即使在逃难生涯中,他还可以四处游荡,有完全的自由。可是,自从被华阳公主带到这里,他就没有走出院子一步。吃喝拉撒都是宫女侍侯着。最难以令人忍受的是,自己面前就放着一件筑,那筑仿佛有着巨大吸引力,诱惑着他这个酷爱击筑却百无聊赖的人。何况,华阳公主几乎每天都要来到他跟前,向他问安,然后击筑给他听。高渐离贪婪地看着那只筑,却不敢弹。因为只要去弹,就等于中了华阳公主之计。他听得出华阳公主的击筑技艺已有相当高的水平,可是也有明显浮躁之处。他知道,那是因为她生在帝王之家,优裕的生活经历使的筑艺难臻化境。有一天,华阳公主照例走进院子,只是她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向他问候。径直走到几案前,望着那只筑发了一会儿呆。才轻轻弹奏起来。开始时,高渐离并没有注意那筑音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可是,渐渐地,他听出那筑音如怨如诉,如悲似泣,连自己的心也逐渐地融入乐曲之中。“好!太好了!”
当华阳公主筑弦折断,不得不停下手中筑槌时,高渐离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之声,这时他对她击筑的第一次反应。可是,他发现华阳公主的一双美目之中竟蓄满了泪水。
“公主筑艺突见长进,必有一番遭遇,可否见告高某?”高渐离尽量表现自己的诚恳。
华阳公主却轻轻摇头,叹息道:“高先生乃高洁之士,我不过一俗尘女子,实在不敢以俗尘之事污了先生的品行。”
“不,公主。高某已看出你是个清纯无邪的女子。跟这暴虐的秦宫不一样。”
“谢谢先生。”华阳公主的泪水奔流而下,泣道,“您知道吗,我的母亲抛下我和父王,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高渐离的目光微微跳动一下,他在华阳公主对面坐下,表情平静地问道:“你母亲是谁?那个男人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