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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孤主-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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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夫人知道我们将会固守城池,所以不听城主的话。真是让人敬佩的贤德之人啊。”
  “这样一来,士气将会得到巨大的鼓舞。”
  “我们必须取胜。”
  “当然。堂堂三河武士,岂能连一个女人都不及?”
  织田的部署已然清楚。主将自然是信秀自己,辅佐信秀的副将为织田造酒丞清正,护卫大将为织田孙三郎信光。信秀麾下有那古野弥五郎、永田四郎右卫门、内藤庄昭、鸣海大学助、河尻与四郎和枪三位等,个个都是大名鼎鼎。他们之外,也都是精锐之师,令人怀疑尾张是否已经无人防守。八月八日,冈崎接到急告,称织田的劲旅似乎并没存在安祥城歇脚的意思,似欲一举攻入冈崎。
  是晚,月亮西沉之后,于大像往常一样来到井边,开始一心为胎儿祈祷。没有一丝风,也听不见虫子的呜叫。整个城池一片死寂。此时,一颗明亮的流星从北方的夜空划过,很快消失在天际。
  于大意识不到水的凉意、夜的静寂,也未感觉到风已停了,更没看到划过夜空的流星。她心中所想的,只有孩子未来的幸福。这是一颗母亲的心。她希望神佛赐给她—个勇敢的孩子,不要像广忠那样整天担惊受怕,畏首畏尾。她也希望自己生下的孩子是佛祖的化身。她开始祈祷,不知从何时起,祈祷带来的快感将她带入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之中。仅仅用无念无想这些艰涩的词,实难表明她此时的状迹。这是一种对于善良和正义的满足与陶醉,也是一种自信。或许这就叫醍醐灌顶吧。当她恍惚进入三昧时,隐约听到某处有一人在跟她说话,要帮助她实现愿望。
  “于大。”
  “在。”
  “你是一个好母亲。你的愿望会实现。”
  “嗯。”
  “此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的智慧了。你清楚怎样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若是听到这些话的人浅薄无知,心灵已被苦难扭曲,这一切便会成为迷信或邪教的肇端,她会变得骄傲自大,给自己惹来莫大的灾难。但于大却是纯洁的。她坦率真诚,坦诚思考,坦诚行动,从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她并未把这些话当成上天的指示,而是由衷地相信,这是祈祷得到的回应,这种回应赋予自己思考的力量。
  天将破晓时,于大突然感到心头又一阵冲动。“到底该怎样做才好呢?”她突然有了答案。她急忙脱下身上湿透的白衣,擦拭白皙的下身,她感到自己的腹部逐渐温暖起来。想到腹中正在孕育一个将拥有另一种命运的生命,她脸上露出了微笑,一种为了这个生命而祈祷的满足感和异样的感动涌上心头。“对,必须为了这个孩子做最好的准备……”
  广忠一直待在前庭,已经十几天没来后边。于大站起身,正待离开井边,百合和小笹像影子一样跟了过来。回到房里,于大让小笹先去休息,而把百合留在了身边。“百合,我有一事相托。等我临盆,你能马上前往凤来寺替我斋戒祈祷吗?”
  “等您临盆?”百合有些惊讶,追问了一句,随后笑了。年轻的女主人相信自己能够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平安待产。百合放下心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若我生下一个男婴,你马上帮我从佛堂取一尊佛像回来。”
  “佛像……”百合大惑不解。于大脸色泛红,眸子水汪汪的,闪闪发光。
  她坚定的神情让百合一阵紧张。“凤来寺里安放着十二尊佛像,你知吗?”
  “是……是代表十二生肖的佛陀,奴婢曾去拜过一次。”于大点了点头。不知何时,也不知何人塑了这些佛像。但这十二尊佛像现已成为镇寺之宝,人人以为,他们是掌握人之今世来生的神秘守护神。百合属马,她曾经去祭拜过手持金刚矢的虚空藏菩萨珊底罗大将。于大属猪,她的守护神是弥勒菩萨。如果是让她去拜佛,祈祷母子平安,百合尚能理解。但夫人却让去偷一尊佛像回来,这让她颇为不解。
  看见百合一脸迷茫,于大紧紧地盯住了她:“百合。”
  “在。”
  “听着,此事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告诉他人。”
  “是。奴婢决不……”
  “你……去将第三尊真达罗大将……也就是手持神虎杵的普贤菩萨给我请来。”
  “拿着神虎杵的?”
  “那是孩子的守护神。”她的声音变得急促,微微带喘,环视了一眼四周。“不用担心。这是佛祖托梦告诉我的。佛祖说要将拿着神虎杵的普贤菩萨赐给我……让我好生……好生抚养。”
  “普贤菩萨?”
  于大使劲儿点了点头,突然心头一惊,百合脸上惊讶的表情让她想到了阿久。若真是拿着神虎杵的真达罗大将转世,阿久生下的孩子肯定无法相比。这种感情瞬间掠过心头,但于大并不认为这是可耻的嫉妒。生死掌握在神佛手中,作为母亲,其职责就是向神佛祈祷,保佑孩子平平安安。“记着,你可是真达罗大将的化身,决不可做出下贱卑劣之事。”这句话带着一种希望,即希望自己的孩子坚强、自信,不要像广忠那样优柔寡断。
  不知道百合怎样理解这句话。听于大说完之后,百合道:“您是说让它成为即将出生的少主的守护神吗?”
  “不。”
  于大轻轻地摇了摇头,“孩子就是菩萨转世。菩萨对我说,他想暂时离开寺院……”
  百合依然不解,看着于大,惊疑交织。于大已经不再犹豫。如果可能,她想让百合相信这是神佛的谕示。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她越来越自信,定能完成神佛的心愿。
  “你明白吗?这是菩萨的谕示,菩萨希望能够暂时离开寺院,转世为人,亲自体验人类的苦痛,拯救众生。菩萨还说,”于大压低声音道,“希望忠心不二的你将他带出佛堂。这也是菩萨的谕示。”
  “啊,我?”
  百合瞪大了眼睛。随后她唇边露出微笑,双手伏地。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于大的意思。
  于大反而开始滔滔不绝。“菩萨说,除了你,无人能够担此重任。他希望在孩子出生时隐藏自己的塑像,等这个孩子寿终正寝时,再回到佛堂。在此之前,你要将佛像好生保管,切莫被人看见。你能当此重任吗?”
  “是。奴婢以性命作保。”
  “好。这世上如果有两个真达罗大将可就麻烦了。”
  “请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把塑像藏好的。”
  “万万不可将此事泄露。”
  “是。”
  百合应了一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奴婢决不会对别人说及,但是这件事很快便会传播出去。”
  “也许吧。”
  “首先,寺院的僧人们会大惊。虎年时节,那尊拿着神虎杵的佛像突然消失了。他们定会明察暗访,然后自然会想起您祈福之事……而正在此时松平家生了一位少主……可是,可是如果……如果是一位小姐呢?”
  说罢,她慌忙摆手,继续道,“万不会有这种事。可是,万一……夫人您……”
  “一定不要对别人提及。”于大虽然这样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从来没这样心虚过。她听须贺嬷嬷说过,男婴在左边。她脑海中浮现出佛像失后的景象:各种各样的人跪伏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有阿久生下的勘六,有家老们,还有刈谷的兄长……
  大概是身体原因,于大最近总是沉浸在这样的臆想当中。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泛白。于大如释重负,却又觉得有些倦怠。
  “夫人,您睡一会儿吧,可别累坏了身子。”百合起身去铺床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出征的号角声。
  第十一章 寅年寅时
  天文十一年冬天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在刈谷城,移居二道城的水野忠政的病情也随着气温的不断降低而日渐严重。虽然还能进食,痰也不多,但有时全身都像针扎一样疼痛。大概是因为年轻时长期征战沙场,因而衰老得比常人快,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只有脸庞还是红色的,但那并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虚火上升之故。“没想到我还能活到今年年底……”他让侍女给自己捶着背,茫然地看着纸窗。突然,一只小鸟的影子映在了上面。“不久就是新年了,又添了一岁。说不定真会死在榻榻米上。”
  “您说什么?”侍女突然停了下来,问道。
  忠政点头道:“今年真是不同寻常。虽然最终没有与织田结盟,我却失去了信近。”
  “藤九郎公子……真是令人……”
  “原以为他是一个耿直的儿郎……不意却喜好女色。”忠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皱纹,叹一口气。“据说信近遇害之后,熊邸的小姐也自杀身亡了……”
  “是。那位小姐叫于国,是一位非常美丽也非常可怜的小姐。”
  “关于于国的死,你们怎么想的?”
  “奴婢觉得她是一个幸福的人,能够随自己喜欢的男子死去……”
  看到年轻的侍女一脸陶醉,忠政又点了点头。“或许人类的幸福正在于此。我可以在榻榻米上寿终正寝,因此看事情时才会跟别人不同。”
  “是的,大人。”
  “对于信近,最初我也很生气,骂他糊涂。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和她约会,与身先士卒地攻人敌人的城池,本没有差别,两厢都是勇士。”
  “于国小姐真幸福。”
  “是啊,真幸福……大概也只能这么说了。”忠政轻轻往右歪着头,想让侍女帮他捶捶那又短又粗的脖子。他闭上了眼。这时,他突然想起嫁到冈崎城的于大,在脑海中,于大和信近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身为父亲,他更希望他们活着,而不是以死换取幸福。在刚刚过去的战争中,他阻止了性急的信元,不许他加入攻打冈崎的战争当中。但他去世之后,世事会如何呢?于大生性刚烈,一旦广忠身有不测,她很可能……
  他叹了口气。这时,右边向阳的隔扇被人轻轻打开,一缕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站在门外的是幼子忠近,活脱脱又是一个信近。“父亲,您好些了吗?”
  忠政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孩子,眼神忧郁。“噢,是忠近啊。今日天气格外暖和,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太好了。孩儿可以进去和父亲说说话吗?”
  “无妨,进来吧。再跟我讲讲小豆坂合战之事,上次你还没说完呢,今日我还想听听。”
  刚刚剪去额发的十六岁的忠近僵硬地膝行到忠政身边。“孩儿此前好像说到织田军陷入苦战,枪三位阵亡一段了吧?”
  “对。织田造酒丞也受了轻伤。但是他们丝毫不气馁,一直攻入今川大将庵原安房守阵中。”
  “那么孩儿就接着往下说——见造酒丞率先冲人敌阵,已经开始溃散的织田军又生起勇气。为了不让造酒丞孤军奋战,孙三郎信光率十六岁的下方弥三郎、佐佐孙助、申野落津,汇合冈田助右卫门以及佐佐隼人,如虎狼一般冲入今川阵中。尾张之所以取胜,这便是原因之一。据说他们几人因此被称为小豆坂七条枪。其中四个尚是十六岁的年轻武士。真是无上的荣耀啊。”十六岁的忠近掩饰不住羡慕之情,双眼熠熠生光。
  忠政微微点了点头,道:“之后冈崎人也加入其中,奋勇作战了吧?”
  “是。在松平广忠的统领下,为了救援溃败的今川军,广忠的同族隼人佐吉和他的儿子传十郎胜吉战死。”
  “哦,不是说正因此,今川治部大辅才得以撤回冈崎城吗?”
  “是。染齿描眉的治部大辅大人拖着肥胖的身体,紧紧趴在马背上,气喘吁吁逃到了冈崎。大家都说,今川此次大失体面。”
  “可是织田军之后不是遭到了松平军的袭击,逃回了安祥城吗?”
  “那不是逃,是撤。父亲,还是织田军勇猛啊。他们的武器都和今川家不同。今川军在织田长枪的攻击下,大刀和短枪根本派不上用场。兄长说往后武器也会改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忠近也开始被织田家的实力所吸引了。
  忠政闭上眼,感到腰部隐隐作痛。“杀掉今川大将庵原安房守的是谁?”
  “年轻武士河尻与四郎,年仅十六。据说与四郎砍下安房守的首级时,今川氏那些身强力壮的成人武士还没到小豆坂,即已中途溃散。”
  “哦,他也十六岁?”
  “父亲……孩儿也想上战场。”
  “嗯,是啊,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
  忠政突然住了口,一行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小豆坂一役,松平氏重臣的策略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忠政看来,织田和今川在此战中可谓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从骏府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治部大辅义元非常狼狈地逃进了冈崎城。表面上看来,是织田军取得了胜利,但织田军也未能一举拿下冈崎城,反而遭到松平广忠的袭击,慌慌张张撤回了安祥城。今川义元在冈崎城看到织田军业已撤走,便收拾残兵回到了骏府。织田信秀也把孙三郎信光留在安祥,早早撤回了尾张的古渡。今川义元的远征以失败而终,但织田信秀也是损兵折将,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如果说这次战争留下了什么,那只能是在两军之间埋下更深的仇。
  忠政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刚才那侍女说,女人的幸福就是留在自己喜欢的男人身边。平民百姓的希望,或许比这更加渺小。但是,武将们却肆意践踏着百姓小小的希望,互相争夺领民和土地。“罪孽啊,这是罪孽……”
  在谈论战争时,忠政竟开始有些恍惚。但是年轻的忠近并不顾忌父亲的感受,反而越发兴致勃勃。“织田信秀大人丝毫没有懈怠,而是大力扩充军备,准备攻取上野,给今川氏一点颜色瞧瞧。”
  “哦?理应如此。”
  “今川氏的雪斋禅师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伺机再次出兵三河,一举踏平尾张。”
  “忠近。”
  “在。”
  “织田是不是又派来了使者?”
  “啊……是。”
  “所以,你今天是来劝说我的,嗯?”
  “不,这……”
  忠近有些惊惶。忠政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他,道:“使者定对下野守说,如果水野也加入织田一方,织田定能顺利拿下冈崎城。如果下一次刈谷仍不与织田配合,他们便拿刈谷祭旗……”
  “父亲!”
  “怎的了?”
  “当今这乱世,不允许人坐观其变。孩儿以为,我们必须明确态度,到底是追随织田,还是今川。”
  忠政不语,死去的信近和冈崎的于大再次浮现在眼前。
  “父亲。”忠近进了一步,继续说道,“哥哥……下野守……他明确地对使者说,在父亲去世之前,不会加盟,请他们原谅。但尾张也非常强硬,他们称不会等到那时。”
  忠政肥胖的肩头颤抖了一下。他已经预料到织田氏的使者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也未免太蔑视刈谷了。他怒上心头。“哦?下野守是怎么回话的?”忠政闭着眼睛,平静地问道。
  “父亲……”忠近再靠近些,道,“这还用问吗,您心中有数,孩儿不懂父亲的意思。哥哥只说了一句:这是小城的悲哀。”
  忠政没有说话。风好像停了,也听不到海潮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阳光照着隔扇的白纸上,纸白得让人心悸。“好了。”忠政轻声说了一句,让正按摩的侍女停了下来。“下去吧。辛苦了。”侍女施一礼,无声地退了下去。屋子里又开始沉默。过了一会儿,忠政方道:“忠近。”
  “在。”
  “你将为父的话好好转达给下野守。”
  “是。”
  “若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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