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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小房的门终于开了,蒋介石和李宗仁走了出来,白崇禧非常注意蒋、李的脸色。只见两人的脸上,似乎都有一种默契,一种谅解,一种满足。白崇禧忽然觉得不妙,他感到蒋、李之间,不是在摊牌,而是达成某种妥协,照这样下去,两广和大西南就没有指望了。他正待谋划如何补救,但俞济时已上来报告:
“请总裁、李代总统和诸公用餐。”
“请!”蒋介石向李宗仁、何、白等人做了个手势。
白崇禧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他在杭州只有半个小时了,而这半小时恰又被蒋介石用餐占去。他皱着眉头,只得和大家一道步入餐室。
用餐毕,蒋介石招呼各位到会客厅座谈,白崇禧看了一下表,他不敢再在此逗留,只得匆匆向蒋、李和何应钦等告辞,为敦促李宗仁与蒋介石摊牌,他把程思远拉到他的专机旁,郑重地交待程:
“我要提前离开,否则就不能在天黑前赶到汉口,你要随时提醒德公,今天不要失掉同老蒋摊牌的机会!”
进入会客厅之后,蒋介石首先说道:“共军已经渡江,党国将处于更为艰难的时期,吾人更要精诚团结,共度患难。目下,和谈已告破裂,政府今后惟有继续作战,任何人不准再倡和议!”
蒋介石严厉地瞪了李宗仁和何应钦一眼,何应钦象被火烧似的,颤抖一下,赶忙低下头去。李宗仁见蒋介石说话的态度突变,心里也暗暗吃惊。蒋介石继续说道:
“中正自一月引退,已不问政事,政府工作均由德邻兄主持。目下党国之形势虽窥,但德邻兄还须勉为其难,继续领导下去,我们都妥竭力支持他!”
李宗仁听了,这才略为感到放心。蒋介石又说道:
“孙总理在本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曾告诫我们:‘从前本党不能巩固的地方,不是由什么敌人用大力量来打破我们,完全是由于我们自己破坏自己。’他要求我们加以提防、警戒,此后再不可以以无意识的问题来挑拨意见,生出无谓的争论。值此党国存亡之秋,我们必须牢记孙总理之遗训。为加强党政之联系,消除一切隔膜、成见及是非,中正主张成立一个‘非常委员会’作为国民党的最高决策机构,由中正当主席,德邻兄当副主席,今后凡是党的重大决策,先提到‘非常委员会’审定,然后交由政府执行。这也是孙总理用政党的力量去改造国家的具体体现。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总裁决策英明,应钦矢志拥护!”何应钦赶忙表态。
“此乃救国之良策!”
“国脉民命皆维系于此!”
吴忠信、王世杰等人都跟着极力附和。李宗仁对蒋介石用突然的手段,以“非常委员会”的机构来进一步控制他,恨得咬牙切齿。一个钟头前,蒋介石口口声声要把人事权、军事指挥权和财权统统交给他,可是现在却以太上皇的资格坐在他头上发号施令,他摊牌的结果,仍是一个傀儡角色,永远也挣不断蒋介石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德邻兄对此有何高见?”蒋介石有恃无恐地看着李宗仁,那目光象鹰鹫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对此,李宗仁能说什么呢?蒋介石不是已把政府的一切权力都交给他了吗?蒋虽下野不当总统了,但仍是国民党的总裁,蒋总裁根据孙总理的遗训,要成立非常委员会,加强党政联系,作为国民党员的李宗仁有什么理由进行反对呢?
他虽然气得肚皮要破,胸膛要炸,但还得勉勉强强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宗仁对此,并无异议!”
他说完这话,心头顿时涌上一种火辣辣的屈辱感,仿佛他正被一个在台上表演着的小丑当众愚弄了一番似的。
…………
李宗仁由笕桥飞回南京时,已是傍晚时分。飞机在明故宫机场着陆后,便听到一片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和炮击声,激烈的战斗正在首都郊外进行。街上行人绝迹,店铺关门闭户,满目凄凉。本来,在笕桥航校返航时,何应钦曾劝李宗仁与他一道飞上海,明日转飞广州。因政府阁员在十架巨型运输机的输送下,已全部到达上海,南京除卫戍部队外,政府机关已全部撤空了,照理,李代总统已没有必要再返回京城。
但是李宗仁对何应钦道:
“我应该回南京去看看,我担心在撤退中有可能发生抢劫现象,我如不在场坐镇,那就更对不起人民了。”
“啊——德公您真是令人敬佩!”何应钦真怕李宗仁会把他也拉到南京去,忙说道,“政府阁员全都到了上海,我要去临时作些安置,明天上午,我们在上海龙华机场见。”
几十年来的戎马生活,使李宗仁把战争中的撤退视作家常便饭,他回南京,除了确有安定人心、维持秩序的义务外,还有他自己的打算。在笕桥航校,他的摊牌不但没有成功,反遭蒋介石一场愚弄,为了不当傀儡,他决心和蒋介石再较量一个回合,他冒着危险回到南京,便是为了摆脱蒋介石对他的控制。但是,一回到空空荡荡的傅厚岗六十九号官邸,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便象见血的苍蝇一样叮了上来。汤的总司令部设在孝陵卫,他已集中了两百辆卡车,正准备逃往上海,但没想到南京即将城破之时,李宗仁突然飞了回来。
“报告李代总统,恩伯已于今日下午四点发出全线撤退的命令。江阴要塞以东的第二十一军、第一二三军,沿铁路及公路径向上海撤退。江阴以西的第五十一军、第五十四军,经常州、溧阳、宜兴、吴兴、嘉兴,绕过太湖亦退往上海,第二十八军掩护南京部队撤退后,沿京杭国道向杭州撤退。”
“汤司令,”李宗仁镇静而严肃地命令汤恩伯,“你立即派人传檄城内军民人等,就说李代总统仍在城内,叫大家不必惊慌。你务必饬令各军,杜绝抢劫虏掠之事发生,如发现有人趁火打劫,立即派兵剿灭!”
“是!”汤恩伯答道,他随即劝李宗仁赶快离开南京,“本晚或可无事,但务必请代总统至迟于明日清晨离京,以策安全。”
天黑以后,南京城外,大炮轰鸣,枪声不绝。李宗仁一夜辗转不眠。天刚亮,汤恩伯即打电话来,催促李宗仁赶快离京。李宗仁洗漱罢,到餐室去进早餐,他看着盘中放着的四只冠生园的广式月饼,不觉一阵心酸,他拿起月饼咬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知何时才能再吃到这种月饼了!”
用过早餐,李宗仁带随员驱车直奔明故宫机场,汤恩伯已在机场等着他了。
“请问李代总统,飞上海还是广州?”汤恩伯问道。
“广州。”李宗仁说宾便登上座机。
汤恩伯一直站在机场,目睹李宗仁的专机起飞升空。
“追云”号专机升空后,在南京上空冉冉盘旋两圈,李宗仁从飞机舷窗俯视,只见下关和浦口之间的茫茫江面上,浪花飞溅,炮火如织,舟楫如林,共军正峰拥过江……李宗仁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仿佛飞机正在下坠一般。他的左右不知是谁凄凉地诵起元代诗人萨都拉那首“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的词来,从末代王朝宫殿里逃出的人们,此时,那一颗颗心都停止了跳动,冰冷了,破碎了……
飞机飞行一小时后,李宗仁突然命令机师:
“改变航向,直飞桂林!”
“代总统不是要到广州去吗?”机师惶惑地问道。
“先到桂林!”李宗仁严厉地命令道。
“是……”机师虽然有些犹豫,但不敢不执行李代总统的命令。
“追云”号改变了飞往广州的航程,直往桂林而去,李、蒋较量的下一个回合,又开始了。
第八十三回 匀留桂林 李宗仁暗施撒手锏 甘当走卒 阎锡山赴桂促大驾
桂林文明路一百三十号是李宗仁的私宅。这所建筑秀气的中式楼房,地处闹市,却又十分幽雅静谧,院子里有几株花芽绽开的玉兰,几丛挺拔俊逸的翠竹。院子后面,是微波荡漾的杉湖。这正是农历谷雨刚过的时候,是桂林的多雨季节。密密的雨滴,击打着玉兰树叶,落下一地的乳白花瓣,院子里清香四溢。衫湖上弥漫着一层烟波,浙渐沥沥的雨,没完没了地下着,给人一种沉郁调怅之感―这桂林的四月!
李宗仁到桂林已经三天了,三天都是在这样的雨天中度过的。他很少出门,除了到楼下会客外,便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踱步,或者坐到内阳台上默默地看着雨中朦胧的杉湖。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卷长卷,卷首,《关于时局的建议书》一行毛笔楷书赫然醒目。他背着手,站在书桌前,不知是在欣赏那挥洒俊逸的字体,还是在琢磨建议书中那说理透彻、无懈可击的内容。这份建议书,是由广西极有名望的立法委员李任仁领衔给他上呈的。李任仁早年曾在会仙圩高等小学教过书,白崇禧便是他的学生。李任仁是桂系中的开明人士,思想进步,已加入了李济深领导的民革,并当选为中央委员。昨天,他把这份由在桂林的数十名桂系高中级干部签名的建议书交给李宗仁时,非常郑重地说道:“德公,现在和平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国民党打了这么多年内战,民怨沸腾,人心尽失,失败已成定局,我们应谋自全之道。桂林是蒋介石军警特务势力所不能及的,德公决心和平,在桂签署和平协定,仍不失时机。”
李宗仁沉吟不语,李任仁又道:“德公,你想过没有,蒋介石在大陆失败,尚有一台湾可以负隅,你如在大陆失败,连一条退路也没有啊!广西地瘠民贫,实力有限,想与共军对抗,无异以卵击石。目前应不惜一切,签署和议,方是唯一之出路。”
“重毅①先生,”李宗仁颇感动地说道,“我既然回到桂林来了,就不想再下广州,也不想糜烂广西!”
①李任仁字重毅。
送走了李任仁,又迎来了个风尘仆仆的陈雄。
“杰夫,你从哪里来?”李宗仁把陈雄邀到客厅坐谈。
“从香港来。”陈雄一边说话,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李宗仁,“这是季宽给你的信。”
“啊,季宽在香港干什么?”李宗仁一边拆阅黄绍竑给他的信,一边问道。
“季宽要我来告诉你和在桂的同袍,共产党对和平是有诚意的,决不会说假话。他说老白和一些弟兄们有穿草鞋上山的思想,这是自杀!他说德公你无论如何不能下广州,已经跳出这个火坑,就不该再陷下去,否则就不能自拔。请德公早下决心,季宽正在香港准备组织立法委员们起义!”陈雄说道。
看来,黄绍竑是永远不会再回到桂系团体中来了,李宗仁只感到一阵悲哀。他看完黄的信,对陈雄道:
“你们不要着急,我是不会轻易下广州去的!”
因有了李宗仁这几句话,桂林那雨雾弥漫的上空,顿时绽开一片光明的和平曙光来。
这一日,李宗仁没有会客,他独自在楼上的房间里踱步,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应付时局的办法。他从南京逃出来,身边只带着那颗“中华民国总统之印”的总统大印。现在,唯有这颗大印才能证明他的确实身份。昨天夜里,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蒋介石来抢他的大印,他把大印紧紧地抱护在胸前,蒋介石却死劲地要籍开他的双手,他们正抢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不许动,把总统大印交出来!”李宗仁和蒋介石回头一看,只见一队手持美国造汤姆逊式冲锋枪的共军冲了进来,一齐用枪口顶住他们。李宗仁和蒋介石吓得大惊,双方不约而同地把手松开,只听“叭”的一声,那颗总统大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和老蒋都当了共军的俘虏!醒来之后,他觉得身上冷汗微出,惊惶不已,早晨起床之后,那眼皮兀自跳个不住。他在房里踱了几圈,想起夜里那个晦气的噩梦,感到很不放心,忙掏出钥匙,打开保险柜的铁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紫檀木盒子,拨开密码锁,取出装在盒中的那颗代表国民党政府权力和他本人身份的大印,象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似的,左看看,右瞧瞧,还不断地抚摸着,嘴里喃喃自语道:
“你们拿不走的!拿不走的!”
他拿起大印,往印泥上按了按,在一张总统专用笺上一盖,一只硕大的鲜红方印赫然印在了纸上。他端详着,俯视着,脸上显出一副满足的笑容,仿佛国民党政府的疆土,桂系的本钱,仍然完完整整地掌握在他手中。
“老蒋算什么?嘿!他不过还有点兵、有点钱罢了,可他没有这个大印!”
李宗仁冷笑着,把大印放入盒内,重新锁到保险柜里,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作用和价值。这是自逃出南京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上还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使他在与中共或老蒋讨价还价的斗争中,有一种特殊的作用。假如把他和老蒋放在一台平秤上掂一掂分量的话,这只总统大印便是他的一个大筹码,是他的全部优势所在。目下,国民政府的行政机构——行政院在广州,但他作为代总统却勾留桂林,广州等于没有政府。记得黄绍竑从北平回来时,曾悄悄对他说过:“德公,你只要把总统大印佩在身边,离开南京后,在国内什么地方都仍可与中共签署和谈协议。”黄绍竑在信中也谆谆劝他:“……在南京签字确有困难,在桂林则可重开和议,此乃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也!”
“和议,和议……”李宗仁反复念叨着,仿佛要悟出它的真谛,掂出它的分量,析出它的利弊。他是靠借助和平力量夤缘时会上台的,和平的含义,便是国共双方就地停战,共军不得过江,划江而治。可是,如今长江天堑已失,共军已逼近沪杭,他和白崇禧划江而治的幻想彻底破灭了。现在,“和平”的含义又是什么呢?他走到地图前,视线从湖南、广东、广西逐渐移动到贵州、云南、四川。
“湘、粤、桂、黔、滇、川还是完整的,白健生率领的华中部队也还是完整的!”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似乎已经悟出了“和平”的真谛。坐拥江南半壁不成,难道不可割据西南而立吗?西南数省,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疆土相连,崇山峻岭,万水千山,有着无数险要屏蔽,抗战八年,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