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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宁君就有了身孕。这时竹栖和一青又奉命去了离成都不远的彭县,宁君也跟了去。临走时,竹栖对我说:“诗姐,你身体不好,这几年又过于劳累,就在这里好好享几天福吧,千万不要东奔西走的,有事我自然会通知你。”我点点头说:“也好,我就暂时‘寄人篱下’,听你的调遣。”
儿子在绵阳安安稳稳地读书,女儿又嫁了,我也算了却了一件心事,住在敏言家,每日里银耳燕窝地吃着。她们知道我向来不爱打牌,闲下来不是陪我在花园里画画,就陪着我去剧院看戏,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没过多久,身体也就大大复元了。只是竹栖老是没消息,我心里日渐烦闷,一有空就坐在花园的八角亭里,东想西想的。曾三姐见我有心思,也到八角亭里来乘凉,说:“玉屏啊,我们都是居孀守寡的人,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飘泊半生,也苦了半生,又不是像我们这样没见识的女人,该有个长久打算了,找个事做吧。”说这话没两天,青成过来找我,问:“屏姐,你想不想当官呀?”
我说:“我这个人,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没那么好的命。”
青成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人不是没好命,就是太能干,没听说这女儿生成男儿命,一生一世不清静?现在国共都合作了,大家一起抗日,好多当年的共产党人都不那么认真,政府里也容得下那些脚踩两只船的,我给你找个事做做怎么样?你爱跑,就到省党部里去做个视察专员,高兴就下去走走,不高兴呢就在成都随便做点什么,每月里月薪五百元。还可以给你找一个独院儿,专门配一部私包车,车夫和厨子的费用都由公家承担。如果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我再去给你争取。”
我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不是挥霍民脂民膏吗?怪不得你们国民党的官都要挨老百姓的骂。”
青成说:“屏姐,当官的也不都是坏人,有了机会,就做好事,一时做不了好事,也不去做坏事,这也算是做人的一种方式吧?听说你当年,也曾去县训班考过县长,而且中了全省惟一的一名女县令?”
我说:“那是有人和我打赌!进去一看那些题算得了什么,考上了也没当回事,自古以来官场黑暗,我避之还来不及,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青成说:“屏姐,你这话过激了。我也晓得国民党不得人心,可是常言道,时候不到啊。再说只要当了官,有时候做事会方便许多。要不然,我能救你和你们共产党里的那么多人出来吗?”
我一听他说这话,脸一下子绷紧了。青成一见忙说:“屏姐,我失言了,我也没别的意思,自从你这次到我这里来,敏言两姐妹就时常给我说起你的事情。当年我们素昧平生,我都极力将你从杨森手里救了出来,只要是你说了话,我也没有不办的事情。现在我们朋友之上又加了亲戚,哪有不管你的道理?这次我是尽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这个差事的,也是为你和儿女们长久着想。当然如若有朝一日你不想做了,再干别的也不是不可以。你不要意气用事,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给我回话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确实也好好想了一夜。可是想来想去眼前全是夏林、金积成、陈仁勇和好多好多牺牲了的战友们,还有玉璧。是啊,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共两党是合作了,我们的许多党员也在川军军阀和国民党政府里有个位置,也为党做了不少的事情。可是,我和别人不同,我的那么多亲人和战友都死在他们手里,这口气我今生今世也咽不下去。我要是贪图自己的安适当了这个官,怎么向我的玉璧和华蓥山上那么多还眼巴巴盼着我的同志们交代?再说眼下我还是个失掉组织关系的党员,党并没有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我将来又怎么向组织上交代?当然杨氏两姐妹和雷青成也确实是一番好心,只是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前些时候宁君带信来说她要生了,我早就打主意要去看看,如今正好做个借口。
过了两天,趁青成上班去了,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对曾三姐说:“宁君快要生了,两个人自己都还是孩子呢;那一青又是大而化之的,懂什么!我这个当妈的还是得去看看才好。”说着就出了门。这一去,我再也没进过杨家,多年的患难朋友和亲戚,就这样断了关系。事后我听说,青成对我的不辞而别很不高兴,说:这个屏姐,怎么全然不拿人家的好心当回事!我真是这头不讨共产党的好,那头又不讨国民党的好,看来好人是难当。
全国解放前夕,我听说他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以后就一直没有了音信①。
我到了彭县关口,宁君都已经生了女儿。竹栖给起了个名字,叫冰华。宁君一见我,就撒娇,哭着说:“一青一点也不管她,都要生了,还在茶馆里和人家谈工作,连接生婆都没来得及去找,自己就把孩子接下来了。结果孩子在忙乱中掉到了地下,他居然顺手拿了个装菜用的筲箕将孩子捡了起来,这孩子命贱,居然没有感染!这还不说,孩子生下来才三天,他丢下我们娘儿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重庆。还有这名字!妈妈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样的名字不好,林伯伯偏要起个这么苦的。‘冰华’,叫人家冰天雪地里,还华呀花的……”
我抱起我的外孙女儿,看着她那甜甜的样子,只顾了逗着她咯咯地笑,边逗边说:“什么命贱哟,是命大!我们家里的孩子,都命大,像山石缝里的小草儿,霜打雪压也要长大,冰天雪地里也要开花,要开给那些坏家伙好好看一看,是吧?……宁君啊,你也是当妈妈的人了,以后是要多多自己担待哟,再不要又像我这个当妈的。一青嘛,是那个毛手毛脚的德性,要不然我怎么会不放心。夫妻之间,哪有不管你的,要不然他那么慌张地跑回做什么?”
宁君一听,不高兴了,说:“妈妈,我就晓得你从来就不袒护我,只护着你的这个笨女婿!”
竹栖听说我来了,连忙从什么地方赶了回来,我说:“你这个当爷爷的也是,怎么就不管管你那笨儿子,看我的女儿受委屈了是吧?”
竹栖和一青都只是笑,我说:“你们爷俩啊,真是城隍庙里的那对鼓槌儿,一模一样!”
当时一青在关口镇中心小学当教务主任,同在一起的,还有很多我们党的重要人物。一个叫胡春圃①,当时是我们党安排在国民党省党部主任委员黄季陆身边的秘书,第一次被敌人发现,被黄季陆保了出来。可是不久敌人又要抓他,只好转移到了彭县,做了当时成都启明电灯公司在关口的煤炭转运站的主任。另一个叫陈于彤②,竹栖从小的毛根朋友,一九二七年竹栖在云阳当团练局长时,他就在竹栖身边做中队长。一九三五年,陈于彤在上海入了党,此时是我们党南方局派往川西的特派员。因为和竹栖沾着亲,一青和宁君都管他俩夫妇叫表叔和表婶。
同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党内的同志。不久,一青的叔伯妹妹梅侠③也来了。这是个很逗人喜欢的姑娘,圆脸,大176双枪老太婆①②③林梅侠:解放后重庆博物馆工作。曾参与陈联诗口述记录。陈于彤:当时南方局派驻川西地区工作负责人,后任董必武同志秘书,中国法律出版社副社长、总编辑等职。一九八九逝世。胡春圃:四川渠县三汇镇人,年轻时积极投身于学生运动,一九三五年入党后,即去中共中央“特科”接受极严格的情报工作训练,长期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进行策反。因活动频繁暴露,被特务头子戴笠下令逮捕,后转入统战工作。解放后,历任“亚洲太平洋区域和平大会”印度组组长;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联络部部长;中央外宾接待室主任等及中共宁夏回族自治区统战部长等职。一九八三年三月病逝于成都。682眼睛,说起话来甜甜的,早年就拜给竹栖做了女儿,也管竹栖叫爸爸。竹栖说:“既然成了我的女儿,总不能一点也不管。这孩子是姑娘中最聪明的一个,把她放在家里,最多长大找个富足人家嫁出去,出来跟了我,说不定有了出息了呢。”
一时间这个偏僻的小镇,成了我们地下党在川西的一个重要掩护点。
我和竹栖说起青成要我去做官的事,竹栖说:“诗姐呀,你老说你的命苦,我就说你的命好,你看你一有了难处,不等开腔就有人来帮忙,不是要送小洋房就是要送你做大官,你怎么就是不领情啊?不过幸得好你回来了,你看我们这里正商量呢,于彤要找你谈话,有要紧的事情。”
我一听,忙问:“什么时候?”
竹栖说:“看你又高兴了吧?你这个人啊,真是享不来福哦。”隔天,我和陈于彤见了面。
陈于彤,和竹栖年龄差不多,只是白白净净的,要斯文些,看上去一副教授模样。因为在外面的时候多,说起话来居然没有一点云阳的土腔。他依着竹栖,也叫我诗姐,寒暄几句之后,就说到正题。于彤说:“诗姐,对于你和廖玉璧同志的情况,组织上都了解,南方局建立之后,组织上曾好几次派人到华蓥山上去找你,老廖留下这么大的一支队伍,我们党怎么会不管。可是你总是不在,又不敢随便找别人。大约是皖南事变之后吧,周副主席和董必武同志派了熊阳①和另外两个同志沿着渠河、大巴山和陕北走了一趟,任务是利用我们的一切关系开辟一条秘密通道,为南方局应付突然事变作准备。可是后来熊阳同志回来说,他走到合川的山边就被一支绿林队伍拦住了,问起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要到华蓥山上去找廖玉璧。那些人一听,迟疑了半天才说:廖玉璧早就牺牲了,队伍也散了,先生您就别往前走了,现在这一路乱得很,我们不要您的东西,再帮补您点路费,您就请回吧。熊阳同志回来说起,我们心里都很难过,要知道这华蓥山离重庆这么近,是块很好的根据地,我们党花那么大的气力建起来的一支队伍要是真的就这样散了,多可惜。”
我长叹一声。熊阳遇上的这些人,一定是刁大哥手下那些失散了的弟兄们。
于彤又说:“后来听竹栖说起你的经历,才知道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党,带着那么多的同志一直在找党,真是不容易啊。安排你和竹栖一起到北川办农场和后来到绵阳运军粮,都是我们组织上决定的。至于一直没有正式与你接上组织关系,是因为我们党自从皖南事变之后,对于暴露了的党员,一般都不再接转党的关系,这是我们党在特殊情况下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希望你作为一个老同志,能够理解。”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地说:“我知道,竹栖跟我说过。在重庆的时候,我多次在曾家岩和红岩村外面转,可是我没有进去。我一直都在等,我晓得党总有一天要来找我的,党不会不管我们这么多的人……”
于彤也有些动感情,说:“诗姐,我们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吗?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李明这个人,作风上是有问题,可是他是代表一级组织来为你接关系。你当时不是向上面反映事情真相,而是意气用事,以致延误了这么长的时间,作为一个老同志,这是不应该的。”
我长叹一声,点点头。
于彤松了口气,笑着对我说:“不过诗姐你也过于谨慎了,你看看,当时如果大起胆子闯进了八路军办事处,说不定就和上级把关系接上了呢,也省了上上下下这么找来找去的!”
于彤这次决定以组织上的名义和我谈话,主要是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这时候蒋介石弃守衡阳、桂林等大片国土,致使日寇长驱直入,直逼贵州的独山,重庆城里人心惶惶,蒋介石只得打算退守西康。于彤对我说:“如果日寇攻入四川,我们得作游击战的准备。最近上面有指示,游击根据地全部选在地形复杂的川东北地区,其中华蓥山区是块老根据地了,你和玉璧同志在那里苦心经营了多年,党的威信高,群众基础好,所以被南方局确认为游击区的重点。再说,蒋介石打日本人不积极,对付我们倒一直是煞费苦心,我们也不得不防。上面管这叫做‘应付将来国内的重大事变’,诗姐,这话你懂吧?”
我心里痛快极了,一拍膝头说:“懂,我怎么会不懂?这么多年来,我们心里憋气,就等着这一天呢。”于彤也笑了:“懂了就好,现在就请诗姐你先回去一步,争取以合法的地位立住脚跟打好基础。我们很快就要派大批的青年同志下来开展工作,你看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困难,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叫过困难。何况我和山上的同志们这些年来憋得好难受,现在好不容易党组织交了任务下来,还能叫困难?”于彤一听就笑了,说:“诗姐呀,你这个人,真是名不虚传!现在你就别为组织关系着急了,回去好好等着,自然有人来找你的。”
于是我就赶快着手准备,要回家乡。
宁君和一青他们都不放心,说:“妈妈,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当年那么多对头,不会放过你的。”
我笑笑说:“是我不放过他们,还是他们不放过我,还要看看才知道呢。我先回去打前站吧,你们后面跟着,快点来。”
就这样,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我终于接到南方局驻川西特派员陈于彤同志的指示,回到了久别的家乡。华蓥山下,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徐清浦在我走后不久,就去了贵州他女儿那里,听说也真的去过遵义。可是这时日本人已经占了柳州,铁路线一时不通,他回不来,不久就得了重病,死在了那里。周辉同和陈文玉,一时都没了音信,有人说他们都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在长江里了,也有人说不知道到哪里做生意翻了船,或者是遭了抢……我回到家里,乡上的保甲长都换了,许多人都不认识我。一些老人一见我回来,都悄悄地来打听:“不是听说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华蓥山上吗?我们的队伍,怎么样了?”我说:“没有的事,这些年我不是在外面教书,就是做生意,现在人上了岁数了,落叶归根嘛,还是回来种田,吃口安稳饭。我一个女人家,不干那些打打闹闹的事情,早在万县就皈依了佛门,没事就上庙里去打禅,眼不见心不烦。”
那些人听了,都半信半疑的。我想这空气不压压看来不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到一个叫“居士林”庙里去“打七”①。那庙里的正庆法师,是原来华蓥山上徐老和尚的徒弟,没想到会在这时见到我,连忙把我引到禅房里,说:“大姐,好多年没见了,你一向可好?”说着就眼浸浸的。
那一年,敌人血洗华蓥山,也杀害了华蓥山上的几十个和尚。就在徐老和尚被绑在石柱子上当成枪靶子打的时候,正庆法师自己的几个徒弟,也都牺牲了。他因此好多年没敢回华蓥山的庙里去,就在这山脚下四处游方,每每有了空闲,就为自己的师父和徒弟们念经超度。他说:“大姐,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华蓥山死了这么多的人,我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