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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马上摇头说:“可是他已经签了意向书。”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安慰道:“只是意向书嘛,又不是正式合同,这个学生我要了!”
老蒋继续摇头说:“这小子主意大着呢!就算他没定下来去哪儿,也不一定答应你们啊!现在的青年人,不像当年了,上面一个号召就傻乎乎地跟着走。他们可难缠着呢,张嘴就问你,能给高薪吗?是外企吗?能体现人生价值吗?”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说:“怎么?被学生们整苦了?满腹牢骚。也许啊,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差,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他聊聊再说。”
大漠会意地笑笑。
王路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得意,马天牧完全是一副被征服的样子处处顺从他。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铲了那点事呗。其实他没觉得什么,是马天牧崇尚英雄和正义的理念在作怪。不过,如果她愿意把他当个人物就随她去吧,王路暗想:这小姑娘有不简单的时候,也有太简单的时候,比如现在。
就在王路饭碗一推、嘴一抹,准备对马天牧说拜拜的时候,钟成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他坐在王路对面,笑嘻嘻地问:“同学,吃饱了?”
“什么意思?”王路戒心十足地反问对面的陌生人。
老蒋及时靠过来,向王路介绍说:“这是南疆公安局的钟局长,想跟你交个朋友。”有辅导员的面子撑着,有“南疆”这两个亲切的字垫底,王路礼节性地向钟成点点头,意思是我听懂了,但从王路的眼神里,钟成读到的是“不咋的”这三个字。钟成明白,就凭自己其貌不扬的外形,要想让眼前这个大学生对自己服气,得动点脑子才行。钟成笑笑,自嘲地说:“一般人初次见到我,都跟你的表情差不多,认为我这形象差点,没办法,这是爹妈给的,变不了。”
王路一笑,没有否认钟成的说法。接着,他不客气地说:“你是局长?那我考考你,这清朝的开国皇帝是谁啊?”
钟成哈哈一笑,回答说:“皇太极呗。”
王路咧嘴乐了:“嘿,还行啊你。我以为你会说是朱元璋呢!来,来,再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黑客入侵技术?什么是因特网吗?”
钟成一怔,继而自信地说:“我想,回答这些问题,都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也得考你,不难,就一个字。如果你答上来了,我就马上回答你提的问题。”
王路觉得眼前这个中年人有点意思,没被自己诳倒,反过来还要考自己,他想,那就考呗,计算机系的高才生还怕你一个南疆来的老土吗?王路首先把钟成划定在老土的范围内。他冲钟成两手一摊,说:“请出题。”
钟成脱口而出:“zhú死你个混sónɡ的zhú怎么写?”他是连出题带骂人两件事一起干了。
王路一懵,脸上立刻流露出不满:这个局长怎么这样横?但他不好发作,脑子里赶紧想那个方言字“zhú”该怎么写。倒霉的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写这个字,说到底他是计算机系的,而不是中文系的。
“zhú,我知道,是揍人的意思。”王路脸红地搪塞道。
钟成笑了:“我问你怎么写,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千真万确,平常这个方言总挂在王路的嘴边,可是却从未留意过怎么写。
钟成哈哈一笑,说:“怎么样,不会写吧?那就认输吧!小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别以为只有你肚子里的那点水多得能往外冒,谁肚子里没几滴水呢?”钟成用的是劈头盖脸的打击法,他想看看王路能否承受得了。
王路倒是表现出一副能伸能屈的男子汉样,振振有词道:“行,算我输。但你拿我的弱项与你的强项比,不合理。”
钟成一见王路上钩了,心中暗喜,煽动说:“先别灰心嘛,我很想听听,你有什么强项?亮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
在王路这个年龄,没事还想往前冲呢,遇到叫板的了,他的好胜心被一百倍地挑斗起来。
王路用意很明显地看看老蒋,别人不知道王路有什么本事,老蒋应该知道啊!他的意思是让老蒋数道数道他那些特长,可是,老蒋这会儿偏偏拿着个手机在悄悄跟什么人通话。王路只好靠自己了。
王路客气地问钟成:“请问,除了那个难写的字,你还有什么强项?”
钟成脱口而出:“我的强项吗,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爱攥个手劲什么的,怎么样,想试试吗?”
“好啊!”王路一听,顿时得意忘形,不是自己小看钟成,就凭身高和体重的优势,压也把钟成压趴下了。不过,仍然不能轻敌,目前,他还不能把握眼前这个中年人水有多深,尚需存个心眼。
看到有人要比试攥手劲儿,食堂内顿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刚吃过午饭,他们本来就有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嫌疑,这会儿看到有人搞民间赛事,都兴奋起来,他们自觉地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也不管比赛的人是谁,为什么比赛,只顾热情冲天地把钟成和王路分别摁在座位上,起劲地嚷嚷着“开始,开始”,还有学生摩拳擦掌地站出来充当裁判。
“预备,开始!”自封的裁判们口令一下,钟成和王路立即进入比赛状态。他俩隔着饭桌,手紧紧地攥住了。围观的学生不知应该给谁帮忙,因为觉得好玩,连起哄带助威地喊:加油,加油!
俩人的手越攥越紧,脸全憋红了。
三分钟!五分钟!王路明显吃不住劲了。他原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钟成拿下,但是,钟成的手劲出奇地大,竟然把年轻健壮的王路拿下。王路被动了。
围观的学生一阵欢呼。不知是因为钟成赢了还是王路输了。
王路狼狈地活动着被攥得发紫的右手,不服地抗议道:“再开一局,这次,我选项。”
钟成笑吟吟地一点头:“随你。”套用一句老话说,钟成吃过的盐巴比王路吃过的米饭还多,他当然明白,论社会经验,眼前这个大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论运动技能,也未必是对手。
王路提议要跟钟成二百米赛跑。钟成欣然接受挑战。
钟成模仿王路的语气:“不就跑步吗?简单!”
二百米赛程是王路的杀手锏,此刻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动一下,但没说什么,心里却响亮地说:看我不跑死你!然后,他在操场的跑道边开始活动脚腕,做出很专业的运动姿势,舆论也开始倒向他这一方。
钟成可没那些花哨动作,他把鞋一脱,咧开嘴笑笑说:“开始吧!”
围观的学生全傻眼了,嘴里嚷着:“太夸张,太夸张了!”他们原本就是想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场面这么精彩。他们纷纷问钟成:“你怎么脱鞋啊?你是农民吧?”
钟成诚实地点点头:“我爷爷、爸爸都是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们南疆到处都是山路、大沙漠、大戈壁,所以,我们光着脚板走路习惯了。”
比赛开始了,学生们的喊声形成了声浪:“预备!开始!”
只见王路和钟成“嗖”的一下,跑了出去。钟成的光脚板跟王路脚上的名牌“阿迪达斯”反差简直太大了。这一反差令学生们更加热烈地喊叫起来:“加油,加油!”他们的确不知道更应该为谁加油才好,新疆大学从未出现过这种形式的赛事。
王路的短跑速度极快,平时,他的二百米短跑的成绩是二十二秒,钟成被王路远远地甩在后头。他奋力追赶,毕竟是人到中年体力不支了。
王路得意极了,临近终点时,他反而不跑了,骄傲地站住,等着嘲笑追赶上来的钟成。
钟成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王路嘴里刚喊了一声“喂——”,谁知钟成就跟没听见似的,“刷”地一下经过王路身边,抢先跨过了终点线。古老的“龟兔赛跑”的故事被重温了一遍,全场一片哗然。
然而,令王路难堪的是他还落在后边呢,围观的人谁都没想到钟成在冲出终点线后,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跑去。看他那意思,赛跑还没结束。
王路不知所措了,不知该不该跟钟成继续赛跑。不理会钟成吧,显得没礼貌;跟他跑吧,把人家局长弄输了,又不太好看。王路仍然高估自己的实力,他站在原地等着钟成把一圈跑完,他天真地认为,钟成是输不起才这么干的。
眼看钟成跑完了一圈,经过王路身边时,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王路才意识到钟成正无声地跟他较劲,想跟他进行一场非常规赛跑呢!
“跑呀,跑呀!”学生们都在起哄,并为钟成鼓掌,王路不得已只好在围观学生的一片哄声里,继续追赶钟成。很快,王路追上了钟成,并排时,他对钟成说:“嗨,算你赢行不行?”
钟成根本不理他,很执著地一味往前跑,王路心一横,说:“好吧,满足你,陪你玩。”又跑了一圈,钟成仍然不停步,王路追上他问:“你怎么还不停呢?”
钟成抹一把汗水,甩在地上,用铁定的语气说:“跑二十圈才算完。”
王路咬着牙问:“你脑子有病啊?”
钟成回答:“没办法,我是A型血,做事一根筋。”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绕一圈,王路追在后面,渐渐不行了。
钟成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王路的强项是短跑,不是长跑,他是凭着青春的资本与钟成赛跑,比赛结束时,他落后钟成半圈。
钟成脸色灰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弄住这个骄傲的青年人,他今天算是拼命了。
“你这是何必呢?”陈大漠心疼地责备着,钟成摆摆手:“去,去,弄杯水给我。”
钟成喘完粗气,便抱着自己的脚丫摘石子。他今天成心想跟自己较较劲儿,从南振中办公室出来,他就想找谁来一场运动,把自己累得骨架都散掉才好!钟成平时有打乓乒球和跑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堵心的事,他就用运动的方式让自己的沉闷在极度的运动中一点点化解、散去。现在,他出了一身大汗,凉风一吹,整个人放松多了。
王路纯属陪练,却闹了个输家,心里气不平。他是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的,也累成熊样,一屁股坐在钟成身边喘粗气。
钟成调侃道:“年轻人,服不服?姜还是老的辣吧?”
王路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你这么干的?超常规打法嘛!”
钟成得意地说:“不管什么打法,反正结果是你输了。小子我告诉你,在战场上,没有君子,有时候非常规打法反而取胜。”
从小到大,在王路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输”字,但今天这场比赛却让王路看见了自己的惨败。他不由沮丧起来。
钟成得理不让人地说:“你不是要跑死我吗?咱们谁跑死谁了?鸡蛋碰石头!”
说完,钟成像孩子似的开心地笑起来。
第一章(五)
比赛结束时,已近黄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路一嗓子吼走了马天牧,他心神四散,全无傲气。而钟成却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使他无法洞察钟成的心思。
陈大漠送走辅导员老蒋,一晃一晃地从黄昏里走来。王路这才认真地注视起像影子一样跟随着钟成的大高个。陈大漠这种脸型他见过,在天山脚下的巴州一带的蒙古族人都是这种面孔。陈大漠走到王路面前,坦言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挑选警察的,通过今天下午的较量,我们对你很有兴趣。你想过要当警察吗?”
“当警察?”王路的思维刷地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做过的梦。
王路出生在新疆,小学是在乌鲁木齐度过的。名声显赫的爷爷从部队离休后,执意要回山东农村老家过田园生活,并且固执地把孙子王路带在身边,他说:“我现在把他带到农村的目的,是为了将来把他送回新疆。”他还说,一个想成就大事的男子汉,在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必须要在农村生活一段时间,接接地气,知道土地是怎么回事才行。所以王路的中学和高中时光都是与泥土为伍,直到考上新疆大学,他才回到父母身边。在他眼里,爷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父亲也是。他从一个硬汉到另一个硬汉,他认定自己将来也是硬汉。所以,他从少年时代就做着英雄梦,也无数次地设想将来的职业不是当兵就是当警察,因为只有这两个职业才容易成为英雄。而爷爷坚决支持他的英雄梦想。可是,在他填写高考志愿时,却没有选择军校或警院。因为,那时他已经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他清醒地意识到:无论爷爷还是父亲,都是他面前的一座山,今后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他们的高度。如果选择与他们相同的职业,自己这一生都得爬山。他突然不想爬相同的一座山了,要另起炉灶,挑战自我。爷爷不解地问:还有什么职业比当兵当警察更英雄更有荣誉感?王路老道地介绍说:时代不同了,“英雄”的概念需要重新定义。在和平年代,掌握高科技知识的人才是英雄。爷爷反问:你认为新疆现在是和平年代吗?王路客观地说:相对和平吧。爷爷正告他:你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放弃了军人和警察这类职业,我无法阻拦你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放弃新疆,你必须去坚守我年轻时坚守过的土地。爷爷还说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不自私,他不仅仅代表个人的愿望,还代表所有倒在那片土地上的先驱者的愿望,他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子孙们有义不容辞的坚守责任。
祖孙二人,一个真正的英雄与一个想当英雄的男人之间,在那个夏天完成了一次理性的对话,最终,王路既服从了爷爷的意愿,又成全了自己心意,他走进了新疆大学计算机系读书。一晃就是七年,在他领悟了计算机的奥妙,准备在IT界大显身手时,在他即将闯入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准备当一名时代英雄时,突然有人又把他拉回到,在他看来属于爷爷和爸爸的战场。而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战场,才打算到北京另辟战场的。
“想还是不想?你这个娃娃痛快点!”陈大漠不动声色地追问。
王路从昔日的英雄梦中被拽了回来,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陈大漠,无声地估算着陈大漠的高度,他想,这人起码一米八九,比他高一些。平常,王路的身高使他在新疆大学骄傲惯了,惟有看到比他更高的人,才会让他有点压力,王路感到了来自男性的一种压力。
那边,钟成的喘息声已复归正常,他从侧面盯着王路,王路感到了他目光里透出的锐利。钟成的目光有点像爷爷的,还有点像父亲的。王路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要是说“不”,那么,钟成肯定要瞧不起自己了,他很熟悉钟成这种人,当他们向手下发问时,最希望听到“是!”的回答。不知何因,王路突然在意起钟成的态度来。可是现在,他只能用沉默代替回答。他感到,在这个雨后清新的下午,他遇到了一个有威严的、能管住自己的人。其实,他期盼和渴望这样的人出现已经很久了,除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他没有佩服过谁。
钟成穿好鞋站起身,向王路点点头。王路顺从地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羞愧。钟成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夸赞道:“你小子挺能跑,身板也挺扛造啊!”
王路细究着钟成的语气,没有轻易接话。倒是钟成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然兴致很高地伸出手来说:“王路同学,你真是让我眼前一亮,来,握握手。”
钟成用他那双潮乎乎的大手使劲地跟王路握了握,向他传导出一股成熟男人的力量。他的声音很磁,透着男人特有的浑厚劲儿。王路暗想,一个男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