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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雄罢兵-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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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阳已经偏西,秀吉带着利休和三个贴身侍卫,朝热火朝天的工地而去,查看了一些地方后,就到本町奉行的临时下榻处稍事歇息。秀吉听石田治部少辅回事时,一反常态地心不在焉。工匠、下人、商人等一看到秀吉,纷纷跪下来请安。平日里秀吉都会泰然自若地回礼,可今天却忧心忡忡,连头也没点。
  太阳已经落下,辛苦了一天的工匠都纷纷收拾回家。秀吉来到下榻处附近护城河边的一家店铺时,突然站住。少说七八十坪的空地上,十四五个工匠模样的人,围成一圈跪在地上,双手合掌,正虔诚地朝天祷告。秀吉有意大声咳嗽,想他们会否中止祈祷,过来问安。
  “咳!”秀吉又咳嗽一声。有两三人好像注意到了秀吉,可他们没有即刻转向他,而足继续祈祷。秀吉突觉不安——居然有人敢无视我丰臣秀吉!他故意站住,等他们祈祷完毕。在这种地方,他当然不会动怒,只是想知道他们祈祷完后,还会做什么。
  祈祷终于结束了。人们一一把视线转向秀吉。正在此时,对面来了一个男子,那是一个穿教士服的当地人。人们又纷纷把视线转到那人身上,急忙朝他跑过去,向他跪拜。那人受拜后,才发现秀吉。之后,一群人在那男子的带领下,向秀吉伏下。秀吉又一次感到震惊。
  这一群人对秀吉的态度,和对那个身穿教士服的男子截然不同,不过是一副副冰冷虚伪的面孔罢了。秀吉寻思,这些人心中并无关白!他本打算叫住那个沉稳地向他施礼后便离去的教士,可终究还是罢了。
  他刚想走开,又收住了脚步,石田三成从后面追了上来。
  “治部,何事着急?”
  三成追上秀吉,施礼道:“大人和洋教的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怎的了?”
  “在下来此,真是大开了眼界。那些信洋教的工匠,无论品性或劳作的态度,都甚好。”
  “哦?连你都……”秀吉转身离去。他想起洋教的第一戒,乃是只可尊奉天主,一人不得侍奉二主,又听了三成刚才的话,心里极为不快。天主重要,还是我丰臣秀吉重要?权柄与神,究竟作何取舍?
  不能置之不理!秀吉心中恼怒,对跟在身后的三成道:“治部!在把朝鲜从大明国手中夺过来之前,洋教问题必须解决!”
  三成一时之间没有领会秀吉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太阳已经下山,凉风轻拂……
  第三十一章 珠子献策
  大坂城大门外新建的细川忠兴府邸,东北可仰望城池大门,内庭的门则朝南。门房把万代屋宗全遗孀阿吟带进门,那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看起来颇朴实的侍女在候着她。
  阿吟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母亲,在去京城的途中,突然想来拜访忠兴夫人。因事先已通知了来意,所以当她一到客房,夫人也马上来了。处处鲜花盛开,尚未从看护丈夫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的阿吟,脸略显消瘦,不过依然十分年轻,相比之下,细川夫人则已发福。
  “哦!阿吟,有失远迎。”
  “夫人一向可好?”
  “我们之间不要客气!”夫人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她胸前挂着一个银十字架,“宗全先生的事真是出乎意料啊!”
  “可能是命中注定吧。”
  “孩子们呢?”
  “寄在孩子外祖家中,反正父亲不在。”
  “几岁啦?已经五年不见……”
  “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我们俩的父亲都那样。”夫人叹道。
  阿吟急忙摆手阻住。细川夫人之父乃明智光秀,阿吟生父为松永久秀,二人都与信长、秀吉结怨,以致死于非命。提到这个,阿吟只会更加苦痛。她喃喃道:“我父亲是利休居士,他是个好父亲。”
  “对对。听说你以后要搬到京城去住?”
  “是的。希望与父亲住得近些。听说关白凯旋回来后,要举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茶会,因此,我把孩子托给母亲,就赶去京中。”
  “这样也好。神父说过,心病会影响孩子。家搬了,心情也会好起来。”随后,夫人低声道,“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阿吟一脸认真地问。
  夫人笑着把视线从走廊移到中庭:“还是不说为好。”
  “哎,到底何事?”
  “好,我告诉你,不过切不可外传!阿吟,你真的不知,宗安先生想让你在宗全先生去世前离去?”
  “我知此事,还是宗安先生亲口所言。”
  “哦?你怎回的?”
  “我只是一笑了之。夫人,我只要一想到让他人来做孩子的父亲,就难以接受。我无意再嫁。”阿吟颇为坚定,可是细川夫人却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她劝阿吟饮茶后,又道:“看来你还不知后来的谣言。”
  “谣言?”
  “我们情同姐妹,就不瞒你了。我听说,宗安先生让你离开宗全先生,是打算让你去侍奉关白大人。”
  “侍奉关白大人?”
  夫人痛苦地移开视线,“宗安先生倒没明说,此事太过……”
  “此事我是丝毫不知。”
  “如果侍奉的人是关白大人,你亦无预感?”
  “丝毫没有。”阿吟天真地歪着头,像个少女一样笑了起来,“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传言。”
  “此事却非同小可。”
  “夫人,您不必为这种事忧心,谣言毫无根据。”
  “毫无根据,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不!关白大人有了余暇,自会去找女人。这让我想起故右府大人年轻时,简直如同一场戏。不过是曾吕利先生偶尔说笑,顺口提了一下,说我父亲有个美貌的女儿。”
  “事情就这么简单?”
  “请不用担心,夫人。”
  可细川夫人还是满脸愁容,“那就好。可是我听到的更是非同一般。”
  “又是谣传?”
  “阿吟,这可不是一般的议论啊。”
  “我洗耳恭听。
  “又和我说笑。”夫人敛容道,“无论如何,你迁到京城后,尽可能不见关白为是。”
  “又来了。”
  “看来你是被蒙在鼓里了啊!”夫人道,“堺港人甚至认为能把你安排在关白身边,乃是最好不过。”
  “即使真有这事,父亲也会反对的。请放心吧。”
  “但假若有熟悉居士性情的人,去找他商量此事,又会怎样?”
  “啊?”阿吟很是不解,“夫人何意?”
  “阿吟,男人们最爱干些丑恶的勾当,一个个为所欲为!如有堺港人想利用你的姿色和利休居士以谋事……所以,我还是得忠告你啊:不可让关白大人看到你。”
  阿吟笑道:“我真的不明……”
  阿吟把细川夫人当成姐姐一般。二人一个是明智光秀之女,一个是松永久秀之女,经历相似,又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华。夫人现已不再叫桔梗,而被叫作珠子,信天主后教名克蕾西娜。只有阿吟还是叫她桔梗夫人。
  信长喜爱桔梗的才气和姿色,才让“桔梗”这个昵称沿用了下来。那时,信长和光秀还是肝胆相照的主臣,信长为媒,将她嫁与细川与一郎忠兴,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本能寺之变,她怕世人恨她为逆臣之女,便长期与忠兴分地而居。后来,秀吉虽声称原谅了她,她与丈夫间却已出现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忠兴乃天下闻名的猛将,夫人也出奇地好胜,二人出现裂痕不足为奇。夫人的信仰不见容于忠兴,而忠兴的信仰又令夫人咬牙切齿。可是,她养育了两个孩子,对丈夫毫不含糊。当初建这座宅子时,有一日二人正相对而坐,气愤难平时,一个瓦匠不小心从屋檐上摔下,忠兴当场把他杀了。那时,夫人只是恨恨看着丈夫,丝毫也不畏惧。
  “你这个阴险的女人,是恶鬼!”忠兴愤愤地骂道,夫人则顶撞道:“这才配做大人的妻子。”
  此时阿吟内心其实吃惊不小。有人想让她接近秀吉,并欲利用利休居士。这些事不能视而不见。她遂道:“夫人,请说得更清楚些,让阿吟知道事情真相。”
  夫人微笑着看着阿吟,叹道:“你这样的聪颖之人还不知?”
  “确实不知。”
  “阿吟,我以为你父亲——利休居士所代表的堺港人,不会得到关白侧近之臣的好感。”
  “那是当然。天下何处无嫉妒?”
  “既然如此,你就该懂得,要是有人想离间居士和关白,能设下什么陷阱?”
  阿吟仍不明白,小声道:“这和我有何干?”她表情凝重起来。
  “如果……”细川夫人低声道,“有人把你的事告诉关白大人。”
  “什么事?”
  “说堺港最美的女人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
  “唔,夫人莫要说笑。”
  “你是堺港最美的女人,还颇能生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
  “嫁给生病的丈夫,未久就生了两个孩子。这个女人,一定也能给关白生子。”夫人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更是严肃,“如有人与关白这么说,他怎可不起意?”
  “即使他有这个念想,父亲也不会同意。”
  “问题就在这里,阿吟。”夫人声音更低,“居士的性情决定了他的态度,他定会毅然拒绝。他会说,其他的事都好商量,唯独此事,莫要再提。”
  “他确实会如此。”
  “若被人传出去,说居士以女儿换取功名云云,那么茶道的权威就会失去往日的光辉。居士清楚其中利害,断不会答应此事。”
  阿吟突然惊心,她被夫人尖锐的话语刺痛了,“那么,那别有用心的人是谁?”
  “万万要小心。”
  阿吟全身僵硬地点点头,这种阴谋必然会离间父亲和关白。即使有人撮合这事,也会被利休拒绝,从而在他与关白之间埋下不和的种子。男人一旦谈到男女之事,就愚蠢之极,秀吉也莫例外。
  秀吉最近经常提到想要儿女,有时不但斥责北政所,还冷落她。他对北政所常道:“如你能有孩子,那该多好啊!”这些事,曾吕利都与阿吟说过。此时,若有人提及,有个会生孩子的美妇,这最能打动关白之心,却也是最为卑劣。
  阿吟不由得发抖了。
  “天下诸事,无不随我意。”这是秀吉的口头禅。此事若是发生,父亲必遭秀吉臭骂。
  阿吟脸上已经失去血色,“夫人,既然您看到了这一点,一定知道主谋是谁,请告诉阿吟。”没有可靠的证据,夫人不会随意胡说。阿吟这么想着,反复地问,可夫人只是轻轻地摇头。
  “恕我不能说。
  “您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分上……”
  “阿吟,你刚才也说了,天下何处无嫉妒!”
  “我是这么说过。”
  “万事无不如此。”
  “……”
  “利休居士寄情于茶道,并不是凡俗之人能体会得了的。因此,普通人误解了他,以为居士为了堺港人,随意摆布关白大人。”
  “我知道这是嫉妒……”
  “关白的文武功臣,对居士都无好意。总之,你要想方设法避开关白。”
  “哦。”
  “世上之事真让人烦恼啊!”夫人叹道。
  “是啊,我本想摆脱丧夫之痛,一心一意在京城抚养孩子。”
  “这都是你的过错啊。”
  “我的过错?”
  “谁叫你如此美貌?即使是未亡人,仍会有人来骚扰。生得美是你的错啊!”夫人落寞地笑了。阿吟仍是满脸严肃。过去她全身心地服侍宗全和孩子,这些事连想都没想过。可是乌云突然闯进心间,扩散开来。
  的确,三成、长盛均不喜欢利休,连侍从出身的加藤、福岛等,也对茶道了无好感。
  战场与茶、血与空寂,它们水火不容。一张大网罩住了阿吟母子的未来,阿吟只不过是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蝴蝶,夹在秀吉和父亲之间,她当如何应对?
  “夫人,”贴身侍女阿霜进来报,“京城绸缎商家茶屋四郎次郎先生前来问候夫人。”
  夫人看了阿吟一眼:“来得很巧,请他进来。”
  茶屋四郎次郎认识她们二人。他并非地道的商人,是堺港人,也参与茶事。有许多人说,茶屋和本阿弥光二是德川氏的人,可是夫人不以为然。在本能寺之变时,他知夫人乃是光秀之女,却秘密搭救了她。夫人便认为,茶屋比那些武夫城府更深,境界更高。
  阿吟亦对茶屋甚有好感。堺港人都是假装风流,而茶屋四郎次郎总是实实在在。他看上去有些土气,正因如此,他那质朴诚实的品质,令人信任。
  “茶屋先生最近被允许出入北政所身旁。我们和他聊聊。”夫人道。
  “我过去完全与世隔绝,本对世事就不甚在意,而今更加陌生。”
  “别忘了刚才说的话啊!”夫人悄悄以手按唇,示意阿吟保密。
  阿霜带领茶屋四郎次郎进来。阿霜已年近三十,管理内庭,性情很是豪爽。“夫人,茶屋先生来了。”
  “很久没前来问候,看到您依然康健,非常欣慰。”茶屋庄重地向夫人问候,又向阿吟施礼。
  “好了,”夫人拦道,“都很熟了,不必客套,不如说说在堺港练习大鼓时的事,好吗,阿吟小姐?”
  “当时情景真令人怀念啊!茶屋先生,这次是来替北政所夫人办事吗?”
  “不。”茶屋坦率地说道,“听说关白大人从九州回来,就会逐渐打开海外交易的通道。”
  “先生是听谁说的?”夫人惊问。
  “先一步回来的石田治部少辅大人告诉在下的。他很亲切地问我要不要请求出海?”
  “石田大人?”夫人听到三成的名字,看了阿吟一眼,转移了话题,“治部大人乃是春风得意啊!现在相当于是关白的执事。”
  阿吟还未怎样,夫人脸上却突现轻视之色,很可能,方才她提及要注意的人,正是石田三成!
  “你提出请求了?”夫人道。
  “是,那是当然。我们定得早日和海外通商。”
  “如能得到治部大人关照,此事定能办妥。他没有提到在京城举行茶会之事?”
  “提过,他还分派给我许多事务。”
  茶屋说到这里,脸色有些凝重。夫人敏感地观察到茶屋表情的变化。三成允许朱印船只出海和筹办茶会,必提了让茶屋烦恼的条件。夫人觉得,三成这种行为既可悲又奇怪。
  “治部大人为了不输给武功卓著、出身侍从的那些人,比他人更是狂热啊!”
  “是……是。”茶屋表情一僵,说话也结巴起来。
  “一不留心,战事之后,治部大人就会一手遮天了。”
  “是……是。”
  “你知三治部心里最畏惧的武将是谁吗?”
  “不,在下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是德川大人。”夫人一针见血,然后看了阿吟一眼,“对吗,阿吟小姐?”她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茶屋四郎次郎再度陷入尴尬。夫人有些厌恶自己了,她有以迅速窥透别人内心为乐之短。可是,今日她的心境却与往日大别。夫人又直直道:“治部大人令你做什么?”话音刚落,她就觉不妥,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抱歉,这事……”
  “哦,那我更确信无疑。呵呵,我毕竟是明智之女啊!”
  “夫人说笑了。”
  “嘿,茶屋先生,九州战事结束后,还有小田原。”
  “啊,可能……可能吧!”
  “所以治部大人打算以大政所生病为由,把朝日夫人接回来,不日必令德川氏大起征伐。”
  茶屋四郎次郎大惊。
  “嘿嘿,”夫人得意地道,“没错吧!可悲可叹!”
  “是。这……”
  “最近我学会了卜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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