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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纬度战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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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意往里陷吗?啊?你跟我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明白,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是由不得你愿意还是不愿意的。事情已经落到你头上了……”
  “落到头上了,你可以别管那么多嘛。你非要较那个死劲儿,把所有的事都整得那么明白?在省城办案,跟过去在小县城办案不一样。在小县城,我们对付的,纯粹是一帮子地痞流氓恶棍。在省会这样的大城市里,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就可能搭上许多特别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些关系也红也黑,红里带黑,黑里又可能带一点红。在这圪瘩,你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非得把所有的事都整明白,就可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没有一点关系,你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们还能在省城这么个大地方待得下去吗?”
  “你觉得我邵长水是全凭关系上来的?”
  “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说你糊涂,说你啥也不懂,你还不服气!你知道这张透明胶片为什么不能烧吗?你知道这张透明胶片上留下的痕迹对我、对我们这个家、对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这两个孩子有多么重要吗?可你把它烧掉了!也不问问我就把它烧掉了。你想一想,你有多浑啊!”
  随后,邵长水把这张透明胶片在今后证明自己的“清白”方面的重要性,细细分析给慧芬听了。慧芬终于不再“强词夺理”了。她开始害怕起来。她惶惶,不知所以。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但“沉默”毕竟不能弥补她已然造成的这个过错。邵长水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狠狠地“训斥”她,“数落”她,才能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气。
  但,训斥也罢,数落也罢,解气也罢,不解气也罢,同样都不能再使那份已经被烧掉的“证据”重新复原了。
  此刻的邵长水,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你……”他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慧芬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他不想再看到她了——起码在今天晚上,在自己心头的怒火还没有平息之前,他要一个人找个地方好好待一会儿。却没料,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慧芬一声战栗的叫喊:“你别那么性急嘛……”再回过头来看,只见慧芬手里捧着一个双耳釉下彩寿星献桃罐,脸带愧色,喘喘地看着他。
  “啥意思呢?”他愣愣地问。那罐子是他们家平日存放零碎杂物的。还是结婚那会儿,她从她们家抱过来的。
  慧芬见长水站住了,便慌慌地抱起罐子,向桌面上倒去。稀里哗啦,从这个大肚子的老式仿古罐子里倒出一堆东西。然后又“啪”地一声,掉出一本旧版本的“刑事侦查学”教材。一见这本“刑事侦查学”教材,邵长水心里格登了一下。因为从陶里根回来后,他就是把那张透明胶片夹在这样一本教材里的,然后才又转移到那个小镜框后头去的。不等他发问,慧芬哆嗦着双手,已经把教材翻了开来。邵长水看到,那片拓有“谋杀”两个血字的透明胶片,安然无恙地躺在那略略有一点发黄了的书页中间。他心里一激动,冲过去,一把把慧芬抱住,紧紧地搂进怀里,好大一会儿,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不住地念叨着:“你啊你,你跟我在整啥名堂呢?你跟我在整啥名堂呢?你没烧啊?那你跟我演的哪出戏呢?”
  慧芬却只是不作声,好半天也没能止住身上那阵战栗,然后便伏在长水怀里,心酸地低声哭泣起来。
  七 木刻楞屋子里的灯光
  交了检讨,领导再没找邵长水的麻烦,也再没让他插手劳爷的案子。祝磊“自杀”的事情,似乎也没下文了。邵长水当然也不会主动地去过问。公安干警跟军队一样,即便周围早已枪林弹雨,但没有命令,你仍然不能瞎往上冲。于是,对于邵长水来说,这事儿好像是就这么过去了。紧接着,公安部向全国各厅局下达了“命案必破”令,集中力量侦破多年来没能破得了的一批“命案”。厅党组立即响应,部署执行。经省委省政法委批准,省厅随即成立“命案必破指挥部”,由主管刑侦工作的焦副厅长亲自挂帅,调集全省刑侦队伍的精兵强将,集中力量打歼灭战。
  刑侦总队毫无疑问地作为这一会战的基干力量,被推上了第一线。邵长水也临时被抽调到指挥部,作为焦副厅长和赵总队的主要助手,忙碌在破案前线。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可以说是忙晕了,经常要同时奔波在几个大案之间,参与研究、确定侦破方向,部署侦破力量,及时掌握工作动态,分析总结最新规律,拟定供领导选择的下一阶段工作最佳方案等等等等,忙到了根本就分不清什么叫“忙”和“闲”的程度。“陶里根之行”在他心里留下的那点撞击和创痛因此也渐渐得以平复。只有一件事,他依然耿耿于怀,那就是领导上一直没给他定岗定职。他不知道个中原因究竟何在?是因为自己最后阶段犯的那个“错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法去估摸,也不敢去探问。但要说领导不信任自己,不重视自己,怎么又会把自己放在眼前这场大会战的指挥部里,当主要助手在用着呢?
  想到这儿,他又稍稍地安心了。但每每地只要一想到定岗定职的事,他又难免会心烦意乱起来。就这样,一会儿安心,一会儿又不安心,一会儿平静,一会儿又不平静,在这交替嬗变的折磨中,终于过去了十来天。“劳爷”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车祸致死,只是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因酒后驾驶,致人死亡而逃逸,已被正式逮捕。但跟“谋杀”无关。劳爷的遗体随即也被火化。焦副厅长和赵总队长代表厅党组和总队全体同志去看望了劳爷的家属。劳爷最后供职的那个盛唐公司给家属发放了一笔相当丰厚的“抚恤金”,并且出资在省城著名的福德园公墓里为劳爷购买了一块墓地。骨灰安葬的那天,原计划只是由盛唐公司和刑侦总队去几个领导和员工、干警代表,协同家属举行一个小规模的安葬仪式。却不料,呼呼啦啦地一下到了五六百人。仅自发来跟劳爷告别的干警就有二三百人,他们一律穿着深灰色的警服。
  仪式进行过程中,又一直播放着电视剧《便衣警察》的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搞得现场气氛相当的凝重。特别让人感动的是,现场几乎没有人哭,却充满着一股难以化解的疑虑和悲愤情绪,像层层浓重的乌云锁住了大雪覆盖的群山。人们默默地拥抱劳爷的妻子和他那惟一的女儿,用力地却又无奈地握着她们的手。既然事故的性质已经定了,人们当然无话可说。但谁能相信,劳爷之死真的是由这个浑蛋司机酒后驾驶无意间造成的呢?在邵长水走上前向劳爷的墓鞠躬致意时,在场所有的那些干警几乎都把目光紧紧地盯住了他。他们都知道,他是惟一亲历了劳爷出事全过程的人,而且,劳爷还是“死在他怀里的”。他们还听说了,他在汇报中曾向领导“反复强调”过,劳爷是被“谋杀”的。此时,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他,心情是复杂的,但共通的一点,似乎是都想从他此刻的神情中,能看出一点他对这个事故结论的态度,以印证他们自己心中的那点怀疑。但他们失望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邵长水,跟绝大多数人一样,神情是悲哀的,但也是木然的。他默默地鞠躬,默默地注视着那墓碑,再默默地合着那昂扬悲壮的曲调,又慢慢回到那深灰色的队伍中……
  安葬仪式结束的当晚,回到家,邵长水没有吃晚饭。准确点说,是端上了饭碗,却怎么也吃不下去。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曲调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眼前也老是晃动着劳爷妻子那张悲苦乏力而又苍白无助的面容。他们为什么如此不重视劳爷自己对事件的感觉和判断?我们当然不能以他本人的感觉为事件定性的惟一依据,但也必须慎重地对待才对。他是什么人?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刑警,深入陶里根达数月之久,已经“深深地陷入其漩涡之中”,对那里的许多事和人有了极难得的切身感受和认识。他由此而产生的某种预感和判断当然是应该得到充分重视的。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加以排除和否定,又仓促地去做出另一种结论?肇事司机当然不会轻易交待幕后的真相。
  他不交待不承认就完事了?多少疑难大案都是从当事人的“不承认”、“不交待”中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嘛。为什么轮到这档子事了,就如此轻易地“顺水推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说到底,怎么能让一个干了一辈子刑事侦查的老警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呢?匪夷所思。完全匪夷所思啊……他多次想拿着那片血字“拓片”去找总队和省厅领导,但每次都自己把自己给劝阻了。“你管那么多干吗?”“你管得了那么些吗?”“大机关跟自己过去待过的基层不一样。这里,大部门套着小部门,大长官连着小长官。人人都管着一摊儿事,门儿门儿都关系着一摊儿利。自己初来乍到,又不摸深浅。你知道自己哪一脚踩下去,会踩住谁的鸡眼儿,犯了哪条禁忌,触动了谁怀里揣着的那点权利?谨慎啊,千万要谨慎谨慎再谨慎,要夹着尾巴做人,邵长水,别以为你曾经当过几天县局的副局长,还在省警校当过几天教研室主任。
  像县局副局长那样芝麻绿豆大的官,在省级机关里一抓一大把,算个鸟?!况且你正等着定岗定职哩。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干啥就干啥,让你干啥就一定干好啥。除此以外的任何事,对于你都是多余的,甭想,也甭管,不能想,也不能去管……千万别忘了你给自己定下的那两条原则……“每回他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完劲儿,回过头再去看慧芬的时候,总能看到她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脸色慢慢地由青白转回红白来。只要看到长水坐在那儿一发呆,她就知道他又在跟自己较劲儿了。她知道,他心里一直没撂下劳爷那档子事。她特别清楚,他从小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为了他这个死性子,这些年,她没为他少操心,也没跟他少置气!这两年,长水他离开了基层第一线,在大小机关里磨炼了磨炼,情况确有所”好转“。但她还是害怕他,怕他不知轻重、不论场合地再跟人计较是非黑白,会使她这一家人失去已然得到的这一切。
  慧芬觉得,像她跟长水这样的人,能够“混”到省级机关来做事,能给两个孩子落上省城户口,还能在省城“混”上一套两室两厅一厨一卫现代化的公寓式住宅,走在省城的大街上,不用再担心当晚旅馆招待所那昂贵的食宿费和为购买返程火车票必须付出的那点焦虑和劳累,能让自己的“子孙万代”从今往后永远不再在城里的孩子们面前感到低人一等,她真的心满意足了。她常常会突然地对邵长水冒出一句:“真的太不容易了……你觉得呢?我真的没想到我们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要谢谢你,为豆豆和蛋蛋也要谢谢你……”说这句话时,她显得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感慨,那么的动情,又是那么的……那么的后怕……
  “瞧你说的啥话嘛。好像豆豆、蛋蛋是你带过来的拖油瓶似的。”邵长水微笑着抢白道。
  “当然不是拖油瓶……怎么会是拖油瓶呢……别胡说八说……”慧芬眼眶湿润地搂住长水,喃喃道。
  这时,邵长水也会十分感动地搂住慧芬,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她那略显得有一点干黄的头发,一边闭上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深深地被慧芬如此看重和珍惜这个家的情感所打动。是的,眼前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在这一点上,他和慧芬有同样的感觉。他同样看重和珍惜眼前这一切,甚至应该说是非常非常的看重,也非常非常的珍惜……
  后来当机关里有人在背后议论劳爷这档子事的时候,他便会故意躲着,既不去参与,也不去旁听。又过了些日子,以至在机关里也没什么人议论了。劳爷这档子事似乎就这样离他、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他也确确实实地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在偶尔一个阴雨天的下午,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窗户前,心里仍然会隐隐约约地产生出一些躁动,会再一次看到那双手,那双无比灵巧和苍白的手,搁在那个藤条编制的小圆桌边上,微微地战栗着;也会再一次听到急诊室那喘息中一下下带血的气泡的嘶嘶声;手上也会再一次感受到劳爷在一笔一画地写那“谋杀”二字时的劲道……心里也仍然会突然地涌出一股莫名的愧疚(?)和遗憾(?),大脑的空白,无法面对“陶里根”这三个字的冲击……(是的,从那以后,凡是看到报纸上登载有关陶里根的消息,他都会立刻去抓过来阅读。有一段时间,他又特别不能看到“陶里根”这三个字,只要眼前一出现这三个字,他就会烦躁不已,好像有人跟他故意过不去,要揭他的伤疤似的。)
  一直到那一天——那是他从陶里根返回省城的第三个星期的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也许是星期六。但应该是星期五,因为邵长水记得那天并非是个公休日。总而言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个周末),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非常意外,又非常重要的电话。那时,“命案必破”大会战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头一天,焦副厅长奉命带人去哈尔滨参加公安部召开的“命案必破”阶段性现场经验介绍会。总队的几位主要领导也跟着去了哈尔滨。头头们上外省去了,指挥部的工作免不了会稍稍松快一些。那天看巧又赶上周末,慧芬和两个孩子都在家。(这里对邵长水和慧芬居然生了两个孩子要做些必要的解释。按规定,他也只能生一个孩子。但头胎生了个闺女。家里的老人却一定要慧芬为邵家生一个男性接班人。邵长水自己当然也想要一个儿子。他就让慧芬一直在林场场部当她的会计,好些年都没把她调到县城。
  不是邵长水没那个能耐把妻子调到自己身边,而是故意不调。假如不在林场,她指定不能生第二胎。从中央制订的政策来说,即便在林场,她也不能生第二胎。但山沟沟里的事情毕竟要好办得多。走走路子,还是可以搞到第二胎指标的。当时咬着牙不把慧芬往县城调动,就是为了实现家里老人们这样一个宿愿。第二胎果不其然生了个带把儿的。当然也罚了些钱。交了罚款后,邵家还是高高兴兴地为这第四代“男性接班人”的降临,办了十来桌酒,“放肆”地庆祝了一番。)那天,邵长水给自己也放了一回“假”,回家去瞧了瞧。有十来天没回过家了吧?总得洗个澡,换换内衣什么的。还去理了个发。午饭时,美美地喝了二两小酒,啃了一大盘慧芬特地给炖的手扒羊肉,原本打算再睡它一下午,足足地补它一觉,等晚饭后再回指挥部也不迟。没料想只睡到三点十分左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又蹦又跳地叫唤起来。
  电话是赵总队打来的,让他火速赶到李敏分家去见他。
  赵总队不是跟焦副厅长去了哈尔滨吗?再说,有工作要谈,为什么不去总队办公室,干吗又把人支到那个李敏分家?“又是那档子事?”他浑身一激灵,头皮立刻就有一点麻酥酥起来,即刻间他直觉到,指不定又扯上那档跟“劳爷”有关的事了。这段时间以来,他虽然没再正经过问过这档子事,但隐隐约约还是听说了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员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而且一直在努力查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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