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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浪子-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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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着走,一百个人跟着走。除非是真正肝胆相照、患难相共的朋友,谁也不愿意再留在那里。这种朋友并不多,绝不多。人群倒水般从白云庄里涌出来,有的骑着马,有的乘着车,也有的一面走路,一面还在窃窃私语,表示他们虽然走了,却并不是不够义气,只不过这种事实在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无论哪种人,都远远的就避开了傅红雪,好像只要靠近了这个人,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但大家心里还是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傅红雪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他眼睛里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对他说来,这世界已是空的,因为翠浓已经不在这里。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在这里等他的。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走。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她怎么能这样对他?虽然他刚才也是自己一个人走了的,但他是为了要去报仇。他不愿她陪着他去冒险。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真的把她一个人留下这里,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应该明白。因为她应该了解他的。有时他对她虽然很凶恶,很冷淡,甚至会无缘无故的对她发脾气。但那也只不过因为他太爱她,太怕失去她。所以有时他明知那些事早已过去,却还是会痛苦嫉妒。只要一想起那些曾经跟她好过的男人,他的心里就会像针一样在刺着。他觉得那些男人都不配,他觉得她本来应该是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也应该明白的。她应该知道他爱她,爱得有多么深。可是她现在却走了,就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连一句话、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如此狠心?风还是刚才一样的风,云还是刚才一样的云。但是在他感觉中,这世界已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空的。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捏在手里,捏得很紧。而且就在心的中间,还插着一根针,一根尖锐、冰冷的针。没有人能想象这种悲苦是多么深邃,多么可怕。除了仇恨之外,他第一次了解到世上还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本来他想毁灭的,只不过是他的仇人。但这种感情却使得他想毁灭自己,想毁灭这整个世界!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错,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所以他更痛苦。他从来没有想到,有句话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这也许只因为他还不了解翠浓,不了解女人。他还不懂得爱。既不懂得应该怎么样被爱,也不懂得应该怎么样去爱别人。但这种爱才是最真的!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但是只要你真正爱过,痛苦也是值得的!夜。群星在天上闪耀,秋树在风中摇曳。秋月更明。这还是昨夜一样的星,一样的月。但昨夜的人呢?星还在天上,月还在天上。人在哪里?三个月,他们已在一起共同度过了三个月,九十个白天,九十个晚上。那虽然只不过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现在想起来,那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甚至每一时,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回忆。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烦闷,也有过甜蜜。有多少次甜蜜的拥抱?多少次温柔的轻抚?现在这一切难道已永远成了过去?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索的情感,现在难道已必须忘记?若是永远忘不了呢?忘不了又能如何?记得又如何?人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傅红雪咬紧了牙,大步向前走出去,让秋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因为现在他还不能死!灯昏。小酒铺里的昏灯,本就永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酒也是浑浊的。昏灯和浊酒,就在他面前。他从未喝过酒,可是现在他想醉。他并不相信醉了真的就能忘记一切,可是他想醉。他本来只觉得已能忍受各种痛苦,只是现在忽然发觉这种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浑浊的酒,装在粗瓷碗里。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杯苦酒喝下去。可是他还没有伸出手,旁边已有只手伸过来,拿起了这碗酒。“你不能喝这种酒。”手很大,又坚强而干燥,声音也同样是坚强而干燥的。傅红雪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只手,也认得这声音——薛大汉岂非也正是坚强而干燥的人,就像是个大核桃一样。“为什么我不能喝?”“因为这酒不配。”薛大汉另一只手里正提着一大坛酒,他将这坛酒重重的放在桌上,拍碎了泥封,倒了两大碗。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神色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他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碗给傅红雪。傅红雪没有拒绝。现在已连拒绝别人的心情都没有,他只想醉。谁说酒是甜的?又苦又辣的酒,就像是一股火焰,直冲下傅红雪的咽喉。他咬着牙吞下去,勉强忍耐着,不咳嗽。可是眼泪却已呛了出来。薛大汉看着他,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没有回答。薛大汉也没有再问,却又为他倒了一碗。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时候,傅红雪心里忽然起了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桌上的昏灯,仿佛已明亮了起来,他身子本来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现在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活力。连痛苦都已可偶而忘记。但痛苦还是在心里,刀也还是在心里!薛大汉看着他的刀,忽然道:“杀错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沉默。薛大汉道:“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们,谁没有杀错过人?”还是沉默。薛大汉道:“不说别人,就说袁秋云自己,他这一生中,就不知杀错过多少人。”傅红雪端起面前刚斟满的酒,又一口气灌了下去。他知道薛大汉误会了他的痛苦。他更痛苦。他刚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心里竟似又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竞只记着一个女人,一个背弃了他的女人。薛大汉又为他斟了一碗酒,道:“所以,你根本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你……”傅红雪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不是条好汉子。”薛大汉皱眉道:“谁说的?”傅红雪道:“我说的。”他又灌下这碗酒,重重的将酒碗摔在地上,咬着牙道:“我根本就不是个人。”薛大汉笑了,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别人绝不会这么想。”傅红雪道:“那只因为别人根本不了解我。”薛大汉凝视着他,道:“你呢?”自己真的能了解自己?”傅红雪垂下头,这句话正是他最不能回答的。薛大汉道:“我们萍水相逢,当然也不敢说能了解你,但我却敢说,你不但是个人,而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你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事而自暴自弃。”他的表情更严肃,声音更缓慢,接着道:“尤其是不要为了个女人。”傅红雪霍然抬起头。他忽然发现薛大汉并没有说错他。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痛苦时,那种神情本就明显得好像青绿的树叶突然枯萎一一样。薛大汉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她非但不值得你为她痛苦,根本就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傅红雪道:“你……你……你知道她……她的下落吗?”他连声音都已紧张而发抖。薛大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傅红雪跳起来,道:“你……你说。”薛大汉道:“我不能说。”傅红雪道:“为什么?”薛大汉看着他,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将面前的酒也一口灌了下去,才勉强点了点头,道:“好,我说,她……她是跟一个人一起走的。”傅红雪道:“跟谁走的?”薛大汉道:“跟那个赶车的小伙子。”这句话就像一把刀,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胸膛。他的痛苦已接近疯狂。“你说谎!”“我从不说谎。”“你再说我就杀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说的绝不是谎话。”薛大汉的神情沉着镇定,凝视着傅红雪,“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傅红雪疯狂般瞪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刀并没有拔出来,泪却已流下。他也已看出薛大汉说的并不是谎话。薛大汉道:“其实你也不能怪她,她本就配不上你,你们若勉强在一起,只有痛苦……他们才是同一类的人。”他们!这两个字也像是一把刀,又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心。难道他心里最爱的女人,竟真的只不过是那么卑贱下流的人?他倒了下去,忽然就倒了下去。然后他的眼泪就像青山间的流水般流了出来。他总算没有哭出声,可是这种无声的眼泪,却远比号啕痛哭还要伤心。薛大汉没有劝他。无论谁都知道这种眼泪是没有人能劝得住的。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看着,等了很久,直等到傅红雪心里的酒和悲哀都已化作眼泪流出,他才拉起了他:“走,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去喝。”傅红雪没有拒绝,他似已完全丧失拒绝的力量和尊严。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据说酒若加上女人,就能使各种人将各种痛苦全都忘记。傅红雪也并没有忘记,可是他的确已麻木。第二天醒来时,他的痛苦也许更深,但那里又有女人和酒在等着他。看来薛大汉不但是个好朋友,而且是个好主人。他供应一切。他供应的傅红雪都接受。一个人在真正痛苦时,非但已不再有拒绝的力量和尊严,也已不再有拒绝的勇气。他一张开眼,就在等,等今天的第一杯酒。喝完最后一杯,他就倒下去。现在他所畏惧的事已只剩下一种——清醒。没有清醒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有痛苦?麻木难道真的能使痛苦消失?黄昏,还未到黄昏。桂花的香气,从高墙内飘散出来。长巷静寂。青石板铺成的路,在秋日午后的太阳下,看来就像是一面铜镜。长巷里只有四户人家。城里最豪华的妓院和客栈,都在这条长巷里。这条巷就叫完楼巷。长巷的角落上,有一道月洞门,门外清荫遍地,门里浓香满院。傅红雪推开了这扇门。他刚穿过浓香夹道的小径。那里不但有花香,还有脂粉香、女儿香。他已在这里醉了六天。这里有各种酒,各种女人——从十三岁到三十岁的女人。她们都很美,而且都很懂得应该怎样去讨好男人。“这些女人难道和翠浓有什么不同?我看她们随便哪一个都不比她差。”这是薛大汉说的话。傅红雪并没有争辩,可是他自己心里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女人是其他无论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这也正是人类的悲哀之一。现在他刚起来,今天的第一杯酒还没有喝下去。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滴旋残香,墙壁雪自,家具发亮,枣木架上的一盆秋菊开得正艳。这地方就是城里最豪华精致的。可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个樊笼。他想出去走走。他手里虽然还是握着他的刀,但已握得远不及昔日有力。他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的,但已不是那种透明般的苍白,已接近死灰。酒是不是已腐蚀了他的尊严和勇气,也已腐蚀了他的力量?这连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头脑发涨,胃却是空的,除了酒之外,任何饮食都已对他没有吸引力。他忽然又有了种新的恐惧。所以他想走出这樊笼去。长巷静寂,桂子飘香。傅红雪推开了月洞门,一阵清凉的秋风正迎面吹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迎着风走过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翠浓。经过了无数痛苦、无数折磨之后,他忽然看见了翠浓。但翠浓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个小伙子,正是那赶车的小伙子。现在无论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赶车的,现在他身上穿的,至少是值二十两银子一件的长衫,正是城里最时髦的花花公子们穿的那种,他腰带上挂着翠浓的鼻烟壶,无边的软帽上还镶着粒大珍珠。现在他走起路来,已能昂首阔步。但他却是走在翠浓身后的,就正如翠浓永远走在傅红雪的身后一样。翠浓只轻轻动了动嘴,他的耳朵就立刻凑上去。因为他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翠浓替他买来的,她已将他这个人买了去。那也正是她永远无法从傅红雪身上得到的。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麻木。风吹在身上,突然似已变成热的,就像是从地狱中吹来的那么热。他全身都似已燃烧。刀也似已燃烧。他手里还有刀,他可以冲过去,可以在一刹那间就杀了这个人,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种无法形容的羞惭,竟不敢去面对他们。应该羞惭的本是别人,可是他竟觉得没有脸去面对他们。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这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能了解。“算了,算了,算了……”他想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可是他全身都无法移动。连眼睛都不能移动。“算了,算了,算了……”既然果然是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悲哀、痛苦的?可是他的泪却似又将流下。他眼看着他们走入了对面一家最大的客栈。翠浓走在前面,那小伙子跟在身后。还是无法移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有一只柔滑美丽的手伸过来,握着了他的手。“你怎么站在这里发怔?薛大爷正在到处找你喝酒呢。”对,喝酒。他为什么不能喝酒?他为什么要清醒着忍受这种屈辱和痛苦?于是他又再喝,再醉。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尊严、勇气、力量,全部已倾入樽中。现在他已只剩下那把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握刀的苍白的手,却似已有些颤抖。现在他还没有喝他今天的第一杯酒。一个笑涡很深、笑得很甜的少女,正为他们斟第一杯酒。薛大汉在对面看着。琥珀色的酒,盛在天青瓷杯中,已盛满。傅红雪刚想端起这杯酒,他知道只要这杯酒喝下去,他的痛苦就会减轻。他带着急切的渴望伸出了他的手。可是薛大汉的手却已先伸出来,突然一掌打翻了这杯酒。傅红雪怔住。薛大汉脸上已没有以前那种充满豪爽友情的笑容,沉声道:“你今天还想喝酒?”傅红雪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薛大汉沉着脸,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喝了我多少酒?”傅红雪不知道,他已记不清,算不清。那笑涡很深的少女却甜笑着道:“到今天为止,傅大少的酒帐已经有三千四百两。”薛大汉道:“他付了多少?”少女笑得更甜,道:“一文也没有付。”薛大汉冷笑,道:“一文钱都没有付,凭什么还在这里喝酒?”少女嫣然道:“因为他是薛大爷的客人。”薛大汉道:“不错,他是我的客人,我可以请他一两次,但你总不能要我请他一辈子吧。”少女吃吃笑道:“当然,他又不是薛大爷的儿子,薛大爷凭什么要请他一辈子。”薛大汉冷冷道:“我以前请他,因为我觉得他还像是个英雄,谁知道他竞是个专吃白食的狗熊,连一点出息都没有。”傅红雪全身又因羞愤而发抖,可是他只有忍受。因为他自己知道,别人的确没理由请他喝一辈子酒。他用力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他左腿先迈步出去,右腿再慢慢地跟上来。他走得更慢,因为他的腿似也有些麻木。薛大汉突然道:“你想走?”傅红雪道:“我……我已该走了。”薛大汉道:“你欠的酒帐呢?”傅红雪闭着嘴。他无法回答,也无话可说。薛大汉道:“前三天的帐,我可以请你,但后面的十一天…”那少女立刻接着道:“后面十一天的帐是二千八百五十两。”薛大汉道:“你听见没有,二千八百五十两,你不付清就想走?”没有回答,还是无话可说。薛大汉道:“你是不是没钱付帐?好,留下你的刀来,我就放1走!”“留下你的刀来!”傅红雪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霹雳。“留下你的刀来!”傅红雪的人似已完全崩溃。薛大汉脸上却带着种恶毒的狞笑,现在他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又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才从他紧咬着的齿缝中吐出九个字:“谁也不能留下我的刀!”薛大汉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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