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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道人坐在角落里,共有四人,多是三四十岁光景,一个年纪较大的,当有五十出头,修为在升玄深红到三洞蓝气之间,穿的是上清宗的道袍。
南风是抱着探听消息的目的来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客栈里倒是有江湖中人,还有道人,但这些人吃饭之时很少交谈,便是说话,也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半柱香之后,那些西魏武人结了账,去门外和后院解马离开。
众人走后,那几个道士开始低声交谈,谈话的内容是关于那些江湖武人的,但说的很是零碎,南风只能拼凑出个大概。
这几个道士貌似知道那些武人的来历,此时正在猜测这些武人去干什么,其中一人猜测那些武人做了叛徒,那个年纪较大的道人否定了此人的说法,‘今日便是十五,若是他们有心前去,此时便不会还在境内。’
探听消息最恼人的就是听得糊里糊涂,那几个道人都不是多嘴之人,说过几句也就不说了,端茶漱口,看架势是准备上路了。
若是这些道人是太清或是玉清的,南风自不会上前与他们说话,但他们是上清道人,由于离落雪和燕飞雪的缘故,南风对上清宗始终感觉很是亲近,眼见众人要走,便起身过去打招呼,“福生无量天尊,几位道友请了。”
众人见他过来,本来就有些疑惑,听他念诵道号,面上的疑色更重,只有居山以上的紫气真人才有资格宣唱齐全道号,而南风很是年轻,穿的又是俗人的衣着。
便是心中疑惑,那年长的道人仍然回了礼,“无量天尊,少侠是同道中人?”
南风点了点头,“贫道授的是上清符箓,与飞雪真人有些私交。”
听他这般说,众人更加疑惑,燕飞雪是上清宗掌教,统领上清数万道众,地位尊崇,而眼前的年轻人怕是还没有二十岁,怎会与燕飞雪有私交。
南风抢在对方发问之前说道,“几位道友可属上清本宗?”
“正是,请问道友道号上下,于何处住观?”年长的道人问道。
南风想了想,微微抬手,灵气微露。
众人都可观察气色,眼见南风显露紫气,无不错愕惊讶,不过惊讶之余对他之前所说的话也都信了,如此年轻就身拥洞渊紫气,与燕飞雪有私交也就大有可能了。
那老道最先回过神来,直身站起,躬身补礼,“敢问真人……”
南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儿,“烦劳法师帮我带个口信给飞雪真人,只说我回来了,不需告知道号,她也知道我是谁。”
道教最重尊卑礼仪,眼见南风不想显露身份,老道也不便追问,待南风说完,躬身应是。
“贫道离开中土已近两载,不久之前刚刚回返,不知这两年各宗与江湖上有没有大事发生?”南风问道。
众人闻言,急忙将他请上首席,围坐周围,与他说话。
鸡毛蒜皮的事情自然不值一提,那老道只挑重要的说,若有疏漏,另外几人就在旁提醒补充。
令南风不曾想到的是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着实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两大上古奇书出世,去年八月,黄河水灾,洪水退去之后,东魏征调民夫治水清淤,发现上古石碑一座,上刻洛书河图,齐全完整。洛书河图乃周易前身,当年周文王潜心推研,得双天八卦,后因先天八卦泄露天机,夺天造化,便被周文王毁了去,此番出现的是洛书河图全图,此等神物现身东魏,被东魏视为莫大吉兆。
同年同月,西魏岐山惊现彩凤一只,引百鸟齐飞,遮云蔽日,县吏闻讯前往,自彩凤落处得一石匣,不敢妄自开启,急送朝廷,朝廷召集百官,于上朝时开启石匣,得无暇玉板一片,上有古字数百,召史官译对,竟是天赐黄帝的上古奇书龙甲神章原本,得此奇书,朝廷立刻昭告天下,西魏上下皆将此视为天命所归。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去年七月至今年年初,玉清紫薇大帝,上清清虚大帝,太清洞阴大帝,先后显圣人间,但这三位神祇并没有于三清各宗显圣,而是显圣于东西两魏以及梁国各处。
三官大帝分别于三元日显圣,天官玉清紫薇大帝显圣于东魏一处偏远山村,地官上清清虚大帝显圣于梁国建康附近,而水官太清洞阴大帝则现身于西魏皇宫上空。
三官大帝显圣的地点与三清各宗此时的势力范围没有任何关系,显圣之前三清各宗也没有收到上界谕示,三官大帝显露法像的时间非常短暂,亦不曾留下法旨天言。
对于三官大帝显圣的动机,三清各宗一直在揣摩推测,但直至今日也没有想到合理的解释,三官大帝显圣之前不曾谕示三宗接迎,亦不于三清各宗显圣,令得三清宗好生忐忑。
第三件大事是梁武帝召请天下僧侣,迎请四大名寺高僧,齐聚苏州,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法会,这是佛教最为盛大的法会,前后持续了三个多月。
大事也只有这三件,这三件大事最容易理解的就是最后一件,梁武帝对佛教痴迷成狂,已经彻底魔障了。
仔细想来,第一件大事有两种可能,一是东魏西魏都在吹牛,就跟刘邦斩白蛇一样,其实就是个蛊惑众人的噱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确有其事,倘若真有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两魏的当权者,因为这两部奇书都被朝廷得了去。
第二件大事最难揣度,佛教的佛和菩萨倒是经常有显圣之举,但类似的事情道门并不多见,因为此举违背大道自然的规律,道家是不主动招揽信徒的,本是富贵之门,长生之路,这等好事,求之尚且不得,自不会主动给予。
但事实是三官大帝真的显圣了,而且事先没有谕示三宗接迎,显圣的地点也不是三宗各自的势力范围,这就耐人寻味了,此举有点儿类似于人间的御吏走访巡查,却不通知当地官吏接待。
此事当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若是非要给个解释,三官大帝此举貌似是在表达对三宗的不满,也可能是在给三宗施加压力,间接告知他们在天庭看来天下没有三国之分,也没有地域归属。
想到此处,南风就有心放弃深究的念头,但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三官大帝虽然分别隶属玉清境,上清境,太清境,但他们三人却并不是仙人,他们是神。
对于那些长生不死且有过人能力的人,世人便称之为神仙,殊不知神和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仙人是道人修道飞升而成,而神则是一些特殊的人和异类直接受封而成。
在龙门海岛时,那名为黄有亮的猴子对二人称它为仙家好生不满,立刻纠正自己是神,通过那猴子的表现不难看出,神和仙貌似并不是一堂和气。
三官大帝是神,与直接隶属于仙人的道人相比,他们与朝廷和民众的关系更密切一些。
就在南风皱眉思虑之时,那四人与他稽首道别,“真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这就启程上路了。”
“走好。”南风抬手还礼,言罢,忽然想起一事,“刚才听诸位说话,貌似东魏武林近些时日出了不少叛徒?”
“实则也不能称他们为叛徒,”那老道摇头说道,“只是一些无有气节,如蝇逐臭的俗人。”
“此言怎讲?”南风问道。
那老道抬手西指,“那西魏的李朝宗得了天书,长了些本事,此番纳妾成亲,那些贪图天书的武人都往长安给他道贺去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两不相负
南风闻言陡然皱眉,欲言又止。
那上清老道见他不再接话,便冲他再度稽首,转身与另外几人往北行走。
就在此时,元安宁起身跟了出来,“道长请留步。”
众人闻声回头,元安宁迈步上前,拱手问道,“道长可知道李朝宗纳娶的是何人?”
“那人可不是寻常女子,乃是当今的北药王,复姓诸葛,名字倒是不曾记住。”老道说道。
“多谢道长,诸位慢行。”元安宁抬手道谢。
众人知道她与南风同行,便客气的冲她稽首回礼,这才转身走了。
待众人走远,元安宁转头看向南风。
见元安宁看他,南风就冲她笑了笑,以答谢她的善解人意,实则元安宁问的正是他想问但没问的,之所以没问,是因为一旦问了就表明对诸葛婵娟很是关心,不过想笑是真,但笑不出来也是真,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笑的非常勉强。
“此事大有蹊跷,诸葛姑娘怕是受到了李朝宗的胁迫。”元安宁平静的说道。
南风没有接话,倒不是他不想接,而是他不知道说什么,换作别的女人,绝不会鼓励自己喜欢的男人去见自己的情敌,尤其是这个男人现在是谁的还不一定。
见南风不接话,元安宁又道,“早些时候那道人曾经说过今日便是十五,言下之意今日就是昏期,八爷不在,路途遥远,需尽快动身。”
若说不想去,自然是假的,而今元安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哼唧扭捏就太过造作了,急切的沉吟之后,南风说道,“你与我同去。”
元安宁摇了摇头,“不妥。”
“没什么不妥。”南风摆手,做人得有分寸,不能因为对方和善就让对方受委屈。
元安宁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往客栈结了账,取了包袱出来,与南风同行向西,行走之时出言说道,“你想过不曾,李朝宗此举很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南风点了点头,李朝宗是西魏武林龙头老大,是有身份的人,都七老八十了还纳妾,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本应保持隐秘,却大肆宣扬,消息都传到东魏来了,说明李朝宗早就放出了风声,正如元安宁所说,李朝宗此举极有可能是诱他前去。
元安宁又道,“倘若李朝宗真有此心,定会自长安设计埋伏,你此去危险重重,我初晋居山,武艺又不精通,若是去了,只会分你心神。”
南风没有接话,正所谓关心则乱,他此时表现出的冷静也只是表现出的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急了,急倒不是因为诸葛婵娟委身他人,而是此人是李朝宗,诸葛婵娟哪怕与他断了情缘,也绝不会心甘情愿的嫁给李朝宗。
元安宁继续说道,“你先过去,我尽快前往玉璧,然后再赶去长安接应你们。”
“王将军他们已经不在玉璧了。”南风说道。
“我的那些火器和暗器都在那里,”元安宁说道,“此去玉璧,颍川也算顺路,你莫要管我,早些动身吧。”
南风想了想,摇头说道,“便是去,也不能立刻动身,做人不能失了信用,那水虺劳苦功高,我们得先去一趟浮云山,取了师娘所说的灵物给它。”
“此事交给我。”元安宁说道。
南风摆了摆手,“你有所不知,但凡神异的灵物,附近很可能有异类守护,我怕你应付不来。”
感觉南风说的有道理,元安宁便不再坚持,先行施出身法,凌空飞掠。
南风提气追上。
随后一段时间二人专心赶路,并无交谈。
为求快速,二人便不曾循水道逆行,而是抄近路直线前往,申时,进入密林山区,离浮云山应该已经不远了。
至此,南风方才说话,“你当真愿意我去?”
“我虽与诸葛姑娘势同水火,却不能不顾及你的感受。”元安宁答道。
一问一答,便没了下文。
南风有些后悔多此一问,元安宁的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这是婉转却坚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言下之意是与诸葛婵娟的仇怨没有化解的可能,关键问题她是不会让步的。
南风此时是什么心情自己都说不清,他是真心喜欢元安宁,元安宁品性高洁,有大家风范,当日受他恩惠便铭记于心,以身涉险报答恩情,便是对他生出情愫也不曾横刀夺爱,直至确定他与诸葛婵娟无有夫妻之实方才吐露心声,自知往长安救他凶险非常,临行之前甚至交代好了后事,于海岛将近两年的陪护照顾,他瞎了眼,只知元安宁与他的是什么食物,却不知元安宁自己吃的什么。
但他也是真心喜欢诸葛婵娟,诸葛婵娟对他同样是毫无保留,在他一无是处的时候就倾心于他,倾囊相助却一无所求,不管是他还是胖子,都受过诸葛婵娟很大的恩惠,便不是糟糠之妻,那也是贫贱之交,最主要的是他与诸葛婵娟原本就是一路人,跟诸葛婵娟在一起,他更随意也更舒服,似昨日那顿饭,若是换成诸葛婵娟,一定会与他一样狼吞虎咽,而他也更喜欢坐在身边的女人能够不顾及吃相,与他一起敞开肚皮大吃大喝。
在岛上之所以强行忍耐,不与元安宁有夫妻之实,固然有对元安宁的尊重,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心里始终牵挂着诸葛婵娟,不愿无情辜负。
若是能要一个,而不伤及另外一个,他会立刻掷骰子选一个,这两个哪个都好,得一个就知足了,但问题是无法选择,选一个肯定会伤及另外一个,而这两个女人所做的事情,哪一个也不应该换回辜负。
南风思绪万千,也不曾寻查路径,直至元安宁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不是那里?”
南风循着元安宁所指,举目看向东北,前方二十里外有处高耸入云的山峰,山腰处有白云萦绕。
他此前并未来过浮云山,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不过前方那山峰倒是与浮云山这个地名儿吻合,“走,过去看看。”
离落雪当日说的是阴麓,阴麓多指背阴的后山,二人去到后山,果然发现天坑一处,位于荆棘和杂草丛中,周围还有几棵参天大树。
这处天坑很小,洞口不足一丈,定睛环视,周围不见异类气息。
二人落于天坑边缘,向下探望,下面果然是一处幽深水潭,与寻常死水不同,这处水潭非常清澈,底部想必有泉眼,泉水上涌,自距洞口五丈处透过四壁石缝流往别处。
在水潭正中生有异种荷花一株,这株荷花与寻常荷花不同,叶子不过铜钱大小,分为黑白两种,数十片荷叶围绕着中间的花苞环绕铺展,黑白各半,彷如一面天成地就的太极图,而太极图的阴阳双眼各有黑白莲花一朵,此时可能不到花期,花苞未展,尚未开放。
由于泉水清澈见底,水下和周围的情况一目了然,想象中的看护异类并不存在,之所以没有异类守护,想必与此处特殊的地势有关,这处天坑上窄下宽,如同瓶颈,进去容易,却不得出来。
“我自这里等它,你早些去吧。”元安宁催促。
南风远眺东南,“它距此不过百十里,等它一等。”
元安宁闻言疑惑歪头,此处离长安还有不短的距离,即便南风即刻动身,也不见得能在入夜之前赶过去。
“等等,等等。”南风抬了抬手。
元安宁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再问,想了想,出言说道,“我长安故宅的东屋有处密室,密室的桌案上有个木盒,里面还有几枚震天铜雷。”
南风点了点头,震天铜雷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火器,威力有限。
“我会尽快赶去,若是去的晚了,就往当日你与我治伤的城南破庙。”元安宁又道。
南风又点了点头。
“对方以逸待劳,必有万全准备,你此去异常凶险,又无八爷接应,”元安宁说到此处深深吸气,不问可知是想叹气,可能是想到叹气会影响南风士气,便不曾长叹,而是轻轻呼出,与此同时出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