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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九宫死符”昭示的九个死人不一定全指敌人,而是指所有在场之人,甚至包括我在内。
“你笑了,我的心更冷了。”静官小舞说。
她脸上没有笑,只有无尽的悲哀,仿佛已经看到了铁公祠内诸人的末日。
“何必如此悲观?最后一刀落下,才知谁生谁死,不是吗?”我努力辩解。
“‘九宫死符’,九个人——你知道吗?今日的鸿门宴,张先生只请了敌酋三人,其余六人,必定是应在我方头上。你和我,或许也在七中了。”她说。
我欲辩无言,找不到任何理由对这“九宫死符”做出能够宽她心的解释。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她又说,“你知道吗?我站在这里,心里却只想着五龙潭下发生的事。”
我微微一惊,立刻问:“五龙潭下有什么事?”
她轻轻弹了弹指甲,裹紧了身上的白衣。
“请告诉我,五龙潭下到底有什么事?”我再次追问。
最近围绕“鲛人之主”发生了很多怪事,而“五龙潭下有水道直通东海”又是老济南坊间最盛的传闻,此刻又听到静官小舞提及五龙潭下有事——三方面结合,我一下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要长生。”静官小舞答非所问。
“如何长生?”我按捺住急躁的心情,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昔日在马嵬坡,有人留下‘不见玉颜空死处’之句。今日的五龙潭,我必须长生,保留真正的玄机。这一次,做人,我失败了,但做事,我却无比成功。”她又说,再次答非所问。
我思索了至少一分钟,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一战你只能独活,是不是?”
张全中布下鸿门宴牵制敌寇主力,静官小舞创造条件,于混战中独活,然后获得永生,从而承担起更重要的使命。
我们是奇术师,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必须做最理智的选择。
独活,将被后人骂为“逃兵、孬种”,但如果为了另外一个伟大使命而独活,则这些凡人百姓的诟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马嵬坡一劫,帝王失去宠爱,酿成千古大憾,所以后人白居易才有《长恨歌》这样的名篇问世,在唐诗历史上重塑高峰,与诗仙李太白、诗圣杜甫并驾齐驱。
静官小舞提及马嵬坡,不得不让我有种不祥的警兆。
水面上那九个“死”字一直都在,每一笔画都令人怵目惊心。
九个字,九条命,这就是“九宫死符”的唯一法则。
“你得帮我。”她说。
“好,怎么帮?”我点点头。
“鸿门宴临近尾声时,杀开一条血路,送我去五龙潭。”她回答。
“好。”我再次点头,没有任何迟疑。
“杀鬼子”是每一个济南男人的梦想,能在这里亲手杀敌而不是在2016年纸上谈兵,是我的荣幸。
“敌酋赴宴,必定有汽车或战马,到时候,刺杀看车马的小兵,由湖东岸向南,而后转折向西,直奔五龙潭。到了潭边,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阻挡,以免贻误战机。”她轻声叮嘱。
我眉头一皱,又听出了一些端倪。
五龙潭是一汪深水,我们快马奔到潭边,接下来难不成她会纵身投潭?
“我——也许我不该问,到了那时候,如果你投水寻死,我也不得阻拦吗?”我迟疑了一下,为了保险起见,仍然出声询问。
“对,正是。”静官小舞淡然回答。
我苦笑一声:“这样的话,你始终没能逃过‘九宫死符’之杀。我不明白,死于大明湖和死于五龙潭,究竟有何区别?”
一夜不眠,连遭数战,我的头脑有些木胀,问的问题也过于浅白,惹得静官小舞遮着嘴浅笑。
“我哪里说错了吗?”我脸红了。
她摇头:“没说错,但我们是奇术师,奇术师行事,要的是一个‘奇’字,如果事事都遵循传统常理,那么还有什么奇巧变化可言呢?你只按我吩咐去做就好,多余的事,不必管。当然,你想管,恐怕也分身乏术,毕竟今天你要做的事太多了。”
我再次望着那“九宫死符”,不由得为张全中的生死担心起来。
第396章 十世之敌,九宫死符(3)
“你怕了?”静官小舞又问。
“不,我只是心里有太多疑问,没人替我解答,弄得自己有点心慌。设鸿门宴杀敌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但为什么看起来每个人都仓惶瑟缩,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我自嘲地摇头苦笑。
二战期间,刺杀敌酋这种事在中原大地上发生过几千几万次,大人物刺杀敌方大人物,小人物消灭敌方小人物,从各个维度和层面给予日寇连续不断的打击。既然是刺杀,那么就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事到临头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现在,张全中一行人畏首畏尾,证明他们没打算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许已经给自己留了退路。
“别想太多,世上没有哪一件事的答案是现成的,都需要去反复思考。如果事事都能谋定而后动,那天下还有‘失败’二字吗?一切都不确定,反而是乱世中克敌制胜的最好状态,你说呢?”静官小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沉。
不知怎的,她让我记起了官大娘。
在我记忆中,官大娘的神情永远都是冷静笃定的,仿佛曲水亭街上发生的任何诡异事件都逃不脱她的掌控。当普通百姓为了丢魂、撞邪、见鬼、乩乱而惶恐哭嚎、乱作一团时,她一到场,立即风平浪静,事事理顺。
此刻,从静官小舞脸上,我又看到了官大娘惯有的那种笃定。
“你放心,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我说。
“我当然放心,因为你不像是张先生——你没有私心。世界上没有私心的人最可贵,而没有私心的奇术师则要加一个‘更’字。我一大早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你的允诺。”静官小舞笑得越来越安详。
忽然间,水面上的“九宫死符”隐去,四面的枝条也随风轻摆,平静的水面遂被一**浪搅散。
“喂,夏先生。”张全中从铁公祠后面绕出来,睡眼惺忪,一边走一边揉搓着双眼。
我和静官小舞一起回头,远远地注视着他。
他的左手中拎着那面铜镜,但动作十分随意,可见那铜镜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果然,他走近之后,把铜镜丢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夏先生,昨晚好险,对吧?”他问。
我是第一个到达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小院的,其中甘苦得失,只有我一个人明了。
“对。”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对张全中的人性不做任何褒贬。
“辛辛苦苦拿了这铜镜回来,却根本无法使用。有消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相水镜,能够预知天下吉凶的。可惜,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当一面普通镜子来照。如果你感兴趣,请拿去试试看?”他又说。
铜镜当然不可能是神相水镜,张全中一定是收到了错误的情报,才带人奔袭小院。
“这样的铜镜有很多,如果每一面都当宝贝,藏都藏不过来。”我说。
张全中打了个哈哈,笑着点头:“说得对,说得对。”
我们三人各自怀有不同想法,但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所以这种谈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虚耗时间。
太阳升起来,湖面上霞光万丈,随波动荡,浮光跃金,煞是好看。
“真好。”静官小舞远眺湖上。
这样的大明湖美景是专属于现代济南人的,并且自从大明湖新景区免费开放后,很多市民一大早就赶到湖边去,一边晨练,一边欣赏湖景霞光。
“年年岁岁湖依旧,岁岁年年人不同。”我低声叹息。
“不要伤感了,今天我们要用敌酋首级祭奠无辜死难的百姓。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上演鸿门宴的好戏了。”张全中大笑。
他的笑声有点干巴,充满了外强中干的意味。
“今天的鸿门宴,谁做项庄?”我问。
张全中停止大笑,表情渐渐冷峻:“没有项庄,也没有樊哙。敌酋落座后,摔杯为号,行刑队立刻闯入,乱枪杀人,不让一人逃脱。”
我无法对他的计划加以评论,箭已在弦上,只可鼓气而不可泄气。
“预祝成功!”我向张全中伸出右手。
“一定成功,这一战,我和我的弟子以及城中各奇术师门派领袖们一定青史留名。”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静官小舞一怔:“张先生,你刚刚说什么?还请了城中各派领袖?”
我也愣了,鸿门宴如此凶险,如果将那些不明就里的江湖人物请来,一旦死了伤了怎么办?
那些大人物是济南奇术的命脉和根基,如果都死在鸿门宴上,济南奇术界的损失就太大了。
“我以创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名义设宴,他们不来,敌酋怎么肯来?不过你们放心,行刑队都是精挑细选、机灵敏捷的快枪手,绝对不会误伤自己人。”张全中解释。
我心中黯然,原来“九宫死符”的凶兆是应验在这群人身上。
“赴宴者的名单不能更改?”静官小舞问。
张全中摇头:“改不了了,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几大门派都会派出得力弟子严密保护领袖人物,绝对不会出事。”
我没有开口,但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
这一战,摆明了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下下策。退一万步说,即使几大派领袖避开流弹安全返回,但日本人的宪兵特务马上就会登门,将赴宴者全部逮捕法办。
我和静官小舞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向湖上,重新考虑张全中的计划。
“边走边看,伺机而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既然“九宫死符”已现,可见大结局已定,不是人力所能更改的。以我的能力,在混战中尽可能地保护静官小舞,让她去觅得一线生机,才是最紧要的。
“很好。”静官小舞说。
“这计划有点冒险,但如果不马上进行,日寇就会再次展开坚壁清野的行动,造成平民百姓的大规模伤亡。到时候,你们只看我的眼色行事就行,尤其是夏先生,一定紧跟在我身边,免得出岔子。”张全中说。
我保留自己的意见,他每说一句,我就点一次头,表示完全配合。
面对纷杂乱局,张全中已经焦头烂额,如果我和静官小舞再提反对意见,他的鸿门宴就真的举办不下去了。
当务之急,我们要给他信心。
“你放心,我会随时候命。”我说。
“多谢,夏先生,我会命人帮你准备武器,协同行刑队作战。”他松了口气。
大约在上午十点半钟,宴席菜肴已经准备妥当,凉菜全部装盘,热菜全部码好,只等上锅爆炒。
铁公祠外,摆下了两张大八仙桌,十六个座位上铺着玄色锦缎,却全都空着。
桌上摆着两种酒,一种是大陶坛装的本地土酿烈酒,一种是小泥罐包装的日本清酒。
我分别闻过,清酒香味妖娆,一定是放进了一些特殊的“佐料”。那坛烈酒则完全不同,酒香醇正,辛辣有劲,是地地道道的济南好酒。
“万事俱备,就等日本敌酋上钩了。”我默默地告诉自己。
祠堂内外的人一声都不出,只有临时搭建的厨房内偶然传出摆放碗筷的轻微动静。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二字,尤其是跟着张全中进进出出的三个年轻人,不时地将右手伸到后腰衣服下面去,摸索着短枪的枪柄。
“不是个好兆头,年轻人总是太嫩了。”我不无担心地喟叹。
中国任何一个帮派势力都擅长“藏私”,对于下一代的培养总是有所顾忌,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所以,人才断代的痼疾永远都客观存在,无法根治。
那三个年轻人是张全中的帮手、弟子,但处事能力很差,根本就不足以担当大任。
铁公祠后面的密林之中,隐约有横握长枪的人影闪动。那些应该就是张全中埋伏下的行刑队,等待号令,冲下来杀人。
在我看来,今日的鸿门宴充满了各种不和谐因素,一切都潦草为之,缺乏精密周到的安排。以这种阵容伏击占领军高官,似乎很不稳妥。
静官小舞退入别院,再没有出现。
她是聪明人,一定能看到我觉察的这些问题。
张全中的人已经帮我装备好,现在,我裤袋、后腰、袜筒一共藏着五支短枪,全都子弹上膛、保险弹开,随时可以拔枪怒射。
关键时刻,我能助行刑队一臂之力,加入射杀敌酋的行动。
“也只有这样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情况随机应变吧!”我忧心忡忡地安慰自己。
一个小丫鬟穿过人群向我走来,先万福一下,然后满脸羞涩地告诉我:“夏先生,小姐有请,别院相见,请跟我来。”
我点点头,立刻跟在她的后面。
进了铁公祠东面的别院,迎面看见静官小舞正在廊檐下喂猫。
小丫鬟禀报:“小姐,夏先生来了。”
静官小舞挥手,那小丫鬟就自行退下。
一只黑猫站在廊檐下的琴桌上,凑近静官小舞的手,吃她掌心里的鱼干。
大战在即,外面的紧张气氛像绷紧了两倍的琴弦,随时有挣断的危险,可这一人一猫就在廊檐下一个喂一个吃,不闻窗外之事。
“喵呜。”黑猫吃光了鱼干,抬起头望着我叫。
“今天已经喂饱了,去玩吧。”静官小舞在黑猫头顶轻拍了一下。
那黑猫的双眼闪着淡淡的碧光,尾巴不停地轻摇着,并没有听话地离去。
“很好的一只猫。”我缓步走近。
在奇术领域之中,无论中外,都把从头至尾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猫当做通灵之物,认为它身上有连同阴阳、表里两界的神力。
“是啊,已经喂了四年,有些不舍。”静官小舞回应。
“你不再回来了?”我皱皱眉,不懂她的意思。
“有些不好的事即将发生,我们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只有撤离。我是一名奇术师,也是一名斗士,一旦有一天发现自己参加战斗不如逃离战斗更明智,那么我的价值观就瞬间崩溃了。可是,我又无法摆脱这种变化,理智告诉我,永远去做对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静官小舞忧郁地回答。
“不如带它走,也不麻烦。”我说。
冥冥之中,我感觉黑猫不是累赘,而是奇术师的吉祥物,尤其是对于静官小舞而言。
“是吗?我可以考虑,不过现在你要先见一个人——土地奶奶。”她说。
接着,她轻轻击掌三次,一个穿着青布衣裤、包着黑色头巾的老太婆就从正屋内走出来。
老太婆脸上泪痕未干,左手握着灰布手帕,不时地擦拭眼角。
“这是土地奶奶,这是夏先生,土二少、三少就是为了救他而亡。”静官小舞给我们两个做介绍。
老太婆用力擦干了泪,已经哭红了的双眼微微浮肿,向我瞥了一眼,随即转向静官小舞。
“二少、三少都驾鹤西游了,能够传授潜地术给夏先生的,就只有您了。”静官小舞悠悠地说。
“为什么要传给他?我宁愿再从干儿子里挑几个好的,慢慢传授,一定能在有生之年找到潜地术的接班人。”老太婆用力摇头。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