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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色有些黯然,走到韩夫人身后,寂寂无语。
“干了吧!”韩夫人举杯。
我们全都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默默地品味着好酒的余香。
芳芳先给韩夫人斟酒,又捧着酒瓶走向我这边。
我按住杯口摇头:“夫人,我不胜酒力,不喝了。”
韩夫人一笑:“怎么可能呢?夏家的人还有不会喝酒的吗?小夏,你再喝一杯,我关于镜室的独家消息给你。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镜室那边的事,为此寝食难安。但是,做事要靠头脑、要讲方法,如果只是一味着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对吧?就算你现在不吃不喝赶去镜室,又能起什么作用?”
我有些惭愧,不自觉地挪开手掌,任由芳芳斟酒。
“请。”芳芳斟完酒,幽怨不已地轻声说。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低下头,蜷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次。
这是济南人在酒桌上的礼仪,敲两次代表“谢谢”,以表示对斟酒者的尊重。
“在你眼里,我就真的没有吸引力吗?”芳芳并未离开,站在我面前,低声发问。
我很想给她她想要的回答,那也是韩夫人所希望的。
她当然有吸引力,但那并非我需要的。
“抱歉。”我说。
芳芳怔了怔,捧着酒瓶退下,不发一言。
稍后,暗影中隐约响起了她的啜泣声。
“铁石心肠……铁石心肠啊小夏!”韩夫人也唏嘘起来。
我端起酒杯,正色说:“夫人,我干了这杯,请告诉我镜室的事。”
韩夫人点头:“好吧。”
我一口喝干了那杯酒,这次走过来斟酒的不再是芳芳,而是方才那名厨师。
“你有没有听说过‘鬼、莫、言’三个字?”韩夫人问。
我略一思索,试探着回答:“夫人说的莫不是‘游园惊梦三大鬼王’?”
韩夫人点头:“正是。”
我无法猜透被称为“游园惊梦三大鬼王”的“鬼、莫、言”与镜室有什么关系,但那三人在江湖上实在是太有名了,几乎到了人尽皆知、如雷贯耳的地步。所以,她只提到“鬼莫言”,我就能叫出他们的江湖名号来。
据传,“鬼、莫、言”代表了三个人,合称“三大鬼王”。至于“游园惊梦”,则代表了另外四个人。这七个人加起来,又被称为“天下七鬼”,在精神玄学、灵魂异能方面有着绝高的造诣,堪称全球华人奇术师崇拜的偶像。
“负责建造镜室的人请来了‘三大鬼王’的其中一位,作为设计施工方面的总督导。所以,镜室一成,天下无双。实际上,如果单单是凭官面上、资本方的能力,根本造不出这样一座复杂玄妙的幻想建筑来。可惜的是,镜室建成,资本方的主导者突然翻脸,陷害这位总督导,最后此人非但一点报酬都没拿到,反而落得个高位截瘫,流落街头,凄惨无比。这桩惨案没有几个人知道,如果不是我在全国各省、各市之内都有眼线,也不会知道这些。我救了他——其实很多人都有能力救他,但陷害他的人权势太大,很多人怕惹火烧身,就被逼着退避三舍,然后三缄其口。现在,你要返回镜室,很可能需要他的帮助,你说呢?”韩夫人淡淡地说。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类似冤案代代都会发生,熟知历史的人也都司空见惯了。
很自然的,韩夫人说到此处,我应该接话,请她引见这位奇人才对。可是,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最初,他对投资方有着刻骨的仇恨,发誓要养好身体,报仇雪恨。我劝他多读佛经,修身养性,希望他能忘掉仇恨,摆脱过去的黑暗日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现在好了,在佛经熏陶下,他已经心如止水,恨意全消。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请他过来?”韩夫人又说。
我当然希望能有这样的帮手,到了镜室那边会方便很多。但是,我知道韩夫人将这个人抬出来,一定另有深意。
“小夏,你到底怎么想?”韩夫人问。
我笑了笑,低声回答:“夫人,如果你肯把这位绝顶高手引见给我,我将不胜感谢。不过,我身边已经没有可以跟你交换的东西了,这样的赔本生意,你做不做?”
韩夫人摇头大笑:“小夏,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在曲水亭街见到你,就已经把你当做我的晚辈,也当成我的朋友。既然这样的话,我帮你是出自内心的,绝对不求回报。我这样说,现在你放心了吧?”
我盯着韩夫人的脸,她的态度非常诚恳,没有任何嘲弄戏谑的成分。
“好,既然如此,多谢夫人成全。”我说。
韩夫人没有耽搁,优雅地举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芳芳走上平台,远远地向着韩夫人鞠躬:“夫人,有什么吩咐?”
“把莫先生请来,就说我要给他介绍一位好朋友认识。”韩夫人说。
“是,夫人。”芳芳回答,然后转身离去。
韩夫人望着芳芳的背影,忽然轻轻一叹:“小夏,你刚刚那样做,是不是让芳芳觉得很难堪?男人嘛,都会逢场作戏,你为什么不做得洒脱一点?如果你肯松松口,芳芳心里好受,我的面子上也不会觉得难堪。你说呢?”
我本来不想解释,但韩夫人旧话重提,我也只好实话实说:“夫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不完成哪些,绝不考虑个人问题。”
韩夫人大笑:“小夏,何必自欺欺人?你跟那位唐小姐岂不是早已经两情相悦,只差双宿双飞了?”
我郑重地分辩:“没错,夫人,你也知道我已经跟唐晚有了白首之约,那我又何必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我很不喜欢逢场作戏,这是我的人生原则,抱歉。如果方便的话,也代我向芳芳小姐说声抱歉。”
韩夫人皱眉,摆了摆手:“哦……这个,逢场作戏的意思并不是去祸害别人,你和芳芳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都是你情我愿,绝对谈不上谁祸害谁。既然你有你自己的原则,那我也不好勉强你。不过,要道歉的话,你自己去说,那样也显得有诚意,是不是?”
我没再开口,因为这个问题越分辩越混乱,不如先就这样随它去好了。
芳芳去了大概十分钟,黑暗中传来轮椅的双轮碾过青石板地的轧轧之声。
“莫先生来了。”韩夫人提醒。
那声音缓慢地响着,可知推轮椅的人非常小心,正在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终于,一辆轮椅从黑暗中行出来,上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男人。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横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有气无力的,看上去十分辛苦。
推轮椅的是芳芳,她刻意推着轮椅,绕了半圈,从平台的另一端靠近长桌,远离我的座位。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恼火。毕竟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是很少遭到别人拒绝的。况且,韩夫人有意从中撮合,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一座别墅加一位美女,几乎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好事。
“莫先生,今天怎么样?”韩夫人离座,迎向轮椅。
我也站起来,立在桌边,等待着韩夫人与那位老男人寒暄。
轮椅停住,老男人拿起拐杖,拄在地上,借助双手的力量,才让腰杆挺起来。
“莫先生,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韩夫人说。
“朋友?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朋友了。朋友只会要你的命、要你的钱、要你所有的一切。我现在才知道,如果一个人没有朋友,他会过得非常愉快,一生无忧无虑。”老男人冷冰冰地说。
韩夫人娇笑起来:“呵呵呵,莫先生说得对,有些朋友啊,只会给你添麻烦,让你生不如死。不过我今天给莫先生介绍的这位朋友,却是青年才俊,江湖上很有名的后起之秀。我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让我们大家的合作变得多姿多彩。”
第194章 鬼、莫、言(2)
老男人始终没有看我,仿佛我是透明的空气一般。不过我并不生气,因为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辈都是有怪癖的,个个架子极大,根本不可能要求他对一位后辈和颜悦色。
“夫人,芦苇荡里的野鸭子又少了一只。”老男人向远处的湖岸指着。
“我说过多少遍啦,莫先生,那是黑天鹅,不是野鸭子。”韩夫人笑得越来越灿烂。
“唉,黑天鹅也好,野鸭子也好,总而言之是少了一只,又野狸叼走了。我一直在想,这么大的湖面,你不养鱼不养虾,非得弄一群野鸭子在这里,引得附近的野狸野猫蠢蠢欲动,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还有,别动不动就给我引荐青年才俊,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青年才俊呢?左右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莫先生说。
我只是淡淡地笑着,看他们两个对话。
能够研发创造出镜室那样的超级机器的,一定是头脑极度发达的天才,就像霍金那样。所以,只有这样的天才才有资格摆架子,他们瞧不起沽名钓誉之徒,也是非常正常的。
芦苇荡中发生的事在这里是看不到的,黑天鹅被野狸捕杀,是发生在芦苇荡深处的惨案。莫先生是残疾人,不知道他又是怎样发现这一点的?
我曾在典籍中看到,真正能掐会算的人,可以达到“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境界。他们通过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的细小变化,甚至是一种声音、一缕微风等等种种微小变化,去感悟大自然中更遥远、更广阔的巨大变化。这种由点及面,由面及全部的领悟能力,正是高等级奇术师的本事,用普通道理是解释不清的。
“莫先生,说说正事吧。我今天给你介绍的人,是济南夏氏的子孙。”韩夫人说。
老男人仍然没有向我转过头来,一边听韩夫人说,一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这位夏先生是济南夏氏唯一的传人,刚刚从镜室里来。他对镜室的了解,胜过很多人。所以我想,你们也许会有共同语言。莫先生,你一直都想重新杀回镜室去,现在岂不是天赐良机?我有个小小的提议,你把自己所知的教给这位年轻人,通过他的手、他的脑、他的身体去帮你夺回镜室,这样可好?”韩夫人说。
“呵呵,是啊是啊,照你说的,我训练个徒弟就能去夺回镜室,那我何必在这里隐忍七八年?夫人啊,你把镜室看得太简单了。那其实是一个现代物理学与人工智能高度结合的产物。平常人想去理解它,就算绞尽脑汁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去夺回它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想法了,只想喝喝酒、看看书、打打麻将、钓钓鱼,等着慢慢老死就好了。什么报仇雪恨啊,雄心壮志啊……都已经没有喽。夫人,下次不要给我介绍青年才俊了,你倒不如给我介绍几个牌友、酒友、钓友,大家嘻嘻哈哈玩玩闹闹,岂不更好?”
我无意冒犯这位莫先生,但他对于韩夫人的提问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十分的圆滑,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把韩夫人的话听在耳朵里。
韩夫人轻叹:“好吧好吧,既然莫先生对这个不感兴趣,那么我也没办法。镜室、镜室……镜室是个好东西,将来能够名传千古,就像美国人的51地区那样。现在翻翻美国五角大楼的军事高官花名册,还能看到当日负责筹划建造51地区的那群绝世天才,已经被奉为美**方的最尊贵前辈,其江湖地位比历届美国总统更高,受到所有美利坚合众国公民们的爱戴。再看看其它各国,哪个国家都有类似的国民典范。如果能成为那样的人,整个家族都会世世代代感到荣耀。莫先生,你的前半生非常成功,白手起家,建造镜室,这是多么伟大的事啊——”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些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全说出来,就显得很多余了。
这种游说方式很直接,也很露骨,但却是最能打动一个男人的法子。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人在江湖之上,求的就是“天下第一”的名号,任何一个人为了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耀,都会飞蛾扑火一般去拼命争抢。只有争得了名号,才可能在当代、后代成为永垂不朽的人。
“你用激将法是无效的……”莫先生冷笑起来,“像我这样的残疾人,身体废了,心也就废了。”
韩夫人无奈地后退,点着头低语:“好吧,好吧,是我领会错了莫先生的意思。当日我从贫民窟里请莫先生回来,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没想到却是耽误了阁下混迹市井、埋没雄心的修行之途。不过这样也好,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偏安一隅,颐养天年……挺好,挺好!”
莫先生又是冷冷一笑,转头看着湖面,不再开口。
“上菜吧。”韩夫人吩咐。
厨师立刻开始上菜,都是川蜀一代的名菜,满眼都是火红色的各类辣椒,空气中也飘荡着辛辣、麻辣的味道。
我对饮食没有偏好,也没有执着追求,但我很清楚,韩夫人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川菜也是很有深意的。
按照正常规律,嗜好吃辣的人总是脾气暴躁、不甘平和的。如果莫先生仍然可以大口吃辣,就证明他表面的洒脱豁达都是伪装,内心仍然激进而热烈。
“我已经不爱吃辣了,夫人。”莫先生摇头。
“哦,是吗?”韩夫人娥眉一挑。
“我老了,口味也变了。虽然我是川人,但在济南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济南的饮食,忘掉川人嗜辣这件事了。”莫先生回答。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对方全都明了,任何花招都不管用。
我不动声色地望着韩夫人,看她如何收场。
韩夫人又端起了酒杯,并不接莫先生的话头。
“夫人,你对镜室并不关心,为何现在突然有了兴趣?以我对你的了解,在你的世界里,镜室毫无用处,根本不足以影响你的未来。我们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你无心,我也不会主动献言,谈起镜室的事。今天,你到底为了什么,要旧事重提?”莫先生问。
韩夫人微笑起来,轻轻摇头,但又不语。
她使用了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小伎俩来引莫先生上钩,百分之百不会成功。所以,莫先生不上钩是已经设定好的情节,接下来她要展现的,才是真正令别人猜不透的东西。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好玩的节目。”她也顾左右而言他。
“好啊。”莫先生说。
“不过,这节目要等一会儿才能上演,必须要等夜深人静,黑暗浓到不能再浓的时刻。”她补充说。
莫先生微感诧异,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不用掐指,随口就已经说出来:“今夜,夜最暗的时刻是在子时之前,也就是二十二点四十分左右。”
韩夫人一笑:“天相的事,莫先生最懂,我们远远不及。我在历法书上推演了很久,才得出这样的结论,的确是二十二点四十分。所以。我的节目就在那个时候上演,请大家稍等。现在,我们可以喝喝酒、听听萨克斯,尽情领略这蓝石大溪地的美景吧!”
萨克斯又响起来,这次乐手演奏的是那首著名的《回家》。
《回家》这首曲子是肯尼金的成名作之一,当年他的mv一登上电视台,立刻风靡全球,也俘获了广大中国音乐爱好者的心。
这乐手演奏的非常用心,将曲子中那些勾人魂魄的、暖人心窝的细节全都表现出来,深得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