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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在曲水亭街长大的人,早已经将关帝庙里的神像当成了老城区的一部分,看见它之后,感到分外亲切。
赵天子站在门口,始终没敢走出来,最后发出一声长叹:“好了,你赢了。”
他向后退去,砰地一声撞破了后窗,由老宅后的柳枝胡同颓然离开。
作为一个聪明人,赵天子最终还是做了很谨慎的利益抉择,最终选择了见好就收,趁乱逃离。
正因为他具有这种“能屈能伸、进退自如”的能力,我才更觉得他尤其可怕。下次相遇,一定谨慎应对,不再像今夜这样,完全受制于他。
“感谢关二爷搭救!”我向那神像深深鞠躬。
“唉……”那神像突然长叹,声音与之前我们听到的又有所不同。
“爷爷!是爷爷!”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因为那个叹气声跟爷爷生前叹气时一模一样。
爷爷在坛口的内壁上刻下了那行预言小字,最终解决强敌的手段已经伏下,正是指关二爷神像出现吓退赵天子的这一幕。
所以,我该感谢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爷爷,而不是关二爷的神像。
“爷爷——”我向神像跪倒,连磕了三个响头。
那神像寂然无声,倚在北屋墙上,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生气了。
“爷爷,爷爷,您还在吗?”我大声叫,但没有人回答我。
我把坛子扶起来,看着坛口内壁上那行字,忽然觉得,爷爷真的是一位极其伟大的奇术师。没有他的预先安排,我必定已经成了赵天子的俘虏。
这一战,薛东来死于爷爷埋伏的奇兵,属于罪有应得,根本不值得同情。赵天子如果敢赌的话,从北屋冲出来,大概这一战又会演化成另外一种可怕的结果。可惜,越是心机深沉的人,越计较得失,不肯轻易冒险。
第176章 神像无敌(2)
我站起来,向薛东来看了看,心底有些茫然。
天明之后,现场这些混乱的东西必定要清理出去,尤其是那尊神像,如果不归还到关帝庙里去,一定也会引发一场混乱。至于薛东来,他罪该万死,但至少应该把他找地方埋葬。最重要的,我不想因为这些混乱局面引来警方的关注,因为北屋内的冰棺里还贮存着更重要的明千樱。
“嗒嗒、嗒嗒嗒嗒”,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车轮滚动声。
我正在错愕,八个人由门外走入,推着三辆双轮板车。两人将薛东来扔到一辆板车上,推起来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另外六个人则是齐心协力把神像放倒,准备拉走。可是,神像太大,而门洞太小,根本不可能从门洞里抬出去。六个人抱着胳膊沉思了一阵,突然动手,将大门边的院墙拆掉了三米长的一段,将佛像抬出去,放在连成一线的板车上。六人一起动手,从板车上拿下沙子、石灰粉、红砖和砌墙的工具,十几分钟内就和好了砂浆,把那段墙迅速补好,与原先一模一样。
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运动服的民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着一个蓝色的票据夹子,翻开一页递给我。
“是夏先生吧?签字。”他又递上了一支签字笔。
那一页上,是一张手写的预订单,全部文字如下:“八个人、三辆车,到曲水亭街夏家。活简单,把死人运走,把神像送回关帝庙。酬劳一万元,预付。最后由夏家人签字确认,生意才算结束。”
预订单右下角留着的日期十分扎眼,因为上面写的是1996年8月2日。按照时间推算,签预订单的时候,面前站着的这个工头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预订单是谁签的?”我问。
包工头摇头:“不清楚,我就只知道时间和地点,过来干完活就行,你钱已经预交给我爷爷,现在咱们活也干完了,两清。”
我在预订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包工头就合上票据夹子,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其实,在我签字的时候,其他的人已经把院子清扫干净,不留血污痕迹。
这种夜半来、夜半去的工作效率真是非常少见,更少见的,是爷爷准确预定了这八名工人,对今晚之变计算得清清楚楚,毫厘不差。即使是最有应变能力的高手,也不能夤夜完成这些工作,而爷爷却计算得滴水不漏,堪称神机妙算。
我在屋檐下坐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中十分感慨。
爷爷留下了太多伏兵,似乎已经预知了未来的一切。这些伏兵是为了应付未来任何一个入侵者的,但他却没有办法扭转自己的命运,安排自己的未来。
“如果这就是命,我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命、看清自己的命?”我同时又有些惶惑,“‘镜室’之内的战斗仍然在继续,赵天子一退,会不会再回到那里去?薛东来到这里来翻找,一定是想找到与‘神相水镜’有关的东西,但却什么都找不到。除去‘眼食佛’,爷爷还会留下什么奇术安排吗?抑或是,他仍有安排,但只有危机来临时,那些奇术才会展露出来,替我抵挡灾难,化险为夷。那样的话,也许我该在这段时间里加速成长,掌握‘神州九刀’,让自己具有保护自身的能力。否则的话,爷爷的安排总有用尽的时候,我若不自立,谁能扶持我走一万年?”
那些金条已经被我好好收藏到床下的暗洞里,将来,它们能帮我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忽然之间,院外狂风大作。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令我心生警惕,立刻起身,走入北屋,把所有门窗全都关紧。
风越来越大,眨眼间,天空已经黑暗如墨,不见星斗。
“妖风!”我猛然醒觉。
奇术典籍中说,云从猛龙,风出恶虎。毫无理由的狂风之中,必定蕴藏着可怕之极的事物,不是怪虫即是怪兽。
啪嗒一声,我身后的冰棺盖子突然掀开,之后砰地落地,在空屋里激起阵阵回声。
我倏地回头,盯着那具冰棺。
棺内的明千樱并没有产生异常举动,但盖子是不可能无故掀开的,室内一定另有他人。
屋内的灯是开着的,没有人能在无影无形中掀掉棺盖,而且不被我察觉。
我背靠墙壁,缓缓地环顾室内,从左手边开始看,一直看到了右手边。视野之内,空无一物。
“谁在那里?”我低声问。
背后,门外妖风越刮越紧,将屋门推得咣当咣当乱响。
嚓啦,冰棺之内有了动静,正是那布幔掀开时发出的。
我贴着墙壁向左去,蹑手蹑脚地扶着墙壁前进,一直到了视线能够进入冰棺之内,才无声地停下。
之前,明千樱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布幔之内,脸也被紧密地遮蔽着。
现在,遮在明千樱脸上的布幔已经被掀开,露出她那张苍白而清秀的脸。实际上,我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她已经离世,反而感觉她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坐起来,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谁把那布幔揭开的?难道是赵天子?”我悚然一惊。
只不过,如果是赵天子重新杀回来的话,就不会这样故弄玄虚。像他那样的人,做任何事都是单刀直入,极注重办事效率,绝对不会绕来绕去。
蓦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划过,如点水的蜻蜓一般。
我的视线由冰棺向上抬起,但却什么都看不见。
“谁在那里?请现身相见。”我向虚空中拱手。
现在一定是有超级高手光临,否则的话,也不会发生棺盖掀开的咄咄怪事。
我又等了一阵,仍然无人搭话,只好走到冰棺前,弯腰拾起盖子,准备将它重新盖上。
冰棺上的镀铬亮条是可以反光的,正是从那一寸宽的亮条反射出来的图像里,我发现房梁上露出了短短的一截白色衣裙。
我没有向上看,以免惊动了那位梁上君子。
“慢,不要盖上。”梁上的人突然发话,接着纵身飘落,如一片柳絮样轻轻落地,不发出任何响声。轻功练到如此高明的程度,在济南城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罩着白纱,脸上也戴着极薄的白色绣花面罩,根本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
“阁下是什么人?”我问。
她伸手按住冰棺盖子,并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俯身看着明千樱。
“她还可以活,但是像你的做法,她就活不了了。你退下,现在由我来接管。”她冷冷地说。
“阁下还没亮明身份,我怎么放心把她交给你?”我有些疑惑。
“亮身份?你大概还不配来询问我这个问题。”她的语调更冷了。
我无意挑衅,但明千樱已经将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我,在这件事上,我是最有发言权的。如果我不配问,其他人就更不配了。
“不行,不知道阁下真实身份前,这冰棺仍然归我保管。”我双臂发力,准备强行把棺盖合上。明千樱是个死人,只有躲在低温的冰棺中,才能保持身体机能的延展性。否则,身体**的问题马上就会困扰我们。
那女人按着冰棺的手突然一振,高强度有机玻璃的棺盖立刻炸开,碎片落了遍地。
我的手中只剩镀铬的边框亮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的事,今后不必你管,我自然会管。富士山幻戏师门下在境外出事,从不需要外人插手。”她说。
我听懂了她的话,偷偷松了口气,原来她与明千樱是同门中人。
“多谢了!如果贵派能把明千樱小姐的遗体妥善安置,我真的求之不得。”我恳切地说。
她俯身看着冰棺中的明千樱,缓缓摇头:“不,她没死。她在你眼中死了,却在另外一个地方——譬如你的心里,永生不灭。该感谢的是你,你用自己的力量救了她。”
我似懂非懂,但仍然点头:“请尽快将遗体运走吧,这里是济南城的核心地带,如果有事发生,五分钟之内,110警察的快速反应部队就能到达。你要知道,在我们中国,任何事只要跟警察扯上关系,就很难解决了。”
这也是实情,警察最擅长顺藤摸瓜,只要一被他们缠上,我的九十根金条和沙老拳头的十根金条就都保不住了。
“会有人来的,眼下,你随我来。”她向外面指了指。
我不禁苦笑:“外面?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径直向外走。
我在她背后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能不能各忙各的,不要互相影响——”
冷不防,她右手一甩,向后抛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透明绳索,绳索尽头的绳套正好套在我脖子上,拽着我向外走。
那绳索极为坚韧,而她结扣的技术也十分怪异,比之普通的活扣、野猪扣更为复杂,我摸索着去解,非但绳扣没有解开,绳套也越来越紧。
第177章 神像无敌(3)
我身不由己地被她牵着向外走,出门左拐,很快就上了曲水亭街。
狂风已经停止,但天上依然墨黑一片,仿佛大地都被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布给密密地盖住了。
曲水亭街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只剩孤单单的路灯杆子伶仃立着。刚刚那阵狂风,把街上的垃圾、尘土全都刮到路东的溪流中去,所以街面上像是刚刚扫过,异常干净。
从曲水亭街北去,一直走到辘轳把街那里,我突然明白,她是要带我去官大娘的私宅。
“你要去官大娘的家?早说啊,也不至于拉拉扯扯,这么难看!”我低声叫起来。
在路上,我一直都在观察她的背影。
这虽然是一个女人,但一举一动都沉着得像一座石山,让敌人找不到任何破绽。她脚下轻飘飘的,看似毫无根基,如风吹飘萍一样,但在左右脚的起落之间,每一步的支撑脚却又坚定无比,把动与静、重与轻巧妙绝伦地结合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向交叉路口的四条路径远眺。
向左去,就是辘轳把街官大娘老宅,向右去,可以通向泉乐坊街。向北去,自然就是百花洲、明湖路、大明湖,而向南,沿着我们的来路走,可以直达泉城路。
站在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路口上,感觉到前后左右全是冷风,浑身都冻了个透心凉。
“我就是要去那里,官幼笙的家。”她隔着面罩盯着我,“有件事很重要,她选择住在这里,一定有特殊的意义。你能看懂吗?”她问。
辘轳把街一直向西南走,能够进入芙蓉街、贡院墙根街或者泉城路,也是一条通路,而不是死巷。
官大娘生前忙于走街串巷,为老城区的百姓解决问题,所以选择住在这种四通八达之处,进出会比较方便。如果非要找出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她始终只是一个人生活,身边从来没有陪伴者。不过,对于走无常者来说,很多都是独身生活,这一点并非特例。
“你看不出?”她问。
我刚要回答,脚边突然卷起一阵莫名的旋风来。
那风口的直径大约有两尺,顺时针飞转,转速极快。
如果放在平时,这个路口上有果皮纸屑之类,一定会马上形成垃圾旋风,风头能将纸屑一直送上七八米高,那阵势蔚为壮观。
现在,街上早就被狂风刮得空无一物,所以这旋风也变得极为空洞,没能卷起任何垃圾。
我明显感到,旋风中不仅仅只有来自大自然的风,更有一个或多个影影绰绰的“人”,正从地底、河底、屋底、树底飞升起来,与旋风一道尽情起舞。
“我知道官大娘为何居住于此了——”我脱口而出。
那阵旋风给了我一瞬间醍醐灌顶般的启迪,极深,极广。
仿佛在那旋风中,藏着官大娘一生追求的东西,那就是——灵魂。
她是走无常者,只有无限制、无限量地接近灵魂,才能无极限地接近自己奇术修炼的巅峰。
所以,她蛰居于此,就是为了在这个四通八达的路口,可以凭借“地利”,将泉水中的灵魂全都掬起,一切阴阳变幻,全都在她掌中。当然,到了她那种修炼境界,通身被阴魂缠绕,已经成了至阴至寒的“阴体”,任何男人靠近她,都会受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损害,短时间内就无以为继,只能离开,才能保命。这也就是她选择长期一个人生活的主要原因,同样,她的体质也无法孕育健康的胎儿,因为那已经不是正常男女、胚珠暗结的人生正常规律。
由此可知,身为一名奇术师,追求修行境界的同时,已经失去了太多正常人能够轻松享受的人间幸福,反而越走越远,进入了孤高、寂寞、冷酷、独行的状态。在衡量幸福不幸福的标准面前,奇术师已经远远偏离航向,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之日了。
“是什么?”她问。
“她住在这里,就掌控了百泉汇流的出口,这是泉水奔流的命脉,也是济南城最主要的脉络之一。她除了素日种种走无常的工作之外,还暗含着一个观察哨、卡位的状态,身居此地,放眼全城,似乎还在担当着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责任……”我能够意识到官大娘的不寻常之处,但却仍然觉得说得不够准确。
旋风越来越强,风中藏着的青烟一样的影子越来越多,其舞动的姿态也越来越妖娆,仿佛在向我诉说着如烟如雾的往事。虽然无声,但已经令我感受到如泣如诉的悲哀语调。
凡人都有好生之情,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心怀不甘、忿忿不平,这是人之常理、魂之常理。
“散了吧,都散了吧!”她猛然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