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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宝说道:“老爷子猜得真准,容雁门攻陷渝州,南平大军正溯江而入蜀地。”
叔孙方吾说道:“我心思不及你们缜密,我出江宁就知道越郡会战的计划。征调南闽军北上参战,仍是江宁以为时机成熟了,南平、东海不能制肘我军,仅凭祝氏一族怎是我江宁之敌?”
对越郡会战的预期,决定南闽世家对此次征调的态度。
如果越郡大战必胜,江宁势力将会更上一层楼,南闽世家自然不会逆势阻挠做出不讨好的事情来;江宁若可能在越郡之战中受挫,南闽世家自然希望能保留更多的独立性。
东阳周氏、建安郑氏、永嘉马氏因为徐汝愚的关系在南闽再度崛起,成为可左右南闽政局的势力,他们与江宁命运与共,江宁的兴盛保证其家族在南闽的利益,他们自然拥护江宁的权威。宗政氏覆灭,颜氏被困在义安一隅,南闽旧有的世家大族以何、秦、荆、李、丁、董六家为首。丁勉臣是丁氏宗主,此时已经北调,李公麟在徐汝愚的支持下,逐渐代替其兄李远迹取得在李氏族内的支配地位,心中只有感激之情,也不会成为南闽军北调的障碍。南闽军北调的阻力也主要来自以何、秦、荆、董四家为首的南闽旧有世家大族。
秦择端收回目光之前,瞥了何炯义一眼。
叔孙方吾暗道:义安战事没有结束,司马衙签发的征调令不可能十分精准的明确大军北上的时间与具体人数。南闽世家便有足够的理由来阻挠南闽卫戍军北上参与越郡会战。
南闽驻守军队包括宿卫军班照邻部、薛明锐统领的护田军,以及南闽世家还有相当影响力与控制力的卫戍军。司马衙此次征调宿卫军班照邻部与南闽卫戍军北上参与越郡会战。
将南闽卫戍军调离南闽参与越郡会战,进一步削弱世家对地方的控制,乃是集权于江宁的必需。若能将南闽卫戍军成功调离南闽,宿卫军班照邻部自然也无需继续滞留在南闽。
江宁诸军之中,宿卫军乃是仅次于武卫军的存在,班照邻所统领的一部又是宿卫军中最精锐的一部,长期滞留在南闽,即不利于宿卫军本身的发展,也不利于江宁集中有限的军事力量予敌以重击。
颜氏占据在义安顽抗,泉州仍需保留相当的战力与乐安越嫁、云岭三苗继续围困颜氏,将由薛明锐统领的护田军担当此任。
护田军初名护田义营,乃是南闽会战早期,为防止海匪侵犯永嘉流民开垦的山田而创立。初时只有一千百夷精锐与八百永嘉堡子弟,逐渐吸收流民健勇与惠安世家族勇,发展成今天的规模,满制高达一万二千人。
护田军的兵源复杂,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吸收当地的世家族勇,但是护田义营成立之初,各级将职几乎都出自演武堂,江军对护田军的控制不弱于江军诸军。护田军与一部分卫戍军驻防南闽,才能最终保证江宁对南闽的控制力。
第四章 普济报捷
六月十六日,惠山之战的捷报传至南闽。
叔孙方吾正与郑梦淮、梁宝等人在闽王府东院饮酒,乍然听得徐汝愚于惠山之巅伏击祝连枝、祝连枝伤重不治殒命途中、祝氏一分为三的消息,又惊又喜。头疼之事,迎刃而解,南闽世家再不会为南闽卫戍军北调一事添置障碍。
何炯义、秦择端、荆浩等人闻讯赶来,皆不言征调令之事,只说梁帅大婚之事。
徐汝愚与江幼黎大婚之礼甚为简便,梁宝欲仿效之,不愿南闽众人为他一人之婚事,而大肆操办、铺张浪费,正要站起推却众人的拳拳盛意,叔孙方吾一把将他拦住,说道:“我来泉州只为了大婚之事,此事由我与诸公商议即可。”
梁宝见他将大婚事宜一同揽了过去,不愿违逆他的意思,坐回席间,不再多言。
南闽会战之中,梁宝镇抚南闽,在徐汝愚的支持下,将水如影与袖儿接到泉州相聚。梁定与袖儿早在雍扬之时就互生情愫,然而世事离常,梗于水如影与徐汝愚之间的情事,数年之间聚少离多。
只因水如影形单影只,一缕心思空寄,然而水如影与徐汝愚之间的事,又不容梁宝、袖儿置喙多言,此来俩人也拖延到现在,不愿在水如影之前成婚。
花舫悬灯蒙裹绿纱,舫中所载,伶人也。
水如影虽然才貌冠绝天下,却无法抹去身为伶人的过去。
江幼黎的身份已成为众人攻诘的口实,江宁诸公万万再容不得一个水如影。
水如影自知情思空投,流水不识落花之心,不愿看到梁宝与袖儿俩人为自己耽搁韶华,遂上书直呈江宁,请徐汝愚为梁宝与袖儿俩人赐婚。
虽然如此,心里尚有一丝期许,常常独夜暗自思量,或许徐汝愚突然之间感受到自己的一番情意,即便不能长相厮守,前往江宁伴君身侧也偿了自己的心愿;然而得知徐汝愚遣叔孙方吾夫妇过来主持大礼,水如影心中的最后一分期许也黯淡下去了。
袖儿且喜且哀,有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愁,依着锦榻而坐,望着水如影月下日益清瘦的脸庞,咬牙切齿的说道:“姐姐,我也不稀罕与那傻子成婚,你随我到江宁去,我倒要问问那人还有无心肝。”
水如影苦笑道:“我一厢情愿,你又何必怨他?”
前面的护卫策马过来,禀报已能望见泉州西城的城楼了。
袖儿撩开车帘,只见惨碧月华之下,西城城楼巍巍如岳,见那名女卫要策马上前通关,袖儿拦住她,说道:“你留在此间,我们悄悄进城即可,我可不要那傻子来接我,想起来一肚子气,搞不清徐汝愚为何派他镇守南闽,也不怕南闽的事坏在他一人手中?”
女卫笑而不语,袖儿对大人直呼其名,要么以“那人”代之,言语间从没存有半分敬意的意思,唤梁宝也是满口的傻子、呆子。在南闽众人眼中,梁宝言语间颇有豪气,举止投目含敛威仪。袖儿嗤之以鼻,常说雍扬事给众人听,说道:“一个发癫一个傻,做师徒正是绝配,却料不到叫化子也有发迹的时候。”众人自然不敢接袖儿的话,听她说时,脸上皆有古怪神色,恨不得不用手就能将耳朵掩住。却不知徐汝愚在雍扬时,也常因为袖儿感到头疼。
水如影将袖儿拉回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过几日便做他人妇,说话还是这般没有遮拦?”
袖儿轻叹一声,说道:“梁宝虽然千差万差,却有一点比那人好,听说那人近日将邵如嫣纳入内府了。”
两年前,水如影与袖儿过溧水时见过邵如嫣一面,身为女子也为她的容貌所惑,想来人间绝色不过如此。
邵如嫣进入内府为司习女吏,然而众人看来,无疑等同于徐汝愚已将其纳入房中,不然也无法解释年初邵如嫣为徐汝愚独身北上之事。
水如影听袖儿提及此事更觉心伤,交睫泪便涌出,忙转过身去,透过纱缦,对着车厢外惨碧的月光,静静感觉心中骤然生出的刺痛。
袖儿见此情形,情知自己失言,不知如何安慰她,坐在那里,呆看着车前的进城甬道。暗忖:姐姐这两年为那人上下奔忙,也不觉苦,身体却是愈来愈差,如此下去,怎生是好?
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闽王府。原闽王府一分为二,东院为行营院,西院为都事院,梁宝在泉州没有另辟住宅,将东院隔成前衙后宅的典型官署,住在东院的后宅之中。郑梦淮与宗政荀达交恶之前,在泉州治下私宅,后来让宗族氏侵墨,南闽会战结束之后,徐汝愚特意关照将这几处私宅物业从宗族氏的家业划分出来还归郑氏。
水如影与袖儿来到泉州之后,郑梦淮将属于西院的后园让给她俩人居住,自己住到泉州的私宅中去。
袖儿跃下马车,将水如影扶下来,依稀听见东院那边传来丝竹清越之音,眉头轻皱,说道:“我与姐姐不辞劳苦返回义安、泉州之间,他怎能安心坐在那里听这靡靡之音?也不说到城外来接我们。”
水如影笑道:“你让驿站不要将具体行程先送到泉州的。”
“便是如此,他也能想到我们今日返回泉州,等上些许时间,难道累了他不曾?”
水如影唤过一名女卫,说道:“你去东院让梁宝过来向袖儿赔礼。”
袖儿摆摆手,说道:“叔孙方吾在泉州,梁宝也脱不开身,还是我去见他吧。”
水如影“哦”然一声,没有接她的话,却是女卫先笑出声来。
梁宝坐在堂上得人禀报水如影、袖儿已返回后园,站起来望了众人一眼,说道:“我去请如影与袖儿过来。”挥手让演乐之人退出堂去。
梁宝走出屋外,郑梦淮眼里余光落在叔孙方吾的脸上。
经过漳州之祸,郑氏几遭灭族,次女郑添与丁勉臣之间的无果苦恋,让郑梦淮此时想来,心中满是悔意。郑梦淮虽然仍一心希望家族复兴,但是心中的世俗观念却淡了许多,若有可能,仍希望水如影的苦恋有个好的结果。
梁宝与袖儿、水如影进入堂中,紧挨梁宝席次坐下。水如影位居南闽行辕行营院左签事之职,在军中与校尉相当,南闽宴请,席次仅在梁宝、郑梦淮数人之下,袖儿与水如影形影不离,常并席而坐。
此时治家宴宴请叔孙方吾夫妇,自居主席,叔孙方吾夫妇居客席首位,郑梦淮、丁政相陪,挨次坐下,何炯义等人过来后,免得麻烦,便没有论席次,依次坐下。
叔孙方吾见水如影内神亏损得很,想起这些年间的传闻,暗感不虚,脸上却不动声色,饮过酒,让妻子去邀水如影商议梁宝与袖儿大婚之事。
幼黎临产,虽然不乏侍候之人,但是叔孙方吾夫妇仍然心里牵挂,只盼着大婚早日成礼。
梁宝乃镇抚南闽一郡的督帅,大婚自是非同小可,即使义安战事进行得正紧,也要通告南闽全境的世家高门,通知临邻的越家与云岭之中的三苗族人。
叔孙方吾月初离开江宁,大婚通告也同时发往各地,易氏、樊氏以及荆南世家都遣使到泉州来贺喜,三苗的使者也到泉州城里,只是南宁乐安越家的使者尚未遣人过来。
江宁崛起,威胁到周边大大小小的势力,纵横因势,然而南宁越家却是江宁最重要也是最稳固的盟友。其他势力尚不重要,梁宝大婚却要等到越家人过来,才能开始。
越斐雪为天南武尊,是江水以南惟一可以制衡天机雪秋之人。
臾城岭始于武陵山西南麓,向南直奔千里,直至义安境内陡然收过山势,只有义安中部隆起几座独峰。义安城背依臾城岭,从义安城头向北望去,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崇山峻岭连绵起伏,深青色的密林覆在山间,几乎能听见涧水流动的声音。
江宁征调南闽卫戍军北上参加越郡之战,此调令涉及到南闽世家的根本利益,并不局限在南闽行辕行营院内进行讨论,颜逊虽然被困在义安城里,却也迅速知道此事,与容雁门攻陷渝州的消息相对照,颜逊知道徐汝愚欲发动越郡之战的消息不虚。
数日来,城外的斥候已探得南闽军正从东面的大营分批向北撤离,最先出发的军队已抵达永嘉境内。
颜逊不由深深长叹,双眸深藏着苦涩的情感。
肖乌野年前进入南闽统兵以来,麾下集结了近六万精锐,对外宣称发动义安战事,事实上,数月以来,颜逊站在城头,只看见过几次侵袭轻兵远远扬起的飞尘。
取得族内主导权的颜逊毅然的放弃了莆田诸城,将有限的兵力收缩到南闽与南宁交界的义安境内。虽然收缩生存空间,颜逊却是迫不得已。义安兵卒成分复杂,原义安驻军直属于宗政氏,宗政荀达自刭而亡,宗政凝霜死于徐汝愚戈下,宗政氏自宗政季望以下近千人被贬为罪族之徒囚居在武陵山中。原义安驻军没有效忠对象,而亲族家人又在泉州得到妥善安置,怎么愿意替颜氏卖命?如果分守数城,原义安驻军会被轻而易举的策反,那时怎会有颜氏的活路?
颜逊将兵卒都收拢到义安,打散原义安驻军的编制,与颜氏直属战力混编,虽然避免原义安驻军被策反,但是颜逊仍担心将这支人马带到城外,将会出现极多的逃兵,更不用指望这支人马与三十里之外的南闽大军决战。
肖乌野以南闽行辕行营院右签事的职位总领义安前线战事,梁宝安坐泉州,对义安战事的沉闷与缓慢看似丝毫没有担心。
相比江宁同期发动的靖海诸战,义安战事算得上极不顺利。
数月时间里,肖乌野并没有直接对义安发动稍微像样的攻势,只驱兵攻陷了几座无关紧要的堡垒。
集结大军,每日消耗巨量物资却不对义安发动直正的攻势,初时让颜逊疑惑不解得很,不由怀疑肖乌野无甚大材,只是得到徐汝愚的信任才超擢担当大任。
东海之战以前,肖乌野曾短暂出任雍扬军统制这样的高级将领,其后又贬为龙游哨尉这样的中低级军职,东海之战前昔,恢复统制将职,不过梅族大军在泰如城下大败,肖乌野于斯役不知所踪。东海之战结束后,肖乌野投附宛陵陈族,在宛陵出任无关紧要的闲职,江幼黎、张仲道等人前往宛陵为张季道、漱玉的大婚观礼时,将他请到雍扬。初到雍扬,肖乌野便出任五校校尉这样的要职,而后又出任兵马屯备司校尉,徐汝愚身在幽冀时,下令将肖乌野调入南闽行辕行营院,出任右签事,实际负责义安战事。
以肖乌野的履历,过去实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然而徐汝愚如此重任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人物,颜逊相信他便不会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南闽会战,徐汝愚纵横捭阖之雄姿予颜逊太深刻的印象,颜逊绝不会相信徐汝愚会在任人委事上犯下致命的错误。
过了许久,颜逊禁不住会想:徐汝愚或许本无战意?是啊,不管自己多么一厢情愿,事实上徐汝愚从未将自己当作一个可以让他稍微重视一点的敌手。义安兵成分复杂,颜氏不能使之如臂,不能威胁到南闽的安危,徐汝愚大可不必理会此处,只需与乐安越家、臾城岭里的三苗族人合力围困,颜氏的灭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如此想来徐汝愚发动义安战事,动的却是别的心思。
颜逊此时方明白徐汝愚的心意:徐汝愚奔袭泉州之时,只有八千精锐,此时肖乌野可带回江宁五万雄师。
徐汝愚此时尚无法从南闽抽调大规模的物资粮草去江宁,不如用南闽之粮养南闽之兵,养成之后,一纸调令将其调往江宁,义安战事不过安慰南闽世家的圈套;江宁果真好算计。
颜逊忍不住轻笑起来,却掩不住眼中失落:徐汝愚从未将自己当作一个可以与他匹敌的对手。
颜逊有时禁不住会想:凝霜甘愿死在徐汝愚的戈下,自己在此坚持,未免太痴。望着城下烈日炙烤的泥土,风旋起的飞尘在城墙马面间上腾,颜逊暗忖:自己在此坚持,仅仅因为凝霜死于徐汝愚戈下吗?
以前颜逊会在心里肯定的回答自己,然而看着南闽诸军逐步从东面的大营中向北撤离,颜逊心中的焦躁愈来愈盛,颜逊知道再也无法用这样的回答欺骗自己了。
心中的焦躁乃是受到鄙视后的失落与不甘,凝霜痴恋徐行不得,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二十年来,凝霜何曾对我动过一分情义?凝霜何曾正眼望过我一下?我在漳州胡作非为,凝霜连一句责备都没有,想来她将徐行对她的鄙视转移到我的身上,让我二十数年来心遭火烧火燎,不得一刻安宁。
颜逊望着阴霾的天空,暗道:今夜将无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