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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哪有不懂绿蓉这番盘算的,说到底也是为了自个儿,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绿蓉笑了笑:“娘娘,梅子酒等会儿便能到了,您要不要移驾寝殿?这儿冷,奴婢怕冻坏了您跟皇上。”
苏绾轻吁了口气,这绿蓉的心思果然教旁人来的细,话也中听,就是年轻还不知如何控制自个儿那股子烈性,犟起来也是头驴子。她点了点头:“好吧……咱们就回去。”
远处堪堪取了虎皮过来的几名侍婢见苏绾起身,便知要移驾别处去了,疾步赶过来,搀住苏绾,一行人慢慢到了寝殿。
还未待苏绾坐下,外头一声小太监扯着嗓门儿地来报:“皇上驾到……”
这声儿若换着平时。定能活生生颤起她一身的寒毛,不过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书童唱喏似地,格外好听。
剡洛随即而到,苏绾忙起身,带着绿蓉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剡洛在半路里就扶住了苏绾,一边儿斜眼对绿蓉说道。
“谢皇上!”绿蓉起身,笑了笑,“皇后娘娘特意备了梅子酒,奴婢去瞧瞧送过来没有。”
剡洛眼神儿一亮,觑了苏绾一眼。又问欲走的绿蓉道,“绿蓉,你的脸可好些了?”
绿蓉身子一僵,在别人面前对此十分避讳。不过现在剡洛问,便忙陪了个笑:“奴婢没事儿,谢皇上关心。娘娘已唤了御医为奴婢治伤,想来过一阵便能恢复如初了。”
剡洛点点头:“嗯,以后可别如此了。”
“呃……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今后定会好好伺候娘娘。”
“呵……得了,你下去吧!”
“是!”绿蓉被剡洛这一关心,心中隐隐觉得承受不住,立马跑开了去。
苏绾灿笑:“你看,都将人吓跑了!”
剡洛拉着她慢慢地往里走:“这还不是为你积恩德?”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恨不得一口吞了。
“行了吧,我知道。”苏绾笑道,扬眉,“今儿辰初便听璎舍人差人来报,说你今儿过来。怎么,是有何事急着找我?”
剡洛拉着她来到一旁的榻子上坐定,然后将她抱到双膝上,轻轻闻着她的发香:“也没什么事儿。你想必还不知道,昨儿夜里,忽然有使臣过来。我便想到你了……格外想见你,想确定你是否在宫里,是否在我身边儿。”
“使臣?”苏绾一愣,“哪边儿的使臣?”
“西狄戎的。”剡洛正经道,眼神儿直勾勾地看着苏绾,仿佛想从那一泓乌色的清泉里看出些什么来。
苏绾当即明白了,难怪剡洛那么早便使人前来通传,原来是防着方晋呢!她立马笑开了:“西狄戎的使臣关我什么事儿啊?也值得你这般忧急如焚地来找我?倒是那使臣是不是说了些什么,传达了西狄戎王的什么口信来了?”
剡洛愣了一下,面有不悦:“你不知道我怕么?”他知道方晋为苏绾所做的一切,一直将此事瞒了下来,如今西狄戎的使臣到了自个儿家里,他怎么能不担心?若是那人漏了嘴儿,说了些只字片语飘到苏绾耳朵里。苏绾会怎么想?
他说过,不再骗她的,但是他确乎是骗了她。一次……接着一次……他心中与其说是有愧,倒不如说是恐惧。恐惧自己的不诚实会让自己现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消失……就像从未有过一样。
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他历历在目。他不想失去什么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如今所得到的地位,他一样都不想失去。失去的滋味儿,比从来未得到的滋味,令人痛苦到千百万倍,是他如今无法想象的。但他懂,他失去不起……那是贯穿他一生的感情,苏绾是他感情世界的全部。他已没有亲人,对他而言,苏绾既是他爱情的归宿,也是他对亲情的投注。
他没法想象,这座浩大恢宏的宫殿里,没有了苏绾,会是如何?
四季如冬?日夜常暗?
呵,难以想象!
苏绾捧住他的脸,将额头抵在他的脑门儿上,那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怎么了?你怕什么?”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三百七十一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三百七十一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剡洛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怎么以前说了那么多慌子都脸不红心不跳的,如今这一点儿小事儿就弄得自个儿心里如此不安呢?他侧过脸,搂住苏绾:“没什么……你别瞎想。”
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苏绾敏锐地察觉到剡洛心中埋藏着什么事儿没告诉她,这滋味不好受,像被人狠狠上了记闷棍似地。她原本以为,他们相互之间已无隔阂,除了这些新鲜的礼数规矩横加进他们的生活里,有些令彼此觉得不自在之外,其他的,倒也能慢慢接受了。可是为何今儿他这一席态度,却令她忽而觉得剡洛离他有些远了呢?
他开始有什么心事儿揣在自个儿怀里,不想她与之分担了吗?
心中隐怆了一下,苏绾皱紧眉:“西狄戎国好端端的,缘何派了个使臣过来呢?”
剡洛嚅了嚅嘴:“使臣前来贺颂永兴王朝重新统一,而且还带了个消息,西狄戎国先皇驾崩,其皇子宇文南晋登基为新皇,特来示好,希望两国新皇一改之前对立之势,可以友好邦交。”
苏绾眉目一动,心中似猜到了什么:“这是好事儿,你烦什么呢?”
剡洛抬眸看了看她:“绾绾,你别装傻了,你不知道宇文南晋是谁吗?”
“……是方晋。”她道,那名字从嘴里蹦出来,不带挣扎,磊落而干脆。
剡洛愣了一下:“你倒胸中坦荡,谈及他面不改色。”
苏绾笑了笑,谁能知她心中其实还有着些残剩的恨呢?不过方晋待她自始自终未有不人道之处,所以也深恨不起来。她抬起两条胳膊,环绕在剡洛的脖颈上,巧笑着道:“怎么?难道你怕的是他?”
剡洛皱起眉:“你不懂……”方晋当日已为她舍弃了江山,而今不知道又用了什么手段仍被立为新主。此人的手段,不容小觑。他若是有心要夺苏绾,他无法不提心吊胆啊……即便隔着千万重山峦河道又怎么样?人向来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他叹息……那股惴惴不安却不能同苏绾说起,他觉得不坦诚的后果,真是比黄连还苦。
看着苏绾,他苦笑:“不,你不须懂。我只要看到你还在这儿,我便知足了……”
“呵……”这话儿无疑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权利、财富、江山、天下,坐拥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都算得了什么呢?只要看到他在身边儿,就知足了。
她闭了闭眼,也觉心满意足。
绿蓉正唤了人将梅子酒送了过来,特意在廊上开始拔高了声儿:“仔细端着点儿,别洒了。”
两人听了,相视一笑。绿蓉的乖巧劲儿,很是对他俩的味儿。苏绾从剡洛的腿上跳了下来,收拾了一下衣衫,便走了过去。
“启禀皇上,娘娘,梅子酒到了。”绿蓉在门槛之外便打住,在外欠身垂首,恭敬地禀报。
“进来吧……”苏绾铺开凤袍端坐下来,那眼儿斜睨了剡洛一眼,伸手起了个梨花杯,“皇上颇爱这口,上回自打喝过便赞不绝口,这回子臣妾让人多备了些过来,让皇上喝个够。若觉醉了,也在凤藻宫休憩一会儿。绿蓉,若是璎舍人前来唤皇上,你便让他多等会儿。”
绿蓉一个接过身后宫婢手里端来的几个白玉净壶,轻轻摆入桌,笑道:“是,奴婢定交代好的。”
“嗯,对了,那亭子里的东西撤下来了吗?”
“还没有呢,奴婢马上让人去撤下来。”
“不急,待会儿棋郡主还过来呢,届时再移到这儿来便罢。”苏绾抬手为剡洛倒了杯酒,轻描淡写地说道。
绿蓉点头,侧开身让其他婢子将菜肴都上桌:“是,奴婢知道了,这就下去交代。”说着便领着人都下去了。
剡洛抿着梅子酒,胸腔之中的阴霾被这清酒甘洌的味道激荡,一扫而空。一盏下去,喉中焚烧,呵出的气息却极为清冽,顿惹他开怀一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绾绾。”
“贫嘴。”苏绾笑虐,“你平日里三餐五味都由人管着,好不容易到这儿来,我能不拿出好东西来么?再说了,咱们都多久没在一块儿吃顿像样的饭了?越发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了。哎……”
剡洛愣了一下,知苏绾这话虽是玩笑的语气,不过多少是有些抱怨的意味在的。忙识相地丢下杯子,磨蹭到苏绾身边儿,呼着轻轻冽冽如同冰泉般的酒气儿,问道:“那今儿我便在此用膳,如何?”
苏绾侧了侧身:“行了,我便也是这么说一句,你用不着当真。”直起身子又为剡洛满上,递到他跟前,“你这会儿倒还能喝两杯,却也还是不能多喝,西狄戎国的使臣还在,咱们可不能失了地主之谊。”
剡洛接下酒,沉吟着:“也是啊,早已让人去办了,你别操心。”
“呵……”苏绾苦笑,她早已为他操心惯了。嘴上便不由说,其实心里却闷得慌……这样的日子比小老百姓更来得平淡无奇,但在这样的平淡无奇里,时时处处暗藏杀机。
剡洛轻抿着梨花杯,杯口圆润,梨花杯玉质通透,杯壁如纸,晶莹光滑细腻如水。外头的阳光落在杯身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最折射点溅出一道温润的白光。苏绾轻轻笑着,想起王翰的那首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不小心吟诵了出来,剡洛震了一下,叹道:“不想你还颇赋有才情。不过你说的没错,有如今的局面,是多少将士不能回来的代价所换来的。”
苏绾在心中失笑,她是剽窃王翰的,若是王翰在另一个时空知道自己被盗版了的话,会跟她纠结版权问题的!
剡洛忽而想起什么事儿,又正色道:“对了,险些忘了告诉你,前儿已经有人来报,金大娘这几日便可到京都了。”
说起这事儿,苏绾登时急上心来:“金宝这几日可有怎么样?罗泽去日已久,他若是再自责下去的话,怕是误了前程。”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三百七十二章 苏泊生遗孤
第三百七十二章 苏泊生遗孤
“是啊,不过你相中的人。又岂会是俗人呢?”剡洛抬手抚摸着苏绾的头发,感叹道,“你放心,他没事儿了。金宝怎么会如此脆弱呢?我看这几日他在早朝时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了,动不动就不给我台阶下,你说……我该拿他如何?”
苏绾觑他一眼:“他那脾气儿你还不知道么?真正将你放在心坎儿里,才会对你如此。若是真有一天他什么都不管不问,也不冲你脸红脖子粗了的时候,你就真该提防了。”
这明显偏倚向自己的话,吹到剡洛耳中甚是舒心。他勾起食指抬高了苏绾的下巴,直勾勾看着她:“那……我该什么时候提防你呢?你那么聪明,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穿,剖析地那般淋漓尽致。绾绾……我真想象不出来,若是你成为我的敌人,会是桩多么可怕的事情。若我对你无情也罢,我无顾虑。可是我竟爱我的敌人……如此深了。你说说,若是我与你针锋相对的话,谁会赢?”
苏绾翩然启唇,拨开他的手指挑眉:“你说呢?”
平局。
两个人心中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答案。因为谁都会退一步,谁都不忍去触动那个最高处的机关。就像是两队人马一同奔往山尖,而那山尖只能够承受下一个人的重量。他们就会选择在相等的距离相望,原地守候着那一座孤峰。那样就决不出一个高下,更让彼此之间的联系永无止尽。因为一旦谁拿下了这个高峰,那么,就将结束这一场角逐。
他们之间,永远分不出一个高下的。
剡洛轻笑,岔开话题:“你瞧,我竟然说起酒话来了。这梅子酒想必不能多喝,才两杯我便承受不住了……”
“我扶你去歇歇。”苏绾起身,拉住他边金的长袖,妖惑一般笑着。
剡洛双眼迷离,右手从袖间轻出,抚摸苏绾滑润的嘴角,那般真实的触感,那上头刻画了他们一路过来的沧桑风雨,血刃下斩出条血路的夺目历史。这张脸包容了太多东西了,有他剡洛的,更有整个永兴王朝的。
他忽而就****了,或许,打从在留香书屋门前解救下她,就已一头扎了下去。
喃喃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儿来,说道:“对了……苏园……重建了……”
“嗯?”苏绾一愣。
外头猝然有人打断他们彼此的谈话:“绿蓉姐姐,赶紧去通传一声儿,我要进去。”
“棋郡主,这……恐怕不方便吧?”绿蓉为难。
苏棋急了:“这可是桩大事儿,得有娘娘做主才成。”
“嘘……郡主姑奶奶……”绿蓉压低了声儿。“皇上在呢!”
“啊……皇上也在?正好了,这事儿也得让皇上知道。”
“……”
两人在内殿自个愣住,剡洛酒也醒了大半,茫然地问:“是苏棋?”
苏绾点头,正色道:“方才让她替我去办件事儿,如今看样子,似乎是不顺利。”说着扬高了声音,对外说道,“是谁?”
绿蓉答道:“娘娘,是棋郡主过来了。”
“进来吧!”苏绾抚了抚云鬓,搀起半顿在羊毛毯子上的剡洛,为他理平整衣襟衣袖,轻轻拍了拍,轻问道“还清醒么?”
剡洛闻住她的指尖:“没醉。”
正说着,苏棋已经急冲冲冲了进来,立马在两人跟前福身:“苏棋见过皇上,娘娘,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起来吧,”苏绾扶住她,“这儿可没外人。不要这些礼数。”她仔细端量着苏棋的脸色,有些惊慌失措,登时心中发紧,“怎么了?外头那人是谁,你怎么被吓成这样?”
苏棋抬眸,一双黑瞳蓄满了眼泪,哽咽地道:“娘娘,这人,你我非但相熟,而且还有着十分深的渊源。不光是你我,还有皇上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我便做不了主意了。”
“哦?”苏绾奇了,“是谁?”
剡洛听了个糊里糊涂,忙问:“究竟怎么回事儿呢?”
苏绾便将绿蓉来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完了待苏棋喘了气儿来,两人都直勾勾盯着她瞧。
苏棋脑袋一缩,憋了半天儿,说道:“是……是大夫人!”
“寒翠微?!”两人震惊。
苏绾脑子被懵了半晌,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者寒翠微的模样。那初时逍遥居的楼台上第一回尖着她,步步袅娜,环佩叮当,缕衣轻裹的模样,一下子窜了上来。
寒翠微?竟然会是消失了两年多的寒翠微?当初她不是因怕先太后赶尽杀绝,早已携娘家人一同避难去了么?而今怎么又出现了?而且又是怎么知道,当今的皇上皇后是当日苏园的二公子跟苏绾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如遭雷击定在原地半晌,苏绾才有些回转神来,问道:“方才……方才绿蓉说起过,她带了个两三岁的小孩儿过来。那个……那个难道是?”
苏棋点头:“就是大公子的骨血。”
苏泊生的孩子?
剡洛精神一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苏棋说道这个,便也起了兴儿:“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