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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抽打自己,但是却连那个巴掌都抬不起来。
葛军医见剡洛脸色越来越不好,言辞间也有了几许闪闪躲躲:“这个……小公子他……其实,其实……”
“你说还是不说?”
他惊惧抬头,瑟缩了一下,立刻脱口而出:“小公子七窍流血……”
剡洛咬牙撅起唇,浑身忍不住发抖,一脚将已经碎成两半的茶几给踢到了边儿上:“你怀疑谁?”
“素日里,举凡少夫人起居饮食都由棋姑娘照应着……可是棋姑娘又是如此心善之人……老夫不敢贸然去怀疑……”葛军医据实禀告,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剡洛冷笑了一声:“正好,让她滚进来!”
“公子……这事儿我看未必是棋姑娘……”
“我说了,让她滚进来,你没有听到?”剡洛转身,杏眸冷光几分残酷。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葛军医立刻起身蹒跚着出去,迎头便碰上一个人,急忙抱拳施礼,叫了一声,“金校尉。”便就匆匆离去了。
金宝在帐前呆愣了片刻,心里一直记挂着苏绾,在自己帐中十分不放心,便想过来瞧瞧,却正听到里头一番声嘶力竭的暴怒。
半晌,一声咆哮从里头冲出来:“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滚进来!”
金宝皱眉,叹了口气。便掀帘进去。
剡洛的嘴角气得有些抽搐,回身看金宝,眸子里一丝幽光,随即又淡了下去。这时候,他已收敛的几分暴躁,渐渐恢复冷静,看着金宝时的目光也不似方才那边獗戾。淡淡地甚至有些悲哀地扫过一眼金宝。剡洛有些无力:“我觉得自己无能……”他不禁对金宝敞开心怀,诉说心伤。此刻唯一能听得见他心声,懂得了他心情的人,舍金宝还谁呢?
他又似乎有些不敢面对金宝,甚至是有一丝亏欠。他没有好好保护好两人共同深爱的女人,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剡洛痛苦地仰天一笑,而后转身双手撑在案头,将眼泪一滴一滴地逼回去。
金宝慢慢过去,朝内寝的帘子看了一眼,那似乎无风而动的皮帘子像是让他起了幻觉一般,正在轻轻飞扬着,似乎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正从里头施施然而出。
他慢慢扣住剡洛的肩头,狠狠一按:“她会没事的,你不该这样。”
剡洛转过身,抬头看他:“对不起。”除了对苏绾说过对不起,对璎灵说过对不起,他这一生,又有了新的记录。他在金宝面前觉得惭愧……
“对不起什么呢?”金宝轻笑,“这不怪你。”
“我是她枕边的人,我难辞其咎。”剡洛说道,“金宝,我定要杀了这个下毒之人来祭我的儿子……”
金宝抬眼:“需要我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如何做。”剡洛无比肯定,他相信金宝,这毛病是从苏绾身上传染过来的。他又追加一句,“此事,交由你跟中正二人一起暗中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有了结果立刻来禀报与我,千万别擅自动手。”
金宝点头,目光里隐有清冷:“我先去办,你好好陪她。军医说,今儿一定得让她醒过来……只有你办得到。”(未完待续。)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两百九十三章 喜之甚哀之切
第两百九十三章 喜之甚哀之切
剡洛听到这句话。心跳似乎停了一会儿。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丝儿密密麻麻落到帐顶上,了无痕迹的风从窗口中送入,掀起一股属于夏初滚烫的燥热。仿佛是扬起的尘埃在鼻子底下纷纷落落,不及散开。
半晌,他点头:“我知道。”但是他心里没有底……仿佛是落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深坑里,身体一直往下掉往下掉,但不知何时能够着地。
金宝笑了笑:“你知道这意义吗?”
“什么?”他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丝困惑。
金宝将手掌伸到剡洛面前,眼神明媚看了看他的手,示意自己的意思。
剡洛愣了片刻,旋即便也笑了,伸出手掌重重握住:“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兄弟了!”
金宝挑眉:“原来你一直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剡洛认真地道:“不,是亲兄弟!”
金宝淡然:“进去吧,去照顾她。”这个亲兄弟,他可能真的当不起。
“嗯。”剡洛轻应,看着金宝钻出军帐,目光变得深远。他大步一开便又进了内寝,静静坐到苏绾身边儿,这回,指腹轻轻抚摸过她的脸。画过眉目唇线,然后轻轻地吻住,“绾绾……你一定要醒过来。”
“呃……”苏棋刚刚掀开帐帘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飞红赶紧垂下眉目,低声道,“公子……你你找我?是不是少夫人醒了?”
剡洛的目光随即变得冰冷,嘴角轻轻抬起一条弧线,拿背对着苏棋说道:“没有……你真是为少夫人操心啊!”
“我原本就是少夫人的婢子,为少夫人操心,是分内之事。”苏棋说道,抬起眼来,表情认真,仿佛说的的的确确便是事实,便是她这么久以来对苏绾忠心不二的理由。
如今剡洛信不过这些人,即便与苏绾如此亲昵的苏棋,他都信不过!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就成了“仿佛”。没错,这听起来确实是憨直如她的人会说的……不过,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刺耳呢?
“是吗?”剡洛冷笑,“去,煮些姜汤过来,我要喂少夫人喝。”他特意强调了“少夫人”三个字,打算先行试探试探。
“呃?”苏棋向床里张望,有些兴奋,“少夫人醒了吗?”
剡洛拿眼轻轻一扫:“快去。”
“哦哦……”苏棋有些扫兴,只能撅着嘴出去了。
苏棋出去了半晌,剡洛才缓缓卸下自己的佩剑铠甲。宽了袍子和衣躺到苏绾身侧。轻轻抬起她的身子,让自己的手臂穿过搂住她,仿佛怀中只掬了一卷纸,纸上零清几笔,单单勾勒她****的轮廓,在窗外的半明半暗里折射起一寸柔光。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侧脸,心有些倦有些恋有些痴迷有些凄怜。
“绾绾……若你长睡不醒,我便也这样抱着你。”他的右手探到她冰凉的五指,轻轻捏住,用指腹悄悄揉捏,“我才知,这感觉,就是生而同床,死亦共穴。你若睡够了的话,就醒过来,张开眼睛便能看到我,你若一直想这般睡下去,我也就一直这样陪下去。江山,我不要了……行吗?”
过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苏绾。不愿意再说一句。
若苏绾是他这身体里的某样东西,他愿意是他的心,这样只要他活着,她就不会死。
苏棋悄悄进来,见着两人都躺在床上,窗外凄零零的白光像往日苏园飞鸢阁外盛开的团团梨花,照着一层浅薄缓缓化开,迷蒙了一切。她为这陡然而来的心绪酸了鼻子,她是个不知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人,却于这时真正捶恸了心。抽搭了两下便将方方煮好的姜汤放到桌上,扭头离开。
察觉到苏棋离开,剡洛阖上眸子低叹:“绾绾,我知你最疼她,可若真是她害的你,我……我一样会杀了她!”
他又张开眼睛呆呆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踱到桌边,抄起姜汤一口饮尽。这算是一种以身试炼吧!
看着空碗几许,他觉得舌头口腔温温热热的,姜汁在味蕾上一层一层被剥落,滑入胃里温暖之极。
复又在苏绾身侧躺下,胸口里被那碗姜汤熨实着,无尽的猜测在脑中回旋。眼前似有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朝他奔来,哭着喊他“爹”,若他活着,不出三载定能让他喊自己“父皇”。
可究竟是谁谋害了这样一个无辜的生命?
他屏息,捻起手指轻按自己的脉搏,无一丝异象。不知为何,剡洛松了口气,沉笑着将苏绾搂在怀里。静静等待她舒醒。
过了午时,苏绾还未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然而脉搏却平息了许多。这或多或少让剡洛有些暖心,将葛军医再传唤过来,往几处要穴施了针。
葛军医道:“少夫人挨得十分辛苦,稍有不慎便又会有危险。其他地方他也不敢再下针,还是待到傍晚时再看看情况。”
剡洛眼皮一翻:“你去告诉其他人,小公子夭折一事谁都不许提。待得少夫人过一阵子身子好周全了,我自然会说。”
“……这……”葛军医为难,“若是少夫人问起来?”
“我自然有话搪塞,你如实告诉外边儿的人便可,管好你们的嘴!”
“是是是,谨遵公子之命!”葛军医慌慌要退下。
“等等!”剡洛又唤住他,“将小公子……好生入殓,如今天气越发热起来……”说到这儿,他鼻子发酸,“去吧……简简单单便可,稍后我便过去。”
“是。”葛军医软应着离开。
要说这死去婴儿的丧办却是极难的,剡洛可给葛军医出了个难题儿,那分明是想刁难他,以惩他救治不利之罪。小公子的身份自然是尊贵的,但刻下条件艰苦,如何能够既简单又不亵渎这层身份呢?再者。这事儿必定得惊动许多人,一旦人知道得越多,要想管好嘴巴便越难了。而这责任听剡洛的口吻来说,是全赖他头上了。
哎……不过这桩差事儿舍他还能有谁呢?难便难吧,谁叫自个儿无能呢!
葛军医回去之后便率先让李铁匠活泛活泛手艺,将打铁制兵器的劲儿用来打造棺椁上。然后派人在近处寻了个地方凿建个微型墓穴,只能仓促而行。他自个儿与李尤氏两人七手八脚给小公子的遗体穿了衣服,然后便开始筹划着,这事儿接下去究竟该如何操持。
剡洛在医帐外头徘徊许久,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自己的骨肉。这巧一大帮子士兵抬着一口铜质棺椁过来,瞧见他一副失心的模样。便都止住了脚步,静静在不远处瞧着他。
这帮人素日里都是由李铁匠调配的,也可以说是李铁匠的半个徒弟,这口铜棺便是他们几人联手打造的,里头衬了个木质棺,外配铜椁,殷实非常。他们还在铜椁表现上头缀了些许小花儿,像茉莉,细碎的,在雨丝下微微泛起冷光。
剡洛抬眼看了一下,过去伸手抚触一口铜棺,时间紧迫所以做工有些粗糙并不合人心意。但是如今这条件能做出这口铜棺已实属不易。他一寸寸轻抚,在猜测着他的儿子躺进棺椁之中会是什么模样。
“公子……”抬棺士兵小心翼翼地叫道,生怕打搅他此刻的追忆。
剡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脸上淋了些雨丝儿,湿漉漉的,像是泪痕:“进去吧……”
“哎!”几人轻应,便低着头往医帐里走。
剡洛失神地在雨下又站了一会儿,一股悲鸣从胸腔里“咯咯咯”发出,像是动物本能的哀泣。他转身进入医帐,淡漠的表情划过此刻帐中围成一圈儿的人,一个一个将他们的五官映到眸子里,但是却无法作出判断这些人究竟是谁。
铜棺被摆放在医帐中央,原是用来救治伤员的病榻都被挪到了一边儿,于是这青帐便越发笼罩了一层空洞与哀戚。
他慢慢走了过去,见到孩子已被放入棺中,脸膛儿紫黑,那小小的脑袋像只羊崽一般。眼睛似乎从未睁开过一样,只剩下一条缝儿。而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已成僵木。
他长得……像谁?已经辨识不清。
剡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铜棺里已逝的生命,突然自言自语道:“容儿……”伸出手去,想抱一抱他。
“公子……”葛军医连忙止住,“还是让小公子安息吧。”
“是啊是啊……不要让任何人惊动他的亡魂。封棺吧……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将他迁回皇陵,风光大葬!”
“请公子节哀!”满地跪下大片的人。
剡洛抿紧唇,回转身:“封棺!”
“是!”
一声扣合沉欸的声响仿佛在剡洛的意识里劈下一道闪电。他记着这丧子害妻的仇,此生不报。便让他断子绝孙!
“轰隆”一声,外头的雨势骤然加大,这四五月的天气最为不平静,时而冷雨如秋,时而又雷声阵阵。这一下打下来,便“噼里啪啦”仿佛在天空里裂开了个口子似地,震得人心惶惶。
但剡洛没有出声,众人也便屏息等着他发令。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两百九十四章 殁伤
第两百九十四章 殁伤
雷声纷至,像燃烧的一大串鞭炮由远及近阵阵震人耳膜。原本还有些苍茫的灰白天色旋即就黑沉沉地一片,白电霹雳,让人鼗拧�
或是母子连心,苏绾张开眼睛,呆呆看着帐顶发愣,目光虚滞空洞仿佛三魂六魄已经七窍中流走了似地。
那脸色在闪电里有些可怕,死灰死灰的,随着帐帘被风吹动,一亮一暗。
随即,她的眼泪便如透明的琥珀一般掉下来,饮泣着颤抖地抓起被褥蒙住口鼻。她知道,她有感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觉得恐惧地发慌,胸口跳动的节律纷乱糟糕,像毫无章法的乱麻,缠到一处抽丝不尽梳理不顺。
晶莹的眼角撇到刮在一旁的铠甲,她愣住,震落了泪花:剡洛回来了?
撑起破絮一般的身子,她朝四周打量,孤灯无息,凝滞的空气悄然无声。她侧耳,听到帐外也似没什么动静,便张口喊道:“苏棋……苏棋?”
外头守夜的士兵微闻里头似乎有人唤叫,便立刻冲到军帐:“公子……少夫人醒了!”
“嗯?”剡洛冷冷地一回头。
来人咽了口口水:“少夫人方才唤棋姑娘呢!”
剡洛眸中一沉:“你们速去将小公子入葬。不得有误!”话毕便掀帘奔往自己的军帐。
众人愕住,旋即才明白过来,乱糟糟地唤人将小公子的棺椁护运出营去。
剡洛大步流星奔进军帐,直冲进内寝,见苏绾半撑着坐在床上,立刻扶住她:“绾绾!”
苏绾茫然的眼神扫过剡洛,忽然一震:“剡洛,你看见孩子了没?”
剡洛的表情登时僵硬下来,勉强笑了笑:“孩子……没事儿,正由李嫂子带着喂奶,你别担心。”
“是吗?”苏绾的眸子里浮起水光,轻轻靠到剡洛怀里,“那便好,那便好……”
不知为何,苏绾的反应令剡洛有些发慌。她不该这么容易就相信的,她该……该怎么样呢?剡洛自己的脑子里也乱成一片,也许是再次向苏绾撒谎带来的罪恶感令他痛恨自己也更加痛恨下毒之人,他竟然有丝希望,苏绾能够看到他的无助与痛苦。聪慧如她,原本一定能看透的不是吗?
他伸臂搂住苏绾,应和道:“嗯,你该把自个儿身子养好才是。你瞧你,瘦了这么多,我离开不过十数日,你便人不成人形了……”说着抬手轻轻抹掉他的眼泪,捏起她的下巴用了用力,“我听说你好些时日没有按时进食了是吗?”
苏绾蹙着眉,忽然抬起头说道:“我……饿了。”
剡洛再次愣住,苏绾正常地不能再正常的反应让他心中忐忑不安。前尘往事告诉她,每当她似乎心无旁骛,双耳不闻外头风雨还一如往常的时候,那便是代表她心中已经接受了现实。不……这有些太过可怕了,不像是一个母亲能承受的。
他错愕地看着苏绾,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苏绾浅笑,他怀里那片潮湿而又温热的气息令她倍加清醒,她知道自己在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