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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一身水蓝色的长衫,头戴璞头,服侍装扮随意而不失华美,笑一笑,“我觉得魏其候在测试齐总督的态度。看他有没有更近一步的想法。”
吴王禁不住笑呵呵的举起酒杯,“子玉高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齐驰有意为大学士,魏其候如此挑衅,必然会被其痛斥!大学士位在亲王之上。虽然没有调兵权,但比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官位要高。
而齐驰回应的不卑不亢,只怕是不愿意在此非常时刻入军机处。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贾环和吴王喝了一杯。
宁澄一脸佩服的看着贾环,起身给贾环斟酒,“唉…,贾先生若在京中,纪尚书何至于此?”
他和燕王宁淅都是贾环的弟子,深受贾环的观点影响。政治人物不能以好坏来区分;而是,以是否合格来区分:在其位,谋其政!
很明显,华墨华大学士,拉帮结派,贪…污腐…败,把国家搞的乌烟瘴气!非常的不称职!不作为。反观工部尚书纪兴生,这些年做了不少实事。至少,京中内外的道路都修缮一新。
他的立场,不问可知。
吴王笑着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道:“澄儿…,慎言!”
宁澄顽皮的一笑,混过去。
贾环和吴王随意的闲谈着,涉及西域的地理,风土人情,不经意间将波斯帝国可能来犯的消息透露出去。想必,过些时日,会传到雍治天子的耳中。
他今日来吴王府上吃年酒,其实最想问的问题是:雍治天子的身体如何?
但,这个问题是非常犯忌讳的。所以,他只字不提。而关于雍治天子对他在西域所作所为的看法,一样是没问。这个问题,估计吴王不会回答。
吃了几杯酒,谈了约四十多分钟,吴王便告罪离开,“澄儿,代我招待好贾先生。”吴王在京中的地位非常高。他是雍治天子的心腹,是皇族在朝堂上的代表,担任内务府大臣。
炙手可热的权力人物!过年时,他家里的宾客早就是人满为患。也就是贾环,他才陪着吃了几杯酒,坐这么久。
…
吴王一走,宁澄更加的活跃。这是三年之后,他第一次见贾先生。当日桀骜不驯的小野马,此时业已成家:狭长的脸型,显瘦,留着毛绒绒的胡须。
宁澄扫一眼八仙桌上的山珍海味,笑嘻嘻的道:“贾先生,这几日你想必吃酒席都吃腻了。我姐知道你今日来府中拜访,亦在府里。我们到我书房里小酌。”
贾环温和的一笑,起身道:“走吧!”
宁澄哈哈一笑,贾先生就是痛快。和贾环一起离开花园边的小楼,到吴王府东路,他的住处。先问了妻子在不在家中,本来是想请她来拜见贾先生。
俏丽的丫鬟答道:“世子,少奶奶不在。在正房里陪着王妃招待客人。”
宁澄就道:“罢了。你派人去请我姐姐来。再弄些小菜米酒来。”招呼贾环在他的书房中落座。
四合院的格局,大同小异。宁澄的书房设在正房小院的东厢房中。宽敞的书房中,布置非常文雅。书橱一排排的沿着墙壁展开。书桌面西。
玻璃窗下设着待客的小圆桌,圆凳。俱是深红色。显得典雅。
贾环打量着书房,和宁澄闲话,了解着他的近况。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得身后一声清脆的声音,“贾先生,你回来了!”声音平稳。但,相熟的人,比如宁澄,自是听得出,她声音中所蕴藏的欣喜。
贾环回头,就见永清郡主,现在是永清公主,宁潇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进来。第一眼给人极其惊艳的感觉。第二眼,会看她明丽而无瑕疵的容颜。
白腻的鹅蛋脸,清泉似的丹凤眼,尤其的明艳。挺直的鼻梁,标准的美人脸。明眸皓齿。又因她一身宫装,身姿修长、高挑,极为出众,更添她雍容的贵女气质。
宁潇身后跟着侍女紫儿。
“潇公主…”贾环微微颔首,含笑而立,心中喜悦,感慨难言。他又怎么会忘记雍治十八年春,他离开京城前,宁潇送别他时,展颜一笑,明艳如花!
都说归来仍少年。三年逝去,他已非少年。西域的经历,将他改变了许多。而潇公主,依旧倾城!
宁潇美丽、睿智、大气,这时微微一笑,将她美丽的容颜上还残留的少许的清冷驱散掉她的婚姻,很不幸。称赞道:“贾先生在西域纵横万里,平定西域第一功。兼有诗词传唱,文采风流,我为先生贺!”
给美丽的潇公主夸奖,谁会不高兴呢?贾环何能例外?洒脱的一笑,道:“多谢公主称赞。请!”
宁澄在一旁起哄,道:“姐姐,哪有光说不练的,且坐下来吃酒。”
宁潇嫣然一笑,二十岁的女子,明艳如花,伸手示意,道:“请!”
三人落座下来,侍女们送上酒菜。宁澄便清场,三人单独一起小酌,闲话着。
谈了一会,叙过离别后的情况,吃几杯酒,宁潇沉吟着道:“贾先生,近日京中都在传诵你在西域写的碑文。你的名气更上一层楼。然而,于你恐非好事。
当日锦衣卫指挥使邢佑将你在西域的情况报上去后,特意通知了我父亲一生。当今天子看完后,一言不发。”
这个消息,让贾环当即紧锁眉头。他知道宁潇想要说的潜台词。
这是最坏的结果!
第九百一十一章 堰水湖
随着贾环皱眉,书房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滞、郑重。窗外的白雪覆盖着屋舍、园林。
宁澄政治水平一般。心里有些费解:天子似乎不喜,但贾环怎么神情如此凝重呢?抿着酒,没有打乱贾环的思路。
宁潇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坐在小圆桌边,凤目注视着贾环的脸庞。心里默契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知道,她说这几句话,贾环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这种感觉很舒服。
贾环手握着酒杯,香甜的米酒在银杯中,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品相俱佳。但,贾环根本没有留意到,脑中飞速转动。
刚才和吴王吃酒时,贾环就有些想要知道雍治天子对他在西域表现的看法。但他预估吴王不会透露。吴王是雍治天子的心腹嘛!
但,现在宁潇告诉他确切的消息。
吴王这个举动说明什么?他想留一份人情、后路。换言之,雍治天子的身体,恐怕真的不行了。雍治十七年时,纪兴生告诉他的话言犹在耳!
最多五年,雍治天子必然驾崩!今年已经是雍治二十一年。
连雍治天子的心腹吴王都准备考虑后路,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可想而知。
从宁潇口中说出来的消息,肯定不会有问题。潇公主的意思很明确:天子有杀他之意!雍治天子很有可能在驾崩之前,寻一个由头将他杀掉!
在此时,他的名字再一次因为西域祭祀众将士的碑文传遍京城,成为舆论的焦点。这确实不是好事!相当于,他回京后本是在京中权力舞台之外,却又被推到舞台的聚光灯下。
贾环想了一回,回过神,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将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吐出一口气,道:“谢潇公主告知。”
宁潇螓首微点,清泉似的美眸看着贾环,轻声问道:“贾先生可有头绪?”
贾环见她感慨难言,她见贾环如何不是呢?三年前,贾环或许还不是国朝政治权力版图中的重要人物。当今天子在驾崩前未必会留意到他。
然而,三年后,在西域纵横万里无敌手,威压诸胡,得诸将拥戴的贾使君,天子如何不猜忌?他不担心继位的晋王压不住贾环吗?不担心几十年后,国朝出现第一个如张居正似的权相吗?
她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子,当年,她曾将心意透露少许。尔后,埋藏掉。天子的猜忌,换一个角度看,不是贾环的成长吗?她为他而感到高兴。
同时,还有对当前局势的担忧。这个局,近乎是无解的!但她相信贾环一定可以找到办法。这并非盲从,而是贾环用一次次胜利,给她的信心。
贾环迎着宁潇清澈、信赖的目光,叹口气,道:“再看看吧。”潇公主倒是相信他可以渡过难关。
可是,何其之难!
…
约傍晚时分,贾环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吴王府。马车平稳的行驶在京中的街道上。
贾环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闭目沉思着。
很多话,即便他信任宁潇,亦不好说。
他今日拜访吴王府,得到的消息很糟糕。相比较之下,后面宁潇谈及纪小娘子的事,得罪华墨可以得到纪系的支持等事,都不重要。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
而他的性格,又怎么甘心束手就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教条,他是不会遵守的!
他去西域前,并没有想着引起天子的猜忌。他在西征大军中,和武将有交情,不是很正常?然而,西域的局势,是一步步发展的。他走到那个位置,手握大军,难道看着周军惨败吗?看着局势对周军不利吗?
站在历史的潮头,他是要对历史负责任的!
而现在,他回京,就要面对这样艰难的局面。当日,雍治天子拒绝赐婚,摆他一道,他心中就曾想过:他年我若为青帝。所以,他教了燕王宁淅《明史》。
现在的局面,需要作出选择!但,没到最后,他不愿意掀桌子。能改变雍治天子主意的,只有杨皇后!或者,晋王亦是一个着力点。晚年的天子,还是要重视成年皇子的意见。
…
正月里,贾环在吴王府,北静王,卫府等处走动时,京中的官员们亦在相互拜年。而一场政治风暴,正在徐徐的酝酿中。焦点,自是漠北大胜的封赏问题。
正月初十,贾环到闻道书院给师友们拜年。
初六的雪已经融化,东庄镇上略显冷清。这是一个以教育为本的集镇。住宅区中,有不少老太太、老头在家门口晒着太阳,有小孩子在奔跑玩耍。
贾环的马车停在北前坊49号门前。随行的林芝韵带着雨儿在家中收拾着。今晚住在这里。
贾环和韵儿说笑几句,带着小厮钱槐、胡小四从北前坊相通的侧门进到闻道书院中。
林芝韵一袭葱绿织锦的棉袄,目送着贾环离开,心中长叹一口气。相公近日沉重的心情,她怎么感受不到呢?可能是朝堂上的事。这些事,相公怕她们担心,基本都是不说的。
闻道书院占地辽阔,各种大学里的建筑应有尽有:宿舍、藏书馆、学堂、球场、大会场等。在柔和的冬日中,冷冷清清。过年还在苦读的学子是少数。
教师的宿舍区位于书院新校区的东部。一栋栋的四合小院鳞比栉次,道路纵横相通。至书院院长叶先生的1号小院,书童早在门外等着。
贾环随着书童到小轩里。叶鸿云一身青衫,正坐在椅中。楠木桌几上,清茶袅袅。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斑白,戴璞头,文士衫,身材微微有些发福。
叶鸿云笑呵呵的道:“早就盼着子玉你回京,今天总算见到你。坐。”他作为贾环的师长,不需要起身迎贾环。
贾环长揖行礼,微微有些激动,道:“弟子自西域回京,来见先生!给先生拜年,问安。”
雍治八年冬,他来书院求学。他的业师便是叶先生。书院的师长们俱是学识过人、品行高洁的儒者。性情不一,比如山长宽厚,叶先生温和,骆先生孤傲。
那段求学时光,是他此生难以忘却的珍贵回忆!
“好,好,起来!”叶鸿云上前,伸手扶起贾环。心中感慨难言。他又怎么回忘记他这个得意门生求学的日子?为人师者,不就是希望有好学的学生吗?
前些时日,贾环自京中来信。他便一直盼着贾环到来。今天总算来了。
叶鸿云打量着贾环,道:“子玉变了许多。不再是青葱少年模样了啊!”一边感慨,一边让座。貌美的小妾来上茶。再悄然的退下去。师徒二人,在小轩之中,聊着三年别后的情形。
有说不尽的话,谈西域,谈书院,谈经义,谈诗词,谈同学们的际遇。一碗茶一碗茶的续。午后的时光,缓缓流逝!贾环现在虽然将贾政当做长辈,但对贾政难有孺慕之情,和山长、叶先生的感情反倒更深厚一些。
傍晚的夕阳在天际边摇摇欲坠,金红色的光芒,乍短乍长,浸染着书院一处处。
叶先生捻须感叹道:“子玉你在西域一路尸山血海杀出来啊。文约回乡去了。他若在此,定然是要大呼浮一大白。子玉,你见过山长了吧?局势不妙啊!”
大学士宋溥盯着书院的。都发动御史弹劾。焉知,这不是政争的开端?
贾环沉吟的点头,叹道:“先生,是啊!”
山长哪里会和他说些事情。是张承剑、罗君子、乔如松他们说的。为西域的人事布局,山长和宋大学士顶了牛。
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种利益蛋糕,你分了,我就没有。比如庞泽占着吐火罗总督,就引得宋溥不满。有些动作,是人之常情!
官场上的心结,未必都是什么大仇。如张四维整张居正那样的较少。在日常工作中的摩擦,引发的不满,也会是起源!
叶鸿云征询的看向贾环。
贾环笑一笑,安慰道:“先生,会没事的!”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形象的来说,就是一个堰水湖,里面的水越积越多。局势也就越发的危险!
但是,不处理,问题永远都是在的!他逃避不了,只能勇敢的面对。
第九百一十二章 相辅相成
贾环在东庄镇小住一日时,贾府和沈府关于沈迁和探春的婚事亦定下日子。
看过黄历后,定于正月二十一日。日子略有些近。但这桩婚事已经推后三年,亦不算赶。两家的各种准备工作都是齐全。
当然,京中亦有一些闲话传出来。沈迁的婚事万众瞩目。漠北大胜,亦他的军功,可以封伯。国朝名将啊!他的婚事,给人品头论足是免不了的事。
况且,京中报纸业发达。
议论沈迁的婚事,是整个京中正月初十后的焦点。替代了之前关于贾环的舆论。这是普通民众们的关注点。庙堂之上,则是不然。
正月十三日上午,雍治天子传召朝廷重臣,在西苑含元殿中议事:商量漠北大胜的封赏事宜。正月初一元旦朝贺时,雍治天子当时就说明,会在元宵节的灯会时宣布。
华墨、卫弘、宋溥三位大学士在朝房里碰头,随意的寒暄着,聊着新年的话题。漠北的封赏如何,三人心中有数。
宋溥当了多年的吏部尚书,年纪为三位大学士中最长,将近七十岁,拿起茶碗喝口茶,问道:“丙章兄,听闻贾环在年底率亲卫冲到你家里伤人?”
华墨身量中等,一身绯红色官服,笑一笑,轻淡的道:“小儿辈间的事情。”
宋溥点头,意有所指的叹道:“跋扈啊!”
卫弘时年六十四岁,微微有些胖,容貌苍老,心中微动,不动神色的喝着茶。
少顷,吴王,魏其候,成国公,北静王,礼部尚书曾缙,吏部尚书殷鹏、户部尚书赵鹤龄、兵部尚书孟何几人抵达。本该位列重臣的左都御史张安博不受天子待见,没有被召见。
随后,一众高官们在太监们的引领下,出朝房,到含元殿中觐见天子。
片刻,雍治天子从含元殿后转出来。太监总管许彦搀扶着他。时年五十一岁的雍治天子,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两鬓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