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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今年十九岁,穿着葱绿的掐牙背心,细长的身姿,白白净净的模样,答应着:“嗯。三爷还有别的话要我带过去吗?”见贾环的衣服还没有整理齐,很自然的上前,弯腰帮贾环整理着衣角,伸手捋平。
幽香扑鼻。贾环看着镜子里温柔和顺的袭人,别说,袭人侍候人确实很舒服、妥帖。笑一笑,说道:“没了。袭人,你的病情没有出现反复吧?”
袭人忙完退开,轻笑着摇头,道:“没有。张太医的药好着呢。”她心里的感激,要如何说出口?
晴雯跟着插一句,道:“也是。我前儿病了。也是吃他的药好的。”
贾环就笑,“谁叫你大半夜起床扮鬼吓人?唬的彩霞现在见黑就怕。不长记性啊。”
晴雯便斜着眼睛瞥贾环,娇俏动人。显然,心里不满意贾环的话。只是,当着袭人的面,她不好使性子。私下里,晴雯在贾环面前很随意。
说笑几句,贾环便出了门。
…
十一月十六日,袭人探访过湘云后。第二天上午,史家就派人将史湘云送到贾府。名义自然是想念贾母,过来住几天。至于到底住几天,自是随意。
贾母上房处,史湘云一身暗红的长裙,拜见着贾母、王夫人。随着钗、黛、三春、纨等人闻讯赶来,又有王熙凤在贾母跟前,屋中笑声连连。
多日不见,史湘云似乎又高了些,还是那样的直爽,爱笑。一时间说完,湘云选择跟着宝琴住在蘅芜苑。众金钗们移步到蘅芜苑中。丫鬟们都跟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很是悦耳。
素雅的房间中,史湘云听宝琴转述完黛玉的话,上前拉着黛玉的手,娇笑道:“阿弥陀佛,你不知道,袭人来看我时,我都快要被供的发霉。幸而她来了。”
众人都笑。
史湘云又问,“环哥儿呢?”姐妹们虽然亲近。但有些话她不好说。她婶娘在家里是想骂她,又不敢骂。背后偷着骂她,当面还要陪笑。她都看得别扭。
宝钗坐在楠木椅子上,拿着手炉取暖,肌肤胜雪。杏眼环视众人,笑道:“他还在外面会客。问你怎么当泥菩萨的事呢。”这话显然是拿湘云打趣。
“咯咯…”众人又都哄笑起来。
…
相比于大观园中的欢声笑语,贾府前院偏厅中,气氛就要冷的多。上午的阳光透进窗格,桌椅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厅中清冷。
贾环一身月白色文士衫,坐在木椅中,看一眼史智,淡淡的道:“照你这么说,史二叔是想要向我道歉,只是时间不凑巧?”当日,史智在王家充当了嘲讽他的无脑急先锋。忠靖侯史鼎在议事中偏向明显。
史智神情尴尬,半响,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是的。”内心中很有屈辱感。但,此时,他不得不向贾环低头。否则,他的仕途会被贾环毁掉。
近日史家找了不少人,但无人肯应承帮忙。贾环在武英殿中,弹一本奏效一本,当日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人亲眼目睹,谁肯为史家得罪贾环?
四王八公集团中,有些人对贾环是不满的。但北静王帮贾环作出了解释。不满的,只是少数。有一个解释,以贾环当前的势头,很多人就坡下驴。
王家倒是肯帮忙,但是有用吗?王子腾不在京中。王承嗣运作他父亲提名武英殿失败,在圈子中大失人望。史智转了一圈,和叔叔忠靖侯史鼎商量了下,借着送大姑娘来贾府暂住的机会找贾环求情。
贾环笑了笑,点评道:“史二哥,口是心非啊!”
史家有些人,做事情很无脑。看着贾府要倒,就将史湘云接回家去。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史家还能和贾府划清界限不成?而史湘云在史家做针线活儿到三更天,史家多出了什么?无非是恶心他。都知道,是他做主接史湘云到贾府来住。
贾环的话说的很有点重,史智当即涨红了脸。口是心非是什么人?小人!
史智咬咬牙,道:“环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府上的不对。还请环兄弟看在亲戚的份上,大人大量。”
“呵呵…”贾环哂笑一声,他心里根本就不信史智的道歉,道:“你回去吧。我固然无法让史家得官,但是要搅黄,还是可以的。你们跟王家,跟的有点紧。”
史智离开后,贾环起身往大观园里去见史湘云。
史家有些人畏威而不怀德。他并不需要史家对他感恩戴德。怕他,就可以了。
贾史王薛四家,现在以王家为首。他要在王子腾回京之前,让贾、王两家的话语权并列。从而避免被王承嗣这种猪队友拖累。至于,王子腾过几年回京之后,怎么办?贾府只要贾政升到侍郎级别,就有资格单独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时,他管这些人怎么作死?
而从五年、十年来看,他想要在仕途中走的更远,势必要拿到四大家族的主导权。从四大家族中吸取优秀的人才。参与到四王八公集团中的博弈,继而获取整个旧武勋集团的话语权。
当然,这是很远的事情。
贾环一路思考着,到蘅芜苑中,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史湘云咯咯的娇笑声,高谈阔论。嘴角,禁不住浮起一抹笑意。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这大约便是她说的:真名士,自风流!
第六百二十七章 风雪十一月
十一月下旬,已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临街大道的商铺,大半都很清冷。呼啸的北风中,旌旗,幌子摇摆。在冬天不得不出门的人们,都是一身厚厚的棉衣。
从天津回来的倪二,缩着脖子,在清晨从赌场里出来,迈着公鸭步,摇摇晃晃的回家。如今京师风气肃然。稍有小错,就是流放西域。他们这样的青皮,等闲不敢生事。
一辆马车自朝阳门出内城,平稳的行驶在官道上。尔后,抵达东城外最知名的两处地方之一:澹云轩。
澹云轩的一处院落中,先抵达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蔡宜、吏部考功司郎中汤奇已经等了有一会。贾环进来,笑着寒暄几句。三人置酒小酌闲叙。
当日,黛玉的父亲林如海去世前,留了三份推荐书,由何幕僚转交给贾环。用意是为贾环的仕途铺路。这三份推荐书分别是给:蔡宜、汤奇、金陵知府纪兴生。
这三人都是林如海的至交好友。而贾环曾经将蔡宜、汤奇引荐给王子腾,成为王检点夹袋中的人。而今日,贾环三人聚在一起小酌。其中的意味,自是耐人寻味。
九月下旬时,何夫人生日,四大家族内部聚会。王承嗣、史智等人围攻贾环。汤奇在座,属于王家核心圈子中的官员。
一张圆桌,一壶温酒,几个江南小菜。香气弥漫,引人垂涎。在窗外寒风呼啸之时,品酒闲话正当其时。
汤郎中年龄四十多岁,面向偏老。他宦海多年,只得一个正五品的刑部郎中。此次全赖贾环在何大学士面前推荐,笑道:“当日人人都说澹云轩藏污纳垢,现在看,并没有嘛。”
蔡宜笑一笑,拿着小巧精美的白瓷小酒杯饮一口酒,看着好友发挥。蔡宜在翰林院就和贾环见过。他得王子腾推荐,官升翰林院侍讲学士,日讲官。
贾环微微一笑,一半解释一半剖白,“正当经营,即足矣。何须做不法之事。”
此时,距离武英殿议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余波不止,官场震荡、洗涤。人事几番新。
当前,京城中官场大事是何大学士联手魏其候,削五军都督府的权,增加兵部的权力。五军都督府中,两个都督,两个同知。四席中,旧武勋集团占了三席,魏其候如何能不另辟蹊径?
而何大学士是在调整部门间的权力分配,加强文官集团的话语权。兵部尚书,历来都是文官出任。
但,这些事和贾环关系不大。增收商税的事,要推到年后酝酿。他近日除了和各方保持接触、理顺关系,就是在等龙江先生的消息,他要准备前往江西永丰县去帮宁老先生画一幅遗像。
闲话几句,蔡宜问道:“华永新入直文渊阁,何相属意谁为大司寇?”
新鲜出炉的武英殿大学士华墨是江西永新人。大司寇是刑部尚书的雅称。
贾环对这些内幕消息自然是知道,透露道:“何相的意思,以河东都转盐运使田昌为刑部左侍郎,掌刑部部事。”田昌、现任的大理寺寺卿梁锡都是山长的好友。
汤奇点点头,不屑的道:“华永新,佞臣耳。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谢旋。而朝廷的情况,非能臣不足以执政。祸乱大周江山者,必是此人。”
贾环和蔡宜两人都是笑而不语。
汤郎中这么说,自是有缘故。华墨入阁的第三天即上奏天子,奏请册封杨贵妃为皇贵妃。何、刘两位大学士拒不奉诏。华墨起草诏书。杨贵妃的皇贵妃金册、金印已经拿到手。
杨皇贵妃这个话题不好多谈。水很深。算武英殿议事后的一系列余波之一。
蔡宜道:“近日,何相奏请天子修仁宗皇帝实录。天子应允的概率很大。翰林词臣将来有望成为真正的储相。倒是,子玉可惜了。”明朝就流行给皇帝修实录。翰林词臣们,几年的功夫修完实录,官升一级。何大学士明显在为一众翰林官铺路。
贾环就笑,“我这个年纪要成了储相,恐怕士林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蔡前辈可以争一争仁宗皇帝实录的副总裁官。”这算是表态支持蔡宜。
蔡宜点点头。
他知道贾环的意思。贾环要成为储相,距离人头落地之时不远。士林非议只是个很文雅的说法。真正的危险,来自于今上。
…
酒宴小酌氛围不错,谈到下午,三人散去。在院落门口,三辆马车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着小雪。
汤奇坐上马车先走了。蔡宜看看风雪,亲和的笑一笑,小声提醒道:“子玉,有件事,我多嘴说一句。杨贵妃那儿,你要好好解释一回。”
贾环微怔,随即拱手一礼,道:“谢学士提醒。”
看来,蔡学士亦是明眼人之一。看出他的隐患所在。武英殿议事后,他唯一的瑕疵在于,他看似骗了杨贵妃一次。
甄家的事,顺亲王确实不知情。贾环和杨贵妃说的是实话。但是,贾环在武英殿上“污蔑”顺亲王,弹劾甄家的事是其指使的。那么,他和杨贵妃说的,就必须算假话。
因为,欺骗天子,是死罪。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和杨贵妃见面的事情。公开可以查询。蔡学士作为日讲官,从太监处得到消息,不足为奇。
蔡宜看着贾环的脸色,知道他多虑了。贾环估计已经弥补。微微一笑,坐上马车离开。
贾环目送蔡学士离开,风雪飘舞在天地、园林间。
…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院子里的奇石、灌木、台阶上全是厚厚的白雪。
贾环接过甄宝玉递来的礼单,笑着做个手势,“贾世兄,坐。难为你一大早赶过来。路上还好?”
甄宝玉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十五岁的少年,玉面星眸。陡逢家中大难,往日富贵公子的浮华,正慢慢的褪去。
甄宝玉依言坐下,答道:“早上起来进城,并没耽搁。这是城外买的新鲜瓜果、蔬菜。贵府上肯定不缺。我想着,送来给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尝个鲜。”
贾环微笑着点头,“你有心了。”甄宝玉这番话说的不太得体,意思却是到了。苦难磨练人啊!高鹗整理的续书中贾兰和甄宝玉都是考中进士。这真未必没有可能。而大脸宝高中乡试第七,基本肯定是在扯淡。
贾环想了想,叫外头的小厮送来笔墨纸砚,在方桌上悬腕提笔。飘逸的颜体一个个落在字面上。
甄宝玉一脸的迷惑,不知道贾环怎么突然书写。莫非是有什么灵感大作?
贾环写完,问道:“贾世兄来京中,可还在读书?”
甄宝玉脸上顿时露出惭愧的神色。甄家昔年为江南第一世家,他嬉戏宴游于女儿中间,甘为丫鬟们的奴仆。不喜读书。而今想读书,却没有条件读书。甄家二十多口人,上上下下都要吃饭。他如何能当懒汉?
甄宝玉低头,小声道:“回贾世兄,不曾读了。”
贾环点点头,信笺上墨迹已干,递给甄宝玉,鼓励道:“读书好。读书改变命运。贾世兄要愿意,可以拿我这封信到东庄镇的闻到书院就读。”
甄宝玉拿着信笺,愣住。内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半响,手忙脚乱的擦着眼泪,拙劣的转移话题,道:“看我,差点忘了。三姐姐今天也来了。她想当面向你道谢。”
距离武英殿议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甄礼已经被顺天府府衙放出来。甄宝玉当天晚上就来道谢。
甄三姑娘?贾环微怔,随即,轻叹道:“我就不见她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冬至(上)
厚厚的积雪融化,便已经是冬至时分。天蒙蒙亮,透着窗户进来。卧室的床榻上,龄官推醒丈夫贾蔷,道:“相公,相公,该起来啦。”两人已经成婚半年多。
贾蔷迷糊的睁开眼睛,看着妻子的娇颜,慢慢的回过神,伸手够着怀表,拿来一看,道:“嗳哟,7点了。”一边起床穿着衣服,让龄官不要起来,道:“今天冬至,老太太那里早就发下话,今天要办酒。我要去西府里帮忙。”
说着话,看着被窝里的妻子,心中有些难言的愧疚,“你今天去族里的戏院里逛逛,散散心。”
老太太置酒,办消寒会。两府合族的女眷都可以去。别看他如今是秀才。但他的妻子龄官是戏子出身,老太太不喜。他何苦要她去西府受罪?
龄官道:“你快去吧。不要管我。我自和芳官她们说话去。”
“诶。”贾蔷应着,在外头小丫鬟端来热水里洗了脸,换衣服出门。室外的冷风吹来,叫他心中的抑郁稍微好受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环叔那样超卓的人物,还不是要管薛大爷那混不吝?
贾蔷一路出了巷子,到荣国府的纠风办中。贾蓉、贾芸等人已经都在此。两府的管家林之孝、李华等人都在外头候着。
大家心里有数,今天老太太置酒,合族庆贺。其实是除旧迎新。一扫贾府前两个月的晦气。
…
旧时风俗,重冬至日。十一月冬至日,百官朝贺毕,退祀其先,具刺互拜,如元旦仪。
又有习俗:画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尽,则春深矣。
富贵人家、文人雅士、冬季寒天,相邀宴饮,或并吟诗作画。五代的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扫雪迎宾》中写道:王元宝每至冬月大雪之际,…扫雪为径路…迎接宾客,就本家具酒炙宴乐之,为暖寒之会。
雍治十四年的冬至是十一月二十八日。贾母要大办消寒会。贾府上下都动起来。
贾环上朝未归。贾琏、贾蓉为首,带着管家们,操办着一应事务,准备酒席。
大观园中正门附近的议事厅中,凤姐带着平儿、丰儿,书童彩明,和探春在这里会齐,办理着贾府内务。
约上午十点许,眼看着还有回事的管事娘子要进来,议事厅中,凤姐娇笑着数落道:“嗳哟,我说你们今天怎么没个眼里劲儿,没见我和三姑娘要去老太太跟前伺候着。有什么事明天说吧。”
下头的管事媳妇们,在门外笑着答道:“都是奶奶和姑娘疼我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