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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家里的秘密,住在衣橱里的男人是自己的爹爹,每闷得十来天,他便要溜出来,上到娘的床铺睡一睡,睡完之后,他便会溜回衣橱里歇着。
衣柜真的那么好玩么?小泥鳅很纳闷了,他时常打开自己的衣橱,朝里头大声喊叫:”胖猪父皇!你在里头吃米糠吗?“喊着喊,他总要钻进橱门里东瞧西晃,几次尝试下来,却什么也没瞧见。
聪明如他,当然晓得娘房里的衣橱有些不同,小泥鳅满心好奇,不知有多少次想打开衣橱来瞧,瞧瞧里头到底有多大,瞧瞧胖猪父皇在里头做什么。可娘总是不肯,逼得急时,她会这样哭叫道:“等你将来变成龙,你就可以进去了!”
小泥鳅不是龙,他是泥鳅,可他也不是寻常(初稿:普通)泥鳅,娘不给他瞧,他还是有法。他的法不是偷、不是闯,而是一只尺。他用尺规丈量了娘亲的闺房,算过了整个院,如此一来,他查出衣柜后的砖墙很厚,和其他房壁相较,至少厚了六尺,泼水下地,
房里的水流全都朝衣柜底下去了。
衣柜底下有东西,於是他拜托了小黑鼠,请它从砖缝里溜进去,瞧它能把红线拖得多长。
不晓得,小黑鼠失踪了。十丈来长的红丝线也给拖完了。由是乎,八岁的小泥鳅如此断言,衣橱后头通向地狱,小泥鳅则是妖怪的儿,只有妖怪才不喜欢儿嘛。
九岁过生日的前五天,依稀是午夜时分,床头的铃铛响了,熟睡的小泥鳅给吵了起来,他心里明白,爹爹又从衣柜冒出来了。小铃铛连着一条红丝线,红丝线那端有个脚踏,小泥鳅早就拜托了土拨鼠,请它们在地道里做了手脚。只要爹爹踩上脚踏,铃铛便会铃
铃响,这样小泥鳅就不会撞见爹爹压在娘身上了,只要懂得避开,他就不会挨外婆外公的骂了。
红丝线深入地道十五丈,小泥鳅只要默默数到五十,娘房里的衣橱便会打开。他懒得理会大人的事,打著哈欠,自管卷着自己的小棉被,鼾鼾睡着。陡然间,铃铛!铃铛!铃铛响了第二次。
怪了?小泥鳅张大了眼,铃铛为何又响第二次?爹爹折返回去了?
不会的,妖怪最心急了,每回只要从衣橱里冒出来,他总是急得要命,好似口渴肚饿(初稿无),拼命找娘。
满心迷蒙间,铃铛、铃铛、铃铛响了第回,小泥鳅咦了一声,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铃铛之前,细细察看他的丝线(初稿:机械)布置,他想查出为何会生出这般怪事?
他是“广彗星”诸葛亮投胎,聪明如他(初稿无),当然知道铃铛不会无故乱响,这是参照古书做的,那段丝线用蛛丝缠绕蚕丝,最是强韧不过,事前还浸过了樟脑油,绝不会有虫鸟过来捣蛋。那为何铃铛会一直响呢?是不是爹爹在脚踏上反覆纵跳?玩起了“跳加官”?
不知道,总之铃铛不停地响,铃铛、铃铛、铃声催促小泥鳅一探究竟。他咦了几声,赶紧奔到了院,溜到娘亲的卧房去看,他悄悄推开了门,眯起了小眼缝,他真怕撞见那头猪油油的黑爹爹又压到白羊羊的娘身上,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没有异状,房里黑沈沈的,娘还在熟睡,她也穿着平常朴素厚实的衣裳。回头望向院,舅舅、外公、外婆也都睡着。至於舅母,她今儿真个回娘家去了。小泥鳅望着娘,想要和她一块儿睡,可想起那只讨厌的妖怪,他又不想过去了。
小泥鳅叹了口气,正要回转身,陡然间,衣橱再次开启了!
有人走出来了,那不是胖胖的爹爹,而是一个金人,他好高、好大,比爹爹高得多了。
大金人想做什么?他为何从衣橱里走出来?他想做什么呢?小泥鳅呆呆看着,耳中传来:“轰踏”!“轰踏”!“轰轰踏”!橱里走出好多金甲人,一个、两个、个、四个、五个、六个好多好多,数都数不完,每个都穿著金盔甲、带着大银刀
小泥鳅怕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但他晓得每回只要衣橱打开,他便得急急回避,于是他拼命跑、用力跑,他逃入了古井,掩上了石板,低声背诵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下雨了,水珠再次从脸颊滑落,仿佛穹苍的泪水。黑沉夜色中,**的小泥鳅长发披面,他提起树枝,拨了拨火堆,又一次抬起脸来,凝视面前那座大衣橱。
衣橱前本有一张大桌,另有张鸳鸯卧床,小圆窗外有花树、有香草、有庭院现下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烬烬(初稿无)小泥鳅幽幽地道:“公公,咱们家破败了,对不?”外公没有说话,小泥鳅也摇了摇头,他烧烤香鱼,串了真正的小泥鳅,烧得脆透香(初稿:搽上外公欢喜的蒜酱),递了过去,不忘叮咛几声:“公公,别哽刺喔。”
香气四溢,外公嘴里衔著鱼竹签,像是呵呵笑了。小泥鳅靠了过去,替外公补上泥面黄漆,雨势大,不免把外公的泥脸儿融化了。
废墟烂瓦,外公躺在那片火焚地上,无言无语,大雨淅沥沥落著,小泥鳅提起油布,替外公、外婆、舅舅都穿上了衣裳,忙了许久许久,他回到了火堆旁,**地低沉了眼眸,目望火里艳光。
十五年过去了,从弱童行入弱冠,化身为今日俊美的青年,小泥鳅长成了一条弄,潜伏在九幽无明下(初稿无),独个人渡过春夏秋冬,烧烂的庄院成了他的家,院後镜湖是钓塘,而那座不曾开启的大衣橱,则成了心中的灵堂。因为他的全家都死了(初稿无)。
娘死了外公死了外婆死了十五年前就全死了二十四岁的小泥鳅在黑暗中起身,长发披面,雨水从双颊滑落,此刻早已长大的他,俊美得如同地狱鬼神(初稿全段无)。
许多年来,小泥鳅还是很乖,他一直听娘的话,不曾打开衣橱来瞧。每逢夜里惊醒,望见巨人般的黑衣橱时,他便会急急逃到到后院的古井里,在那里睡个好觉。每逢寂寞孤单,他便会找出外公留下的书藏,奇门盾甲、阴阳五行,宋元算,张衡年谱一个一个字儿默记下来、一个一个字儿倒背给他们听,盼望公公舅舅再次夸奖小泥鳅几声,就像当年一个模样(初稿无)。
公公没醒来,舅舅也没说话,无论背了多少书,他们沉默如故(初稿无)。不过小泥鳅依旧努力背书,因为小泥鳅意外发觉,每当他白日里背过了经,夜里便会有人现身出来,陪他说话解闷。
第一夜来的是药王孙思邈,第二夜来的是天匠宋应星,第天来的是兵法名家孙武,第四夜来的是天机神算鬼谷每晚都有一位古人降临,谆谆教诲,殷殷指示,有的教他辨穴认脉,有的传他一身鬼斧神工,把毕生智慧传给他。
小泥鳅夜观星象,日察天机,不哭也不怕。他的兵法承袭孙武,韬略习于鬼谷,每位古人都是他的授业恩师,每篇珠玑都是他的得道引发,九岁那年围湖设栏,自此无须亲自垂钓;十岁沿田架水车,浇水灌地不费力。一年一年,小泥鳅越发越聪明,窑烧琉璃瓦、临井制辘轳(注:安在井上绞起汲水斗的器具),造出一件又一件精妙器械,过商旅震撼之余,莫不重金竞购,天机神童的美名不胫而走,也替他换来更多的经书典藏(初稿全段无)。
有一夜,小泥鳅读破了万卷书,也完一切道藏,什么书都看完了,他也头一会感到落寞,他抱头哭泣,彷徨无助这一晚又有一位师父降临了,不同过往,这位师父不懂造船、不会治病,甚至不识兵法,然而他比过去每一位师父都更强大,因为他力能屠龙(初稿全段无)。
史公降临了,就在宁静的湖畔,他搂着哭泣的小泥鳅,告诉他很多故事。荆轲、专诸、始皇、汉武,于是小泥鳅也次明白了,他知道自己何时可以离开这座大庄院。
“大赢家,大赢家”自此之后,史公的爱徒每晚都要跪在大衣橱前,轻声啜泣:“求求你、拜托你赶紧打开衣橱,再次和我碰面吧”(初稿这两段被改动很多,之后更是面目全非,除有可能影响以后剧情的关键位置外,我就不再罗列出来了)
因为那时小泥鳅会哈哈大笑他要亲手挖出他要亲手挖出猪只血淋淋的心脏,砍下他的脑袋,提着他的骷髅头饮酒,唯有像书里的冒顿单于手刃亲父,他才能离开这早成坟场的家啊!
哈哈!哈哈!哈哈!小泥鳅掩着脸、向着天,放声大哭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了,今夜二十四岁的青年依循往例,仍在雨夜中独坐冥想。
仲夏夜里,黑暗中大雨倾盆,小泥鳅像过去一样淋着雨,默默等候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暮色使人无惧,雨水则能掩饰孤单,湖里青蛙呱呱、田边蟋蟀啾啾,雨滴拍打镜湖,宛如小时听过的屋檐雨花,声声入耳。怀想着往事的孤独夜晚,忽然之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呼唤
叮铃叮铃
啊终于泪水从脸颊滑落,小泥鳅握拳发抖,这并非伤心,也飞害怕,而是高兴了,五千四七十五天过去,从九岁到二十四岁,铃铛终于再次响了。
上苍开眼了,地道里终于有人了,吼吼吼、吼吼吼,小泥鳅高兴嚎叫。只是无论他如何喜悦,他都不曾焦躁,因为他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小泥鳅长大了,小泥鳅很厉害了,小泥鳅已经是“龙”了,橱门前的泥地是个深坑,埋了来只尖钉,失足堕落,人会痛得跳起来,只
要往上一纵,橱顶的刀串便会如秋千般荡来,若想摆头闪身躲避,便会引得大树毒棘追扑而来。这些计谋都是小泥鳅亲手布置的,唯独如此,他才算手刃君父啊!
天下第一此刻手舞足蹈,他将外公、外婆、舅舅请了出来,让他们一个个列队转向,他要大家亲眼看着大衣橱,看着那头猪倒卧在血泊当中,一会儿小泥鳅要将之切成细碎,他要记得这美好的时刻,永矢弗轩。
一二、四五六,小泥鳅默默计数,十五年的苦候多么好漫长,如今不到十下就要结束了七**,心头扑通扑通跳着,喀地轻响传过,橱门即将打开!
小泥鳅压抑尖叫,拼命睁大了眼,嘴角泛起了快活。
黑漆漆的雨夜里,黑沉沉的橱门里走出一只黑猪,黑猪很笨,果然踩上机关,引得亮光闪起,闷哼传过,猪只坠入陷阱之中,戳戳!刺刺!杀杀!猪只跳了起来,又摔了下去,陷阱里一片凌乱。哈哈!哈哈!满地的叮叮当当,小泥鳅着实喜乐,他趴到洞前,准备来瞧死屍惨状
“你好。”坑洞里的猪只抬起头来,朝自己一声招呼。(初稿:嗨)
猪只居然会说话?还能朝人笑?小泥鳅张大了嘴,还不及向後闪避,坑洞里便窜出一道黑影。扑天而来的人影,势道迅捷,他落在小泥鳅面前,双手抱胸,胸有成竹地笑着。
小泥鳅惊讶了,他的陷阱可以捕捉天下一切强敌,只消是人,没一个能活着躲过他的机关。可这又是怎麼回事呢?眼前这人不是活着出来了么?
鲜血从猪只的肩头渗出,剧毒从他的体内渗进去,无论伤势如何,黑影都不曾倒下。
“咿呀呀!”小泥鳅惊怒交加,他忽然提起短刀,奋力戳向敌寇,这是最後的机会。
刀锋刺入敌寇的肩头,他没有阻挡,只任凭小泥鳅用力钻刺,好似一点不疼。突然间,小泥鳅咦了一声,他发觉了一件事,面前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像爹爹,他不像猪,反而庄严沉默、魁梧昂藏,那模样岂不就是一位
英雄。(初稿:超越人的东西,他们有著同样的名字,称为“绝世高手”。)
英雄与小泥鳅相遇了,两人对面而立,雨水洒在两人的身上,小泥鳅仿佛哭了,英雄也流了泪,听他低声道:“年了天可怜见,传说是真的。”
“你是谁!”小泥鳅抽刀出来,杀猪似地纵情尖叫。在小泥鳅面前,英雄俯身下来,双膝跪地,叩道:“臣,秦霸先,拜见御弟亲王,千岁千千岁。”
秦霸先,有些熟悉的名字,像是很出名的大人物。小泥鳅呆滞了,他有些慌张,看着“秦霸先”从怀里取出皇榜,高展在天,轻声道:“靖江王,跪下接旨。”
如同雷轰电闪,小泥鳅咚地一声,双膝触地,呆呆听着北京圣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诏征西大都督、武德侯秦霸先扶持王室,迎御弟靖江王归驾东宫,授金册,加号,入继大统,天悯其孤,嘉慰圣恩,钦此。”
“?”小泥鳅眼红了,凄厉尖叫:“谁是?”
“你是。”秦霸先将圣旨折起,凝视早已长大成*人的小泥鳅,道:“吾奉今圣密诏,敕命寻访亲王下落,迎回东宫,为我春秋圣朝之储君。”小泥鳅张大了嘴,喃喃地道:“骗人骗人你是来骗我的”秦霸先并不解释,只微微欠身,将圣旨交给了他。
武英十五年八月,朱炎、主谨之外,隆庆帝的第终于现身了。年前,袁神医密报圣上,圣君此生将无嗣。由是乎朱炎下达密旨,他要征西大都督寻回那未曾谋面的庶出幼弟,让他回归皇家,继承东宫大位。
御弟亲王,千岁,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小泥鳅当成心肝宝贝,小泥鳅呆呆望天,突然扑入秦霸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朝廷最悲惨的冤孽得到了平反,宽宏大量的长朱炎,找回了同父异母的可怜幼弟,一举平复这椿冤案。在这永志难忘的一天,小泥鳅受赐“靖江王”,只因父恶如猪,母顺似羊,所以他也为自己定下了姓名,称作:“朱阳”。
“靖江王朱阳”,从此之后,这只暗夜里趴伏的“潜龙”,也成了皇族深夜的噩梦,至今仍诅咒着皇家的每一个人。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夏末秋至,秋去冬来,武英十五年的秋天过了,眼前一片大雪纷飞,从窗外吹袭而过,听得一名女轻轻地道:“自那天之后,没人知道小泥鳅去了哪儿无人晓得他是否娶妻生、是否留在京城”
一只小蜂鸟飞了过来,停在话声:“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小泥鳅再也没回来了,至今过了多少年,人们仍在寻找他”话声渐渐黯淡,一双纤纤素手伸来,轻轻推开了窗扉,听得啾地一声,小蜂鸟受惊扑翅、高飞而起,漫天雪花便也吹如了窗内。
窗里坐了一名美丽女,她倚窗而坐,眺望天际,屋内火光映上她那头长发,竟是流金暗光,静柔深黑,让人隐隐生出敬畏之感。
今早万里无云,天色蓝中带玄,深邃得怕人。只是过了午后,却又风狂雪大,一片阴霾。窗中女更是静若神佛,眺望着天下国家。
眼前这窗台高,高到向外俯瞰之时,山色朦胧、雪云飘渺,好似万里江山都在怀里。再看山林里伏藏一座佛寺,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寺”,至于这座高可通天的窗台,则位处“红螺塔”的最高层。
不畏浮云遮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相传“红螺塔”里供奉着玉帝的女儿,没想这传言竟然是真,这儿真住着一位天女,她端正而坐,眺望远山,轻轻地道:“靖江王阳这是我从后那儿听来的故事您还喜欢吗?”
天女星目回眸,那头秀发也自肩流泻,带出了隐隐流光,含笑道:“杨大人?”
屋内不只一人,只见靠墙处坐了一名男,手边搁着算盘,桌上满满全是奏章,正是天女口中的“杨大人”。
这位“杨大人”十五六岁年纪,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强;转看那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