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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影低声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国丈道:「且慢,我还有件事问你。」傅元影躬身道:「老爷请吩咐。」国丈撑起了身,慢慢来到傅元影身边,搭住了他的肩头,压低嗓,嘶哑地道:「雨枫,那个孩……」傅元影深深的吸了口气,听得琼武川附耳道:「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傅元影低头沉默,并未言语。国丈皱眉道:「都二十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
傅元影道:「老爷,我答应过翊少爷了。这事不能说。」琼武川摇头叹气:「你想得多了,虎毒不噬,我还能害了自己的外孙么?我只想问问你,那孩平安么?」
傅元影道:「老爷放心,这二十多年来,雨枫一直照看着他()。」琼武川双眉一轩,道:「一直?」傅元影看似目光望地,实则双眼圆睁,眉毛更吊了起来,国丈察言观色,立时猛烈咳嗽,喘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你照看着……那我也放心了……」
傅元影躬身行礼,便又走下楼去,木板嘎滋嘎滋地响了起来,渐渐远去。国丈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良久,确信傅元影走远了,方才道:「招罗。」
喊声一出,屋梁上忽然垂下一条绳,降临了一道黑影,行到国丈面前,躬身道:「当家。」琼武川道:「方才我和傅雨枫的对答,你都听到了?」那黑影道:「听到了。」琼武川道:「很好,我现下有个差事给你,知道是什么吗?」
黑影道:「当家要找那个孩。」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那孩理应躲在华山门下,算来已有二十四岁,姓啥名谁不知道、样貌如何也不清楚,但有件事错不了……」
黑影道:「资质,是吗?」琼武川道:「没错。苏颖超成不了大器,华山绝却不能失传。我要你顺着达剑谱』去找,看看傅元影把达剑』交给了谁,懂得这个意思吗?」
那黑影道:「小人懂得。等找到那孩以后,国丈是要……」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这我自有处置。」那黑影默然半晌,并不做声,琼武川恼道:「怎么?信不过我?」
黑影道:「小人不敢。」他拉住了绳,正要回到梁上,忽又顿了顿,道:「当家,您方才说要迎怒苍入京,该是玩笑话吧?」琼武川道:「那是说给下面人听的()。你要不放心,不妨把这话转给大掌柜。」那黑影道:「小人不敢。」
琼武川道:「去吧,记得告诉大掌柜,琼某人的麻烦,琼某自个儿收拾,绝不让他操心。」
黑影拱手致意,身慢慢飘了起来,顺延绳,回到了梁上。琼武川立时爬起身来,动作迅捷之至,一时贴耳在墙,确信黑影离去了,方才骂道:「一群混蛋!」
木阶嘎嘎作响,琼武川推开了窗扉,朝窗外吐了口痰,便也拾级而下,离开了精舍。
几十年来,国丈住的地方都没变,一直在紫云轩的「碧涛楼」,此地一来邻近竹林,绿影碧涛,最能陶冶性情,二来地势高,不但可瞧见琼府的家庙议事厅,还能望见少阁主的卧房,紫云轩的过去、未来,乃至于当下,无不在掌握之中。
天色严寒,慢慢又飘起了雪,也不知过了多久,园林里奔来了一人,喊道:「傅师叔!傅师叔!您在这儿吗?」来人年纪颇轻,腰上带剑,正是华山弟施得兴,来到了精舍下,不由愕然道:「师叔,您……您怎么坐在这儿?」
园林里盘膝正坐一人,正是傅元影,看他满头霜雪寒花,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
碧涛楼可见过去、可见未来,却见不到脚下。傅元影未曾躲藏,他只是静静坐着,国丈与招罗来来去去,都没发觉他,因为他是宁不凡的师弟,华山那套藏气功夫,他也练了四十年。
傅元影盘膝而坐,将长剑平放腿上,不发一语,施得兴低声道:「师叔,您……您还好么?」
傅元影抚挲剑身,默然良久,方才道:「找我有事?」施得兴见他神气古怪,心里有些害怕,低声道:「外头……外头来了个监,说晚间八世要比武了,要咱们赶紧挑个大伴习出来,他好把名单送进宫里()。」傅元影皱眉道:「什么大伴习?这是什么名堂?」
施得兴低声道:「这……这弟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陪世练武的伴当,那监说……说这人选挺要紧的。赵五师祖找不到吕师伯,便要弟来精舍找您,说要商量这个人选。」
傅元影缓缓站起身来,忽道:「陈得福呢?见到他了么?」施得兴叹道:「那小不知又发了什么疯,一早便哭哭啼啼,躲在后厨不出来,说自己闯了大祸……」
傅元影点了点头,握住了剑柄,「嗡」地一声大响,剑身已然出鞘,那弟吓了一跳:「师叔,您……您怎么了?」
「没什么……」当地一声,傅元影伸指在剑刃上一弹,长剑前后摆荡,发出了嗡嗡低响,听他道:「只是看这柄剑藏了这么多年……」说着从怀里取出干布,在剑上擦了擦,淡淡地道:「也该是擦亮它的时候了。」。
正文 第四章:新年新气象
新年新气象,阿秀也有个新梦想,他要成为一个「坏人」。
之所以盼望当坏人,是因为「好人不长命,坏害遗千年」,每回阿秀听姨婆说起故事,那帮好人现身出来,总是身无分,哀哀啼哭,四处受人追打羞辱,彷佛为人不够懦弱,便构不上那个「好」字,也是为此,阿秀便想通了,既然当个好人又命苦、又气短,若要长命岁,一辈威风得意、吃香喝辣,便得得又奸又坏。如此一来,人间便是乐世界,又何必再寻什么天堂?
「哈哈哈哈哈……」阿秀纵声狂笑,心情爽利,只想干件天大的坏事,最好十恶不赦、人神共愤,成了个元凶巨恶,那才叫痛快。谁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呢?
「嘿嘿嘿……」阿秀目露凶光,沿街狞笑,忽见边一家酒铺,颇为眼熟,赫然便是诈骗自己钱财的那间黑店,念及伍伯母送来的金元宝,阿秀怒火中烧,飞奔而入,破口大骂:「还我钱来!」
此时已过午膳时光,店里只五伙计正自聚赌。眼看孩童闯入店中,凶喊狠嚷,便只斜瞄半眼,不以为意。阿秀毫不气馁,大喊道:「没看到坏人来了么?快快还钱来!」
伙计们没空理他,正要掷出骰,却听砰地一声,一张板凳扔了过来,听得阿秀怪吼道:「再不过来,小心大爷砸了你们的店!」
「小鬼……」一名伙计懒懒起身,道:「又是你啊,还嫌被咱打得不够么?」
正所谓冤家窄,这伙计恰是欺侮阿秀的那名奸人,一个时辰前先拐了他的银钱,后又毒打了他一顿,这当口狭相逢,阿秀不免有些怕他,可想起自己已成坏人,理当天下无敌,便又戟指警告:「你千万别惹我,小心一会儿吃不完……」
「兜着……」那人提起手来,拧了拧阿秀的黑面颊,笑骂道:「走……吧!」
哎呀一声,那伙计把脚一踢,阿秀便又滚跌出去了。众人哈哈大笑,正等着孩童啼哭鼠窜,哪知阿秀却急急起身,怒吼喊话:「臭小别得意!大爷我练成了厉害武功,要找你一对一放单!你敢不敢?」那伙计茫然讶异:「什么?你要找咱放单?」
「没错!」阿秀把胸膛拍得老响:「大家谁也别找帮手,打个你死我活,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那伙计捧腹狂笑,回头朝店内同伴喊道:「弟兄们,这啊?」
「成全他!」众人暴嚷起来:「愿赌服输,打死为止!」
那伙计嘿嘿一笑,没料到这小鬼挨了一顿不够,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觉得人生漫长了。他伸了伸懒腰,道:「小,既然你一心求死,爷爷也不好拦着你。你想打,这就快快放马过……」
来字方出,砰地大响,阿秀飞奔已至,竟将那伙计扑压在地,冷笑道:「哪,不是来了吗?」那伙计骇然震惊:「等等,有话好……」
「说!」阿秀大叫一声,抡起拳头,直望那人脸上狠打。砰砰砰砰,阿秀身形虽小,蛮力却大,左右重拳连出,直打得那人两眼发昏。却听四下爆出喊声:「臭小!住手!」
阿秀抬头急看,惊见店中伙计发一声喊,全都奔出门来了,或袒胸凸肚、或满身黑毛,或手持剁骨大菜刀,料是厨一类。算来足达七八人之多。
眼看对方来了帮手,阿秀慌道:「等等,咱们说好放单……你们……你们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一名伙计森然冷笑:「你拿我送官啊?」众伙计一齐仰天狂笑,阿秀则是欲哭无泪,只见那带头伙计双手叉腰,傲然冷笑:「小鬼,今日教你一个道理,什么是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的便是规矩,懂了吧?」
「懂了。」背后探来一颗大脑袋,不忘嘻嘻一笑。众人一齐回过头去,惊见后头立了一条大汉,涎脸直笑,头发黑白杂生。众人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那大汉提起拳头,裂嘴笑道:「拳头大的人。」说话间两条眉毛缓缓立起,又浓又脏,既凶且怪。
来人样貌异常,形似江洋大盗,体如朝廷命官,半正半邪、不正不邪、忽正忽邪,满身妖魔之气。众伙计骇然退后,阿秀则是大喜道:「大叔,你可来啦!」
那大汉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你便跑得不见踪影,我能不跟来吗?」阿秀笑道:「大叔,你教我的法真管用,憋住一口气,猛一下便撞倒那家伙了!」
那大汉摇头责备:「你小初练乍,便想杀人放火了?记得了,下次要挑对手,也得捡个人样的。欺侮弱小,算什么好汉?」看这一大一小旁若无人,径自聊了起来,那带头伙计暗暗恼火,低声道:「***……这不是寻死么?」抄起地下木棍,来到那大汉身后,双臂急挥,便望他后脑狠狠敲下。
「砰」地一声大响,那大汉猝不及防,竟已趴倒在地。那伙计哈哈大笑:「什么玩意儿,生了个空大个,纯是吓唬人啊。」众伙计哈哈大笑,却见那大汉缓缓爬起,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叹道:「谁打我?」那伙计兀自笑道:「乖孩儿,爹不过抽你一记,便要哭了啊?」
那大汉回过头来,淡然道:「你说什么?」那伙计哈哈笑道:「你耳背啦?告诉你,方才打你的人,便是……」话还在口,二人目光相接,突然打了个冷战,颤声道:「不……不是我打的……」
那大汉道:「不是你打的,却又是谁?」那伙计哭丧着脸,眼看同伴便在左近,便胡乱指了过去,那大汉目光扫过,满街伙计全怕了起来,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阿秀走了上来,手指那名伙计,告状道:「大叔,就是他!方才就是他暗算你的。」
那大汉撇眼过来,沈声道:「此话当真?」那伙计吓得没魂了,双手连摇,脚下发抖,嘴里喔喔啊啊尽是怕。那大汉摸了摸后脑勺,竟带了些血迹,便道:「很好。许久没人偷袭我了,你挺带种,来,让爷爷仔细瞧瞧你。」伙计骇然道:「不要!不要!」
那大汉拂然道:「才夸你有种,这又不带种啦?过来!」伸出五指,招小狗般地挥了挥手,神情颇为不耐。
那伙计原本满身黑毛,厚背宽肩,也算个粗壮的,可一旦与那大汉目光相对,却吓得快哭了,脑中盘来旋去,尽是「死」、「半身不遂」这些字眼,止都止不住。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慌,情急下提起木棍,「喝」地一声大喊,正要突施暴手,却觉身一痛,向后直飞,碎裂声响过后,竟已脑浆迸裂,死于道旁。
那伙计啊呀一声惊喊,双眼圆睁,定睛来看,这才发觉自己还好端端站着,原来先前惨死只是幻觉。他张大了嘴,只见那大汉站在面前,慈笑招手:「来啊,乖啊,怎还愣在那儿?」
世间第一凶险之事,便是伸手捋虎须。那老虎趴伏在地,明明闭眼不动,也能使人胆颤心惊,彷佛随时都要扑将上来。更何况这大汉比虎还凶、比熊还壮、准一个魔星下凡,任谁见了他,都似攀到了万仞悬崖上,头晕脚晃,心生幻觉。
眼看大汉驼背弯腰、裂嘴而笑,大步朝自己行来,那伙计吓得哭了,打也不是、逃也不是,两腿麻花似地盘旋摇动,那大汉越加不耐,暴吼道:「还抖!快站直了!」
来到了对街,却是卖馄饨的,那大汉晃了进去,拉开凳,拍桌喝道:「来两碗肉馄饨,多下点葱!」阿秀心里佩服,便也着怒拍桌,大吼道:「快拿酒来!多下点葱!」
那老板魂飞天外,先前他躲在店里看着,眼见这凶汉大闹对街,吓得一干恶伙计东滚西爬,当时还暗呼痛快,岂料现世报、来得快,转眼便轮到自己了?他颤巍巍地送上一壶酒,几碟小菜,忽然间身微微哆嗦,寒声道:「大爷等等……小人……小人先去……先去……」
那大汉淡然道:「先去撒尿是吧?记得洗完手再回来。」那老板哭谢恩德,忙奔到门口,哗啦啦直尿起来。阿秀讶道:「大叔,你怎知他要撒尿?」那大汉道:「常人一见我来,小则面发白、腿发抖,重则发摆中邪,这人能忍到这一刻,算是不容易了。」
阿秀笑道:「是吗?咱可不怕你啊?」那大汉嘿嘿两声邪笑,阿秀突也一惊,险些尿了裤。那大汉哈哈一笑,替阿秀斟上酒水,安慰道:「来、喝点酒、压压惊。别尿裤了。」
阿秀又羞又气,一时急于挽回颜面,忙举起酒杯,咕嘟饮尽,大喊道:「你才尿裤哪!」
眼看阿秀喝酒爽气,那大汉自是惊喜万分:「好小,你娘让你喝酒啊。」啪地一声,阿秀拍开了花生,扔了两颗入嘴,傲然道:「岁便开始喝啦,还要谁恩准吗?」
难得可以喝老酒、当无赖,阿秀自是目露凶光,便手举酒杯,着坏人的模样狞笑,道:「大叔,咱们这会儿要吃白食了,对吧?」
那大汉摇头道:「别胡说。咱这辈吃饭一定付钱,什么时候白吃人家的?」阿秀呸了一声,想他这辈吃多少、付多少,心情早感苦闷,岂料做了坏人后,还得乖乖付钱?拂然道:「吃饭还得付钱,那你还自称什么坏人?」大汉笑道:「谁说我是坏人了?我当然是个大大的好人。」
阿秀鬼脸道:「骗人。那官差为何追拿你?」那大汉长叹一声:「那些都是往事啰。反正新年新气象,自今往后,咱要洗心革面、循规蹈矩,一切都照规矩来。不负当年如玉爱我一场。」阿秀茫然道:「谁是如玉,你老婆吗?」
大汉欲言又止,便提起酒杯,咕嘟饮尽,叹道:「阿弥陀佛,要修行啊。」
阿秀呸了一声,他本还想上山入伙,干番事业,孰料这人却要改邪归正了?不满地道:「原来你也是好人啊,那我还跟着你干什么?咱要回家啦。」正要起身,却听大汉道:「怎么,不想找你生身父亲了?」
阿秀咦了一声,想他此番出走,正是为千里寻父而来,忙道:「大叔,你真认得我爹么?」
那大汉嚼着花生,抖脚道:「当然认得了。古往今来,上天下地,没人比我更认得他了。」
阿秀兴奋道:「是吗?那……那我该上哪儿找他?」大汉道:「这么快就忘了?我要去什么地方啊?」阿秀喃喃地道:「你说你认得汤圆姑妈,要去红螺寺……」大汉颔嘉许,正要再说,却听老板呜噎道:「两位大哥……馄饨来了……」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老板战战兢兢端上两碗肉馄饨,也是他怕得厉害,热汤溅出,直烫得双手发红,却也不知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