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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得福怒道:胡说!这东西明明是你藏入花瓶的,不然你好端端地,来精舍干啥?
这话问到了要紧处,吕得廉不觉咦了一声,道:有道理啊,陈得福,你来精舍做啥?陈得福为之一怔,喃喃地道:我我是来来吕得廉双手一拍,醒悟道:我知道了!陈得福,这些东西都是你偷的,对么?陈得福大惊道:不是!不是!
吕得廉起疑道:可你为何背着一个包袱?你自己看看,这两只包袱可不是一个样?
说来也巧,两个包袱都是油布包裹,上头也都绑了个结,宛如亲兄弟一般。
陈得福大惊大慌,满头冷汗间,竟为之词穷了。吕得廉淡淡地道:小偷,总算让我抓到啦。拉住陈得福的衣袖,喝道:走!跟我去见五师祖,听他发落!想起赵老五的鞭,陈得福哭道:不要!不要抓我!我是冤枉的!吕得廉喝道:无耻之尤!还敢拒捕!
二人拉拉扯扯,也是吕得廉宿醉未醒,脚下一晃,撞到了大花瓶,听得当琅一响,已然砸了个稀烂。
二人张大了嘴,陈得福寒声道:看看你吕得廉哭道:都是你!
这玉瓶来历甚奇,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乃是大唐越窑秘色瓷,号称英国公镇府宝之,现下却成了烂泥一堆,国丈若是见到了,岂不气得一命归西?
二人对泣半晌,都知大祸临头了。吕得廉拭泪道:扫把福,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国丈会怎么处置咱俩?陈得福垂泪道: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吕得廉哭道:知道就好!你快立个誓,绝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你若说了,便要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陈得福啜泣道:为何是我先发誓?不是你先?吕得廉大哭道:你年纪大,当然你先。
二人争执不休,都要对方先行赌咒,突然大门打开,走入了一人,正是吕得义来了!
二哥!吕得廉看到了救星,立时扑上前去,哭道:陈得福偷东西,又打破了花瓶,方才还威胁着我,说要杀我们全家灭口哪!陈得福震惊不已,大哭道:你胡说!
看这吕得义虽只十四岁,身材却比弟弟高了不少,平日个性阴沈,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此刻若要袒护亲弟弟,陈得福哪还有活?他口莫辩,正悲愤抽噎间,只见吕得义瞄了瞄弟弟,又朝自己看了一眼,道:弟,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陈得福大哭道:恩公啊!吕得廉则是痛哭流涕:二哥!你都不帮我!
吕得义果然知义,这会儿便来大义灭亲了。陈得福正要叩谢恩德,却听他淡淡地道:扫把福,先别高兴得早,方才打破花瓶,你也得记上一份功劳。我一会儿表上功去,你也知道自己下场如何?陈得福魂飞魄散,掩面哭道:不要啊!
吕得义淡淡地道:要我隐瞒此事,其实也不难,只要你俩答应一件事,我可以替你们遮掩。二人并肩跪地,哭求道:恩公,你要咱们答应什么?吕得义道:我要你俩发誓赌咒,终身效忠于我,若有违誓言,你俩会天打雷劈,化为烂泥而死。陈得福听这誓言如此凶毒,自是害怕犹豫,吕得廉却已大哭道:我发誓!我发誓!小人一定终身效忠于您,若违誓言!陈得福必然万箭穿心而死!陈得福又惊又气,赶忙喊道:我也立誓!小人要是有一丁点违背您的圣旨!吕得廉全家必然满门抄斩,死得惨不堪言!
二人胡喊乱嚷,吕得义却也没留神,只颔傲然:我有两个奴隶了。当即道:得廉,二哥缺钱用,把你的收藏都拿来。吕得廉哭泣不依,想他一生辛苦,方有这点儿积蓄,若就这么交出,日后哪还有一点生趣?吕得义森然道:不肯是吧?推开了门,作势欲喊:来人啊,有人打破了吕得廉大惊道:等等,等等,我听话就是了()!
包袱送来,总计四十两银,此外奇妙书刊、童玩弹珠,要什么、有什么。吕得义颇见满意,又道:陈得福,把你背上的包袱拿下来,让我瞧瞧里头有什么。陈得福大惊道:不行!这是傅师叔托给我的东西!你万万看不得。
看不得?吕得义斜目冷笑:我上天下地,无所不看。爹娘上床、丫嬛沐浴,哪样没瞧过?快把包袱拿过来,否则要你好看。陈得福哭求道:不行、真的不行。
吕得义狞笑道:不行是吧?好,那我便让天下人知道,是谁打破了琼国丈的花瓶。
转身过去,正要朝门外暴喊,陈得福已是大哭道:不要、不要,饶命啊。
吕得义哈哈大笑:想和我斗!就是和天斗!快把包袱交出来!
陈得福自知无幸,只能含泪取下包袱,慢慢解开绑缚,吕氏兄弟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本经书,却是大名鼎鼎的达剑谱!
吕得义颤声道:达剑!我我等了好几年,总算落到我手中了!吕得廉也是喘息道:有了这个,我啥都甭怕了兄弟俩垂涎欲滴,正要劫夺剑谱,陈得福急忙阻拦:不行、不可以!人各出一手,扯住经书,吕得义怒道:陈得福!你不听话了?不怕我对付你么?
陈得福咬牙道:横竖是死,今日跟你拼了()!吕得廉喊道:拼啊!手上发力,将经书扯了过去,吕得义怒气勃发,双手来夺,陈得福职责在身,更不敢放,猛听嗤地一声,人人仰天摔倒,各自抓住了一块破书皮。
达剑谱一分为,一页又一页剑法随风飞舞,缓缓落到了地下。吕得义张大了嘴,吕得廉一颗心也停下了,陈得福则是抱住了剑谱,大哭道:吾死也!
傅元影万般嘱托,要自己小心看管经书,谁知一个时辰不到,祖传剑谱便硬生生毁去了。吕氏兄弟自知闯祸了,二人对望一眼,顿时发一声喊:快逃啊!
吕家兄弟慌忙逃命,跑得无影无踪,陈得福失魂落魄地站着,想哭也哭不出,想叫也没气力,若要找傅师叔告状,他兄弟俩牙尖嘴利,连手瞒天过海,自己哪能斗得过?正想撞墙自尽,突然心念一动:对了,可以去买胶水啊!
天下最易破损的,不是这些武林秘笈,而是金海陵纵欲身亡,这些春宫秘本四下传阅,一本本破损不堪,陈得福自也时常黏合修补,算得上熟门熟。他瞄了瞄花瓶,瞧了瞧经书,自知一会儿找来浆糊胶水,说不定能将之黏合修补,届时神不知、鬼不觉,谁又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他越想越是道理,忙关紧房门,提起铁扫帚,先将花瓶碎屑扫到周公鼎底下,以免为人所觉,其后四下捡拾破散经书,就怕漏了一点半点。
过去陈得福也曾偷看过达剑谱,自知内页共计九十九,前头九十八页尽是智剑心法,最后一页则绘了颗大鸭蛋,称作化圆为方。他四下捡拾,一一比对,将书页从头至尾点了点,一五一十来算,计到了九十九页,终于松了口气()。
侥天之幸,剑谱并未遗漏,内页大致完好,只是线装处松脱了,料来不难修补。他翻点书页,正要将经书收入包袱里,忽见脚下还散落些零星纸条,东一堆、西一簇,不知是什么东西。
怪事生出了,达剑谱明明只有九十九页,现下页数点齐了,怎还有残余纸头?
莫非书页有何破损不成?他惊疑不定,忙俯身拾起其中一张碎纸头,却见纸上笔画凌乱,似水瀑、似怒涛,湍流横飞,彷佛便是泼墨山水。
陈得福咦了一声,只觉这笔墨似曾相识,彷佛在哪儿见过,茫茫然间,伸手去摸裤袋,慢慢找出了一张字条,不觉震惊道:好像啊!
这字条也如小黑犬一般,同是红螺寺里捡回来的,那时他在一处树林里闲逛,凑巧撞见颖超师兄,当时看他低头拭泪,随手扔掉了这张字条,好奇之下,便捡了起来,留作纪念,本以为没什么用处,孰料两相比对下,竟似与这堆纸屑有些干系?
陈得福茫然呆立,也是猜想不透纸屑的来历,只能提起铁扫帚,先将地下纸屑扫成一堆,一一捡入包袱,小心收了起来。至于一会儿要用浆糊还是松胶来黏,那也管不到这许多了。
正文 第八章
正月十六,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琼芳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此时她好似有所觉悟了,只提起裙摆,自在院里摇曳闲晃。过去琼芳总觉得很怪,为何女人走老像母鸡啄米,东张西望,现下换上了花裙,她总算也明白道理了。“呃。”花丛揪扯,勾住了裙摆,琼芳死命拖拉,裙快落下地来了,她心头火起,喀啦一声,整株花木从中扯断,残花败柳便附在裙角上,如奖般跟着主人走。不多时,又有玫瑰伸手拦道,一旁还有花草急于纠缠,好似都想偷摸她一把。琼芳无可奈何,只能提起裙摆,起了莲步细碎。大摇大摆十几年,平日砍砍杀杀,无所不为,此时若要人家游园惊梦,不免邯郸步、力不从心。正辛苦摇晃间,不巧院中一人迎面走来,却是毒嘴阿秀,琼芳心下一惊,正想掉头逃跑,哪知阿秀却也魂飞天外,低下了头,见鬼似的发足奔逃。华山剑法有分教:“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先动”。眼看阿秀亡命而走,手捧大迭经书,定有见不得人之事。琼芳便又喝道:“哪里走!”将裙脚提至膝间,奋力一纵,便将他逮个正着。阿秀惨叫道:“疯婆!放开我!”正挣扎间,忽然抬头一看,见到琼芳的俏脸,竟是咦了一声,小脸微见发红。琼芳见他目光呆滞,冷冷便道:“看什么?没见过漂亮女人么?”阿秀冷笑道:“漂亮女人?”嗨了一声,运起一口脓痰,正要朝地下吐去,突然间耳朵给人提了起来,不觉惨叫道:“你干什么?”琼芳不似娟儿那般好说话,谁惹恼了她,向来吃不完兜着走,淡然便道:“不是要吐痰吗?快啊,老娘等着看哪。”阿秀疼道:“不吐了、不吐了,快放开我。”琼芳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你娘呢?去哪了?”阿秀嗨了一声,再次运起一口脓痰,正要吐出,耳上却又火辣起来,正要加力扭转,阿秀已是大惊大笑:“哈哈!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娘在后厨,一会儿要吃午饭啦。”琼芳皱眉道:“早饭不才用过,又要吃午饭啦?”阿秀摸着红耳朵,哼道:“那是你啊,一会儿有客人要来,人家可是空肚的。”元宵夜后,京城姓多半晚起,或睡至天色大明、或日上竿,至于吃的是早饭午饭,谁也弄不明白。琼芳松开了手,道:“好啦,带我去找你娘。”
阿秀低声道:“芳姨,你没地方去了么?干啥一直赖在我家啊?”这话敲中了琼芳的痛处,大喝道:“就冲着你这句话,老娘赖定了。”朝阿秀背后一推,大声道:“走!”琼芳最爱欺侮弱小,阿秀让她这么一推,不由哎呀一声,扑地倒了,大迭书本便落了下来,琼
芳不慌不忙,左手提住小童衣领,右手上抄下拦,便将书本一一抄入手里,手段利落,正是崆峒嫡传的“飞云手”。她拿起书本一看,却是本字经,颔道:“看不出来,你还挺用功啊。”阿秀哼道:“现下才知道,不嫌晚了……”话还在口,耳朵又让人提了起来,忙陪笑道:“姊,快把书还我吧。”琼芳却不急着还,她捧起书本,细细察看,只见开头一本是“字经”,望下察看,不觉愣住了:“又是字经?”再看下一本,不由咦了一声:“还是字经?”一连本,全是字经,翻了翻内页,尽为手抄,一刻一划,字迹端整,可纸页却泛黄了,翻到末页,却见到一处小玉宝章,正是“少林灵吾”。琼芳满心纳闷,道:“这是什么啊?”阿秀低声道:“这是手抄的字经,全是我叔叔的珍藏。”琼芳茫然道:“你叔叔的珍藏?他干啥收藏字经?”阿秀道:“他喜欢手抄的书,说读来别有滋味,芳姨,你家里可有么?我一本五钱向你买。”琼芳上下打量阿秀几眼,颔道:“当然有,十本够不够啊?”阿秀大喜道:“够了!够了!快带我去拿吧。”琼芳哈欠道:“不巧得紧,我送人了。”
阿秀大惊道:“你送人了?送谁啦?快去偷回来啊!”琼芳淡淡地道:“我送孟夫了。”“孟夫?”阿秀皱眉迷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大惊道:“等等!难道你……你也是……”琼芳淡然道:“还没猜到吗?告诉你吧,孟夫的开山大弟,便是老娘我。”眼见大师姐在此,阿秀自是瞠目骇然,久久吭不出气了。人之初、性本善。这孟夫是京城的老招牌了,想他景泰年间辞官之后,便开始广招弟,第一个收的生便是琼芳,其后伍崇卿、伍崇华也先后拜入门下,直可说是桃李满天下。光阴荏苒,当年的小女孩成了少阁主,伍崇卿也长成一条大虫,现今却轮到阿秀受害了。尤其这孟夫生平最最敬重顾嗣源,家里还收藏他的诗。为了这份情由,对阿秀总是加倍严厉,每回抓到因头,总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烽火,似想送他上西天会外公了?时在辰牌,距行刑之刻不到两个时辰,便算八臂哪咤现身,八枝毛笔一起帮着抄书,怕也来不及了。阿秀泄气颓丧:“可恶啊,害我白白高兴一场,唉……”想起命悬人手,更感悲戚,低声便问:“芳姨,你……你以前让孟老头打过么?”琼芳淡淡地道:“那是数之不尽了。当年他还没这般老,抽起藤条是又快又准,若是改练起剑法,没准比傅师范还强些。”阿秀讶道:“谁是傅师范啊?”念及傅元影,便想到苏颖
超,琼芳不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便没应声了。阿秀低声又问:“芳姨,你挨打时会哭么?”琼芳傲然道:“哭?等下辈吧,管他孟老头怎么打,我都当笑话看。”阿秀惊道:“当笑话看?真的假的?”琼芳把秀发一掠,淡然道:“告诉你吧。我每回挨手心之前,一定先自点珠玑』、悬殊』两穴,待得双手麻木后,无论孟夫如何抽打,都似搔痒一样。”阿秀震惊道:“有这种事?”琼芳提起左掌,展示伤处,道:“瞧,这是我爷爷昨晚打的,他一共抽断了六根藤条,我都还笑着。若非你娘执意替我擦药,我还懒得理哪。”眼看琼芳皮开肉绽,却似没事人一般,阿秀大感震骇,忙道:“芳姨,您……您能把点穴功夫传给我吗?”琼芳淡然道:“这得瞧你的诚意了。”一听此言,阿秀立时趴到脚边,如孙儿随祖母,又似爱犬遇恩主,直把琼芳当成活佛供奉,琼芳自是俨然傲笑,至于是否真有这门点穴功夫,怕只有天知道了。一来到了主屋,却听笑声不绝传来,琼芳停下脚来,只见花厅里坐了大批男女,自在那儿谈笑。琼芳招来了师弟,道:“阿秀,这些人是谁?”阿秀忙道:“回师姐的话,说话那个是大舅公,抖脚的是二舅公,那个女的是他女儿,叫做淑林』,那个小的是她儿……”琼芳道:“怎么都是你***亲戚?你爷爷那儿没人来么?”阿秀喔了一声,正待答话,却听一名女冷冷地道:“先姑父杨远公是独,并无兄弟。”琼芳心下微凛,便与阿秀一齐回头,但见背后立了一名美女,十来岁,身穿彩服,其上绣了一尾黄凤。远处更停了一顶华轿,轿前站了八人,想来都是她的轿夫。来人排场不小,看这女又是黄袍在身、又是八人大轿,不免让琼芳微微一奇,想她琼家是帝王姻亲,衣冠上也仅以火凤为饰,莫敢绣黄,这女如此大胆,不怕宗人府追究?正起疑间,忽听院里传来叫声:“徐王爷驾到!”礼乐声大作,又是一顶官轿抬入庭院,轿帘掀开,行出一名胖壮男,手上牵了两名孩童,一概身穿玄黄袍,饰以染靛天龙。琼芳点了点头,心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阿合到了。”
这“徐王”名唤朱合,过去逢得爷爷寿宴,他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