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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让!让让!前头让条出来!虎大炽一背着同袍,拼命推开人潮,熊俊嘴唇微开,脑海一片空白,呆呆趴在虎大炽的背上,听着老友不住怒喊:别看了!别挤在这儿!快让开!快!
此情此景,正统军许多人都经历过,熊俊却是第一回遇上。前方将士纷纷回避,望着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忍,因为人人都明白,这个人遭遇了什么事。
熊俊呆呆趴在同袍的背上,只见自己奔进了营帐大门,踏上了营中地毡、见到了一座担架,虎大炽扑了过去,拼命摇动一人的肩膀,大喊道:小熊!快起来!你哥哥来看你了!小熊!小熊!正喊间,一名校尉俯身过来,附耳道:别叫了。
虎大炽啊了一声,苦笑道:断气了?那校尉轻轻地道:刚走。
风吹营帐,轰飕飕地振响,全场无人作声,虎大炽、众校尉,乃至于些什么。
正统军就是这样,即使生离死别,依然只能做哑巴。眼见熊俊趴在地下,把脸埋在地毡里,久久不作声。众校尉慢慢行上,低声道:熊将军请节哀熊俊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双臂俯撑,站了起来。虎大炽慌道:老熊,你熊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熊俊不是第一天上战场了。打了几年仗,他早就预想过这一刻,因而他也和弟弟约定过,真有这么一天,他们兄第俩绝不在人前落下一滴泪。
在众人的注视下,熊俊缓缓行到担架旁,蹲了下来,凝视弟弟,预备向他告别。
两年没见,弟弟的面貌变得陌生了,他晒黑了许多,也比分手时结实不少,看得出来,他已经是一个正统军了。
万籁俱寂间,熊俊默默在弟弟身旁坐下,神色带了几分茫然、几分疲惫。他当然知道弟弟已经死了,可他却未曾流下一滴泪,甚且感不到悲伤,说真的,他料不到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情。
说不出为什么,或许兄弟分别久了,抑或看惯了生离死别,总之自己脑袋里想得全是晚间的行军、明日的回防,弟弟死了或活着,竟与自己没啥干系。
先前的惊骇错愕,在这一刻全消褪了,代之而起的,是为小弟骄傲的心情。
两旁军官见他一脸木然,低声便问:熊将军,咱们要抬走令弟了,可以么?熊俊道:抬吧。众校尉行上前来,慢慢将熊杰的身翻了过来,只见他紧闭双眼,头颈侧向一边,手中还握着半只花卷,尚未吃完。众校尉拿住了四肢,齐声道:一、二
正要将人抬起,却听一声哽咽,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背后的熊俊张大了嘴,右臂伸得老长,像是要叫醒自己的弟弟。
一直到这最后一刻,熊俊才发觉一件事,弟弟真的不会动了。他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起来和自己说话。他即将烧化成点点骨灰,永远也看不到了。
熊俊哭了,尽管不想在人前掉泪,他还是呜呜地哭出了声。他张开双臂,想要去抱弟弟的尸体,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在虎大炽的帮忙下,总算从众兵卒手中接下了弟弟,最后一次抱住了他。虎大炽望着他们兄弟俩,只想说些话来安慰,可话到口边,自己却也哭出了声。
正统朝创建以来,熊俊是第一批投效的江湖人物。为求剿灭怒匪,他煞费苦心,不只策动了一帮好友从军,还拉着小弟一齐报答国家。当然他也答应过老迈的爹娘,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他也会让弟弟平安回家。可惜他食言了,他只能背起弟弟的骨灰,带他回家。
熊俊把脸埋在弟弟的怀里,无声无息地哭着。一名军官怕他伤心过,慢慢行上前来,轻声劝道:熊将军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节哀
滚开!熊俊怒吼一声,振臂挥出,扫出了一股烈风,众人心下大惊,纷纷向后退开。
熊俊背对着众人,慢慢擦干了泪水,低声道:老虎,我弟弟我弟弟是怎么死的?
虎大炽道:让怒匪打死的。熊俊须发俱张,奋力回过来,厉声道:胡说!
熊俊是沙场老将,谁都瞒不住他。弟弟的死因是背后中刀,他并非是身陷战场、明刀明枪交战而死,他是在大战后受人暗算而死,他死得很冤枉。
眼见熊俊双目大睁,泪水尽在眼眶里滚动,众人忙低下头去,谁也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熊俊压抑哭声,一字一顿:老虎,说我弟弟是是怎么死的?虎大炽摇了摇头,道:对不住,我不能说。
熊俊怒之矣,揪住同袍,提起衣襟,厉声道:为何不能说?暴吼一出,众人耳中莫不嗡嗡作响,虎大炽闻风不动,轻声道:因为你是个武人奉令不能报私仇。
这话一说,满场将士尽低头,熊俊也被迫松开了手,一片寂静间,只听老友低声道:武人者,国家之兵器,姓之护卫。身为朝廷武官,你的刀剑归于国家。你绝不能公报私仇,否则你就熊俊泪流满面,哽咽道:背叛了最初的约定。
两旁将士闻言恻然,却也无话可说。怒匪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向来为一己之怒而杀人。正统军不同,他们是朝廷命官,生来就得听命行事。他们不能替自己出征,也不能为私怨下手。他们是国家的刀、姓的剑,他们只能为国杀人,这就是身为武人的天命。
黄昏将至,夕阳照入营内,熊俊垂下头去,成了一团蒙蒙隆隆的黑影。此时此刻,除了哭,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为国家、为姓,莫说熊俊不能公报私仇,倘使有一天熊杰背叛了朝廷,熊俊虽是他的兄长,却也只能听命行事,下手杀害自己的亲弟弟。这是他自己选好的。谁也怨不得。
为国为民、身不由己,熊俊神情微见呆滞,他慢慢摘下自己的头盔,俯撞下,猛听当地一声金响,那头盔做得牢靠,分毫不损,主人却已头破血流。他毫不气馁,举头再撞,当当声响中,钢盔渐渐凹陷下去,额间鲜血却也飞洒而出。
熊将军!快别这样了!众人急忙上前阻拦,熊俊却是置之不理,拉拉扯扯间,虎大炽猛地暴吼一声:罢了、罢了,把人带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都有迟疑。虎大炽举脚踢翻了矮几,厉声道:怕什么?有事我来担!
一名校尉转身离帐,朝外头说了几句话,众兵卒立时带出了一人,交到熊俊面前。
杀人凶手来了,饶那熊俊战之身,乍见这人的面孔,也不禁傻住了。
面前站了一名孩童,他身形瘦小,衣衫褴褛,约莫十岁上下,神态为无助。虎大炽道:老熊,令弟奉命救赈灾民,却不幸受这孩刺杀而死,不过你要报仇前,我得提醒一声他顿了一顿,道:这孩的爹娘也被杀了。
面前的孩父母双亡,乃是战后遗孤,熊俊胸口起伏,面上筋肉颤抖。虎大炽知道自己说动了他,低声又道:令弟一心一意,只在乞求这孩的原谅,直到断气时,他也不改初衷。
熊俊呆呆地道:乞求他的原谅?虎大炽道:是。令弟直到死前,都在求他宽恕。
熊俊泪水流下,低声道:那我们呢?我们这些人谁来求我们的宽恕?这话一出,众皆低头,竟无一人答得出话来。一名校尉大胆上前,附耳道:熊将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你且节哀,让大都督处置这孩
熊俊怒道:滚!把手一挥,震开那名校尉,随即行到那孩童面前,静静地道:手指熊杰的尸身,一字一顿: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那小孩本有些胆怯,低头半晌,突然放声大喊:对()!是我杀了他!你想怎么样?
熊俊仰起头来,竭力压抑泪水,过得半晌,方才嘶哑地道:跟我说,你为何想杀他?
那小孩仰头大叫:我为何不杀他!全场将士为之震动,熊俊也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为国为民、挥别父母,来到这远不知名的异乡,吃尽了千辛万苦,谁知最后成了这鬼模样?
熊俊笑了好一阵,总算垂下脸来,手指担架上的尸身,道:小弟弟,你可知他是谁?那孩大声道:我管他是谁!你们全都长得一个样!熊俊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他是我弟弟。反手一抽,从熊杰的尸体上拔出凶刀,朝那孩喉间划过。
虎大炽闭上了眼,旁观众人也把头转了开来,却于此时,一只铁手半空探来,握住熊俊的手,稍一发力,便将他的钢刀夺了下来。
大都督!众将又惊又喜,齐声呐喊。但见背后立了一条铁塔似的大汉,国字脸上满布风霜,来人正是龙手大都督、天山传人伍定远。他那只铁手宛似巨钳,稍稍挟制了熊俊,便让他动弹不得。
正统年六月,黄昏时分,伍定远终于赶抵原城。在众人的注视下,熊俊被迫松开了刀,俯身屈膝,向大都督的威权跪下。
来人()!伍定远沈声道:将熊俊、虎大炽拖出营外,重打一军棍。
号令一下,大批部属奔上前来,将熊俊、虎大炽压倒在地,剥除钢盔铁甲,伍定远环顾四遭,容情彷佛天神,凛然道:熊俊,你公报私仇,虎大炽,你徇私纵容,你二人触犯军法,理当处斩,我却只责打你俩一军棍,可知这是为什么?
虎大炽没吭气,熊俊也只垂望地,不发一语,伍定远放缓了脸色,说道: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熊俊,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今日纵使杀了这孩,令弟也活不过来,同样的,我若杀了你们,也救不回无辜死伤的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你们双方各让一步、相互宽谅。
听得此言,熊俊忽然张大了双眼,呆呆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眼看伍定远点了点头,熊俊霍地仰起头来,纵声大吼:伍——定——远!
营中将士矍然一惊,只见熊俊眼眶湿红,他手指弟弟的尸身,低声道:伍定远,你跟我说,他是什么人?伍定远没有回答,只是别开了头,熊俊哽咽道:他是武人,为你打仗的武人你口口声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儿请教你探手出来,揪紧伍定远的衣襟,厉声哭嚎:我们是为谁而杀人?
喔喔喔喔喔喔!熊俊泪流满面,怒目圆睁,霎时俯向前,重重撞在伍定远的鼻梁上。
住手!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大都督鼻梁受击,上身微仰,十来名校尉奔了过来,架开了熊俊,这批武官都是练家,熊俊纵然力大无穷,却也难以抵敌,他四肢遭人擒拿,受压在地,突然奋力向前一扑,紧抱弟弟的尸身,痛哭失声:正——统——军——声音悲愤痛苦,远远传了出去,众校尉惊喊道:快撬开他的嘴()!快!熊俊激动过,随时会嚼舌而死,只见他翻起了白眼,口吐白沫,四肢痉挛不休,他好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思想、再也不会反抗,那样他又可以开开心心地从军报国再一次心甘情愿的
为国为民了
军营上下乱成了一片,众校尉有的低头垂泪,有的忙于救人,满场叫嚣间,忽听一人喊道:大都督!那孩跑了!
众人急急转头,只见一条小小的身影发足疾奔,离帐飞奔,已然穿过了营寨,便朝镇上而去。众兵卒守在帐外,不明究里,便也没下手阻拦。
众校尉发一声喊,纷纷取下紫藤大弓,弯弓搭箭,瞄向那孩的背心。不过人人心里有数,这只是做个幌,那只斑驳铁手未曾放落前,谁也不敢擅自发箭。
晚霞缤纷,落日夕照,在这正统年六月盛夏的傍晚,伍定远望西方,只见那孩越奔越远,他像在追逐血红的夕阳,一向西、拼命向西。只因在那夕阳隐没的西苦寒之地,有一座梦寐以求的高山,世称
怒苍山。
正文 第二章 小水滴
第二章小水滴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黎明
肚胀胀的,脸颊瘦瘦的,身上脏脏的,口袋没钱,手脚无力,可不知为何,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心里却还觉得怕。怕自己落单,怕自己被打、怕自己死掉、怕到深处,频频拭泪,低声啼哭,于是乎,人人相互挨近,彼此取暖,齐声唱: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
耳边传来亲切的歌声,人人都会唱,大人唱出心坎事、小孩唱出心里话,大家手拉着手,边走边唱,心里不再孤单,只觉得温暖。
温暖的地方,让人心存眷恋,大家追随着前方的身影,向前走、不停走,大人翻山越岭,后头的小孩跟不上了,便给人抱了起来,弱小摔倒了,又教强壮的搀扶起来。在这儿,没有强弱、不论尊卑,人人相互扶持、紧紧依靠,谁都不计较。
因为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他们就是彼此的希望。
希望是什么呢?希望就像小水滴,一点一滴,朝露坠小溪、溪水潺潺起涟漪,轻轻唱来听,万山岳遮不住,苍生原来有声音。
一滴小水滴,可以称为一杯酒,一千滴小水滴,可以合为一碗汤。小水滴没有性,取只方酒杯来盛,它就是方的,拿只圆碗来装,它就是圆的。小水滴聪明乖巧,随遇而安,只求躲在杯碗里,安静渡过一生。可有一天,杯儿碗儿再也不愿收容它了,小水滴就像眼泪一样,渐渐满溢而出,寻找自己的出。
队伍真是长,放眼望去全是人,大家低头驮背,默默前行,饿了渴了,队伍里有人传来饮食,累了倦了,便以天地为家,席地枕卧。人人追随着前方的身影,追逐一个伟大的希望。
希望究竟在哪儿呢?其实没几人说得清楚。人人只知要追随前头的脚步,向前走、一直走,前头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不过没人会多问什么,因为大伙儿心里都知道,万一把话说破了,就只剩下了绝望。
转眼又要黎明了。歌声益发黯淡,眼皮也越加沉重,每个人都累了,快走不动了,天上的月儿躲在彩霞之后,渐渐西沈,慢慢黯淡突然间,一道曙光射穿云海,照亮了北方,瞬息之间,天地都静了下来。
大人们张大了嘴,揉了揉眼,小孩们则跪了下来,凝望面前的异象。
穿越了千山万水,见到了这处地方,但见东方远处阳升起,西方彩月却未落下,当此一刻,日月同临穹苍中,映照一座辉煌城池,万众屏息间,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紫禁城!
紫禁城,天下官差的大本营,紫禁城,举国兵马的总调。从山丘远眺,面前的紫禁城宛如明珠出海,闪闪生辉,美得让人动容垂泪。雄奇景象在前,人人呼吸加快,身上发抖,刹那之间,第二记呐喊撕破夜空。
紫禁城!满天彩霞中,人人纵声高喊,擂胸顿地:紫禁城!紫禁城!紫——禁城!
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了来记喊声,一片胡喊乱叫之中,不知是谁先嚷了起来:大家冲向北京!冲啊!一时之间,天地皆动。人人都找到了希望。当先第一拨人放声呐喊,奔下丘陵,随后大人小孩、男女老幼,一齐望前冲了。
眼前的紫禁城,宛如佛经上的乐世界,那儿必有仙女神佛居住。小水滴们哭着嚷着,他们要奔到乐世界里,找到观音菩萨、找到如来佛祖,小水滴要请教个大道理出来。
一片激动呐喊间,突然远方现出了兵卒的身影,正向北方撤退,人群里立时传来示警:大家小心!天兵又来了!、不要怕他们!这些人是勤王军!大家冲过去!
昨夜遇到了天亲军,人人吓得直发抖,他们过去只见过稻草兵,没见过天兵,这些人身穿金甲,高大威武,自称叫做勤王军,没口的为国为民,望来十分厉害。结果打完架后,小水滴们手拉着手,齐声欢唱:勤王军、亮晶晶,为国为民真好听,打架像个狐狸精。
勤王军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