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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芳放声大哭,哀哀婉转,低低戚戚,让人心生侧然。卢云叹了口气,只得转过头来。状元爷才一回,小姑娘便又收泪止哭,噘嘴无声。卢云呆了半晌,便又转向门去,岂知头颈才动,少女旋即恸声啼哭,声若洪钟。
卢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每逢自己转身推门,必然引得琼芳大哭大叫,可只要停下脚来,她又收泪止哭,竟是屡试不爽。卢云终于生气了,沈声警告:“你举止怪异,究童意欲何如?”
琼芳斜坐床边,哽咽道:“你先过来坐下,我慢慢告诉你。”卢云不愿靠近她,摇了摇头,便要迈步行开,脚步才一举起,雷霆般的少女惨哭便又大起:“爷爷!芳儿死掉了!你快来扬州收尸啊!”
天下女万万千,气韵仪态大不同。看公主温柔,情兮高傲,胡媚儿凶狠、娟儿娇憨,可说各有千秋。但要说到“刁蛮”这两个字,却没一个女及得上琼芳。
琼芳无所不刁,既刁蛮、又刁钻,撒起娇来宛如小女儿可爱,脾气上来却又可以轰天炸地,宛如晴天霹雳。以苏颖超的狡黠灵活,也只能和她勉强打成个平手,卢云老迈年高,却要如何招架刁钻美女?想来只有给耍得团团转的份儿了。
果然卢云叹了口气,想起这女孩儿坠入水瀑,曾与自己共历生死大险,却也不好公然置她于不顾,只得走了回来,要听她把话说个明白。琼芳抛下了少阁主身段,连番来欺,势道自然厉害。她见卢云双眉紧蹙,虽然坐于床沿,却只低头望地,想来根本不愿与自己说话。琼芳收住泪水,叹道:“不许做那鬼样,好生难看。”
老究换了个容情,闭目养神,琼芳眼眶一红,哽咽道:“这也不好,看来像是傻瓜。”卢云心下着实不悦,一时双目圆睁,沈声道:“你到底想如何?”琼芳见了他的凶貌,不由满心畏惧,抽抽噎噎间,再次哭泣出声。
倒楣透顶的小年夜,卢云心下疲倦,不由摇了摇头。他昨夜才从顾府出来,满腹心事无人诉,谁知还要陪这天真少女玩儿?想到烦闷处,只得伸手抚面,低声道:“琼小姐,我还有事要办,请你莫要胡闹。”
卢云出言责备,琼芳却只哽咽摇头,哭道:“没礼貌。”卢云讶道:一我没礼貌?“
琼芳含泪点头:“爷爷说过,和别人讲话要先说自己的名字。那才是有家教的乖宝宝。”
卢云心下不快,登时沉下脸去。那琼芳倒也有求必应,一看他低头思故乡,立时又哭了起来。卢云实在拗不过这个小姑娘,却又不能把她一掌打死,只能僵着一张老脸,寒声道:“在下卢云,见过琼姑娘。”
琼芳自知得计,口中却呜呜哭了起来,摇头道:“胡说,你不是。”卢云按耐了脾气,道:“我是。”琼芳放声大哭:“你乱说,那方才问你对联,你为何答不出?”
卢云叹了口气,低声道:“都是往事了,何须多提?”
卢云满腹感伤,区区言两语道来,自得一把心酸泪。琼芳却不领情,她挥手踢脚,大哭大闹:“不管!不管!你一定要说!不然你就是假冒的!”琼芳娇娇女,樱口频哭唤,听来有如乌鸦扰人,卢云耐不住烦,只得道:“行,我说。”
琼芳大喜之下,便又住口了,一片宁静中,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沉思间,却迟迟没有声音出来,琼芳正要再闹,却听卢云咬住了牙,勉力道:“大雨淋漓,洗净大街迎士……”回思京城云烟,他心中一酸,只得别开头去,低声又道:一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章……“
轰隆一声,天雷打落金峦殿,雨水打得四下一片水气,金台上的九五至尊仁慈和蔼,台阶下的新科状元高材傲物,两人一个垂含笑,一个跪地凛答,背后响起了喝彩,只消回望去,便能见到大殿旁笑吟吟的岳丈,回家之后,便能见到那暗生闷气的倩兮……在那个喜气洋洋的北京里,有侯爷、有仲海、有定远……那是个好不热闹的中秋月圆……
雪花纷飞,扬州孤寒雪夜,卢云回到了破屋,孤身独坐,那嘴角隐隐牵动,像是流泪的石像。
很像,真的很像……琼芳暗暗惊呼,面前那张面孔像是失落了什么,又像是强忍着什么……琼芳看得出来,面前的卢哥哥想要藏住他的情思,他想躲起来……
十年过去了,上苍无尽击打,终将卢云打为一柄藏锋古剑,让他光辉缩敛,神气内藏,再不露一点心事。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隐藏心境,他还是瞒不过少女敏锐多情的目光……因为这样悲郁多情的脸庞,琼芳早已见过。也正是因为这身无奈落拓,方才让她管不住自己,连夜过来寻访……
也不知过了多久,琼芳拍手欢笑道:“正牌货!你果然是景泰朝一甲状元爷,长洲知州卢云卢哥哥。不是冒牌的喔!”说着大了胆,拿起了卢云的两只手,作势去拍。
卢云听琼芳叫破自己的来历,却也不感惊讶,想来昨夜裴邺一定告诉她了。只见他神气默然,轻轻挣脱琼芳的小手。琼芳见得卢云的内敛,却是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与这男相处,她好似熟稔之至,什么也不必想,便知该怎么对付。霎时双手举起,形如小猫洗脸,先呜地一声,又哭道:“完蛋了。”
眼看卢云毫无知觉,琼芳登时挥舞手脚,大哭道:“完蛋了!你没听见么?”卢云醒觉过来,只得咳了一声:“完蛋什么?”琼芳哭道:“我遇到麻烦了。”
终于说上正题了,琼芳一个心念,便是把卢云当成了万灵丹,只要能说动此人援手,那就万事不愁了。难得有机会当面哭诉,自要抓紧时机。耳听麻烦到来,卢云自是面露疲倦,低声道:“有人要为难你么?”琼芳用力点头,一把拉住了他,大哭道:“是啊!是啊!一个月前有只疯狗冲入医院,汪汪乱咬,好生凶狠……”琼芳说话不着边际,卢云不免有些纳闷,反问道:“疯狗?真狗还是假狗?”
琼芳脸上一红,大声便道:“疯狗就是疯狗!哪还分什么真假?这只疯狗穿着黑衣服,头上带着黑头罩,见人就咬,武功好生厉害,一还打伤了好多人,卢哥哥,他们要找我的麻烦哪!你得帮我!帮帮我!”正哭得厉害间,卢云心下微微一凛,想起今夜遭逢的黑衣鬼众,沉吟便道:“黑衣人?他与今夜那帮人有关么?”
琼芳今夜险些受辱,一提这帮黑衣恶鬼,自是又恨又怕,她双手掩面,忍泪道:“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可我晓得他们全都是……”说到忿恨处,不由握紧了拳头,尖叫道:“镇国铁卫!”
大鸟双翼全展,睥睨天地万物,这是几个时辰前亲眼所见的图徽,早已深深烙入脑海。此时乍然说出鬼名,屋中竟似飘起了阵阵寒气,让人不得不怕。卢云久不问世事,自不知“镇国铁卫”的大名,也不知是朝廷新立的厂卫,还是什么江湖黑帮。他拍了拍琼芳的背心,略做安慰,问道:“镇国铁卫……他们是朝廷的下属么?”
昔年景泰王朝专用厂卫监管群臣,江充辖有锦衣卫、刘敬下管提督东厂,这个“镇国铁卫”若是朝廷暗中喂养的刺客,自也不足为奇。琼芳迟疑半晌,嚅啮便道:“我……我也弄不清楚……反正月初医院先闯进一条黑衣疯狗,他边叫边咬,一口气咬伤了五十八名好手,好生凶狠,之后还打伤了哲尔丹,闯入惠民药局,又伤了我的……我的……”说到此处,睑上一红,竟没把话说完。卢云奇道:“又伤了谁?怎么不说了?”
琼芳低垂目光,转开了话头,细声道:一卢哥哥,你认得现任的华山掌门么?“
卢云回思往事,沉吟道:“现任的华山掌门……你说得是苏颖超那小孩?”琼芳连连颔,道:“没错,正是那小……”她满面飞红,忙道:“喂,人家年纪不小了,你别这样唤他。”
昔年宁不凡封剑退隐,卢云便曾在华山见过苏颖超,当时见他形俊貌美,悟性不俗,便曾啧啧称奇。他听琼芳语带抱怨,撇眼去望,只见小姑娘脸上带着一抹羞红,卢云心下了然,已知这位苏君地位不同,必是小小玉女的心上人。
琼芳见他眼光飘来,不由有些腼腆,忙道:“嗯……他……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你别想歪了。”金童玉女,佳偶天成,琼芳越是如此说话,卢云越作如是观,他微微一笑,便道:“这位苏掌门人在何处?莫非也在江南么?”琼芳叹道:“别提了,他至今重病卧榻,哪里能来江南?若不是为了找他师父……我……我也不会去贵州了……”
卢云点了点头,那时琼芳坠入水瀑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自己是否便是“天下第一”
宁不凡,原来是为情郎千里寻师来着。他凝视着琼芳,问道:“这位苏君身上带伤,莫非也是给黑衣人害的么?”
琼芳素来明朗豪迈,此时却是吞吞吐吐,低声便道:“那也不是,他是生了心病……
傅师范说他如果解不开心结,这辈都不能使剑了。“琼芳为情郎圆谎,这辈也非第一次,此刻却说得胆战心惊,她低下头去,转从怀里找出一张字条,反手递给了卢云。
这张字条来历重大,正是宁不凡亲手藏入泥丸,传给苏颖超的救命之宝。虽说这是情郎的东西,但此时琼芳对大水怪信服有加,便将字条递给了他,想卢云慧眼独具,或能瞧出个中端倪。
卢云细看字条,但见笔画雄浑,一道道如同水瀑飞泻而下,仿佛又让他见到了白水大瀑。他心下领悟,颔道:“便是这东西引你到水瀑来的,是不是?”琼芳微微苦笑,却是点了点头。
若非这字条上画了大瀑布,众人也不会误打误撞,错以为宁不凡躲在水瀑里,琼芳更不会无端坠下水瀑,就此遇上卢云。想起连番阴错阳差,琼芳蹉叹连连,问道:“卢哥哥,宁大侠为何留了这张字条下来?莫非他早就知道你住在水瀑里,这才引咱们过来找你么?”
卢云摇了摇头,宁不凡早于景泰十二年退隐,事隔两年之后,自己方才坠入水瀑。
无论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如何神机妙算,断无可能在退隐时得悉自己的行踪。更何况两人交情平平,便算宁不凡知悉消息,至多差人通报自己的亲友,也绝不会引得徒儿的心上人亲来水瀑冒险。想到此处,卢云心头也感纳闷,他低头再看字条,忽然手掌一颤,眼里却见到了异样之处。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凝手不动,低头再看,只见瀑布水墨苍浑,下笔或轻或重,或由浅入深,或由深入浅,笔画处处留白,处处玄机,好似合著什么道理。
卢云看得兴起,忽道:“这字条是打哪来的?”琼芳茫然道:“宁先生传下的啊。”
卢云摇手道:“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这字条是从何处取来的?”琼芳喃喃地道:“从一颗泥丸里,这很要紧么?”卢云听得泥丸二字,霎时已有定见。吩咐道:“是了,这字条画得绝非瀑布水帘。里头另外有东西。”琼芳讶异道:“有东西?那是什么?”
卢云细望字条,摇头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这张纸条不能单凭肉眼来看,否则给纸图蒙蔽了,永远也找不出真相。”琼芳茫然不解,嚅啮地道:“卢哥哥,你……你能否说清楚些?”
卢云摇了摇头,将字条还给了琼芳,道:“我并非华山门人,不该多说人家门里事。
不过你可以转告苏少侠,便说断处就是起处,绝后方能逢春,如此一来,或能参破秘密所在。“
琼芳听得秘密如此隐讳,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智剑名满天下,威力非同小可,以苏颖超的自负骄傲,想来也不喜欢给外人来教。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能参透便好,他最欢喜练剑了。”她原本笑颜常开,此刻却眉目深锁,好似若有所思。
正想间,忽见卢云站起身来,了衣衫,琼芳奇道:“你……你要做什么?”卢云俯下身来,温言道:“在下已依约听完姑娘的心事。虽说帮不上大忙,却也多少尽了点人情,我该走了。”说着反身挑起面担,推开了门,又要离去了。
琼芳大惊道:“等一下!你……你不和我回去驿馆么?”卢云摇头道:“扬州一行,卢某心愿已了,我想早日返乡故居。明日是除夕,你的同伴必然挂记你,姑娘早些回驿馆吧。”大树千丈,落叶归根,卢云大难不死,果然起意归乡。眼看大水怪便要飘走,琼芳尖叫道:“不行!不行!不许你走!”一时用力挥手踢脚,硬是不依。卢云并不理会,当即推门跨步,轻声道:“再会了,琼姑娘。”
门板关上,大水怪就此溜逃。琼芳尖叫道:“卢云!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慌张下急急套上鞋袜,便也直追而去。
时近午夜,才一打开门来,街景便已收入眼中,看年关在即,街道仍烦嚣,不少男女仍于街中熙攘夜游。琼芳移目四顾,却没见到卢云的身影,她心里发慌,东奔西走,又烦又恼之余,忍不住重重一顿足,居然哭了起来。
这趟南下贵州,一切全为了寻访宁不凡的下落,好容易几经波折,终于带回了一个绝代高手,岂料最后还是让这人跑得不见踪影,落得空手而回的下场?想到悲伤处,自是哭得梨花春带雨,这回却是真哭了。
正哭得凄惨间,回眸街角一隅,惊见灯火阑珊下寒影偻身而过,不是卢云的背影是谁!
断落的丝线再次衔接起来,琼芳如中雷击,慌忙追上前去,纵声喊道:“卢哥哥,你别走啊!”叫声一出,背影如受风吹,飘得更加快了,转眼便要绕过街口,再也追赶不上,琼芳自知轻功远远不及此人,当即停下脚步,双手握拳,尖叫道:“正道!就是做对的事!”
往日志向呼唤,果然街中那个寒影立足不动,跟着回眸过来,凝视着急奔而来的琼芳。
昨夜与裴邺一场对答,卢云亲口道出这两句话之时,泪滚霜腮,当真是无尽苍茫,琼芳大受感动之余,从此牢记心头。此刻情急下破口而出,果然收得奇效。
琼芳跑得气喘吁吁,也是怕大水怪退隐了,双臂抢先撑开,拦住了道。大喊道。“卢哥哥!不许走!你必须留下来!”卢云摇了摇头,反问道:“留下来?为了什么?”
琼芳抓住他的臂膀,大声道:“卢哥哥!天下姓受苦受难、朝廷和怒苍打得难分难解,这些你都是亲眼见到的!你必须留下来!你要帮助我们、帮助天下人!”
卢云肩挑面担,驮着背、沉着脸,只在望满街人潮,瞧他面少欢容,好似心事重重。琼芳怕他忽然逃跑,一时只拼命拉着他。过得半晌,卢云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琼姑娘,天下人真要我帮么?”
卢云身为儒生,年轻时的志向正是万世万民,此时年过不惑,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琼芳惊惶疑惑,尖叫道:“当然要帮!因为你是孔门儒生!你的天职便是为国为民、便是去爱天下人!你当然要帮他们!”
卢云仰望雪夜蒙天,牵动了嘴角苦纹,听他幽幽地道:“琼姑娘,天下人人等高,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生来都有一柄剑,无论是皇帝还是乞儿,除非自己甘心弃剑顺从,否则谁能左右他们的命运?”琼芳喃喃地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云眯起了眼,黯然道:“濯缨濯足,皆由自取……方今世道如此,未尝不�